筆趣閣 > 歷史小說 > 盲妻 > 10、第010章

染坊佔地不廣,裏頭叫工匠們鬧過一場,滿地狼藉。晾杆橫七豎八倒在地上,幾口染缸裏還浸着半缸坯布,另有數口被砸得粉碎,染料和被打死管事的血被雨水衝得遍地橫流,蜿蜒成一道道污濁的痕跡。

齊昀牽着柳絮行至偏廊檐下,安置在一處乾淨些的角落,囑咐道:“你在這兒等我。”

柳絮點點頭,手背上的溫熱鬆開,她下意識便將手縮回袖擺底下,往身側後放了放。

齊昀本欲邁步下階,餘光瞥見她這個小動作,眉梢一挑,故意笑着補充,“這裏頭亂糟糟的,不要四處走動。待我將事情辦妥當了,再來牽你出去。”

柳絮聽見“牽你出去”四個字,除卻幾分意外,還有點說不清的難爲情。

她微微偏過臉,小聲答應,“我曉得了,夫君只管去忙。”

白紗遮面,齊昀看不清底下的面頰可有泛紅,但他覺得八成是有的,這個女人什麼心思都寫臉上。

傷心也臉紅,羞澀也臉紅,窘迫也臉紅。

簡單直白到近乎有些蠢鈍了。

他收回視線,吩咐左右隨從去翻找賬冊,自己環顧了一圈院落,邁過地上一道蜿蜒的污濁,徑直朝管事的東廂房走去。

屋子裏頭亦是一片狼藉。方桌上的杯盞碎裂在地,紙頁四散飄零,屏風後的牀榻被翻攪得凌亂不堪。

齊昀命隨行護衛細細搜檢,自己則撿了地上一頁紙來看,上頭不過是些柴米油鹽的流水賬,應付官差用的玩意兒。

他並不意外,隨手丟了回去。

織工鬧事打死管事之後,鄰近鎮上的衙役很快便將此處封|鎖,涉事的一幹人等全數羈押進了大牢。趙隆把罪責一股腦兒推到何氏染坊東家頭上,東家又推到管事身上,昨日已有衙役奉命來搜過一遭證據,卻是一無所獲。知府這才分了兩路,派他與宋阭各自出城親勘。

在衆人眼裏,他不過是個桀驁不馴的紈絝,知府把西塘村染坊這攤子交給他無非是走個過場;而宋阭那個真材實學的侯府公子,自然要擔起何氏染坊東家宅院及大牢審訊那樣的要緊差事。

來之前,大半的人都覺得他這紈絝子弟翻不出什麼有用的東西。

然而實際上他來蘇州之前,早已遣了人手快馬先行,埋伏在此處盯着趙隆,早查出了不少隱情。

何氏染坊在蘇州算不上大戶,論規模人脈都不算拔尖。偏就是這樣一戶不起眼的中等人家,這幾年包攬了織造局近兩成的坯布染制。趙隆那老閹狗精得很,用這種不大不小的染坊替他幹黑活。何氏六個染坊裏,西塘村這個建在最偏遠的山坳裏,離官道碼頭都遠,平日少有人來討擾。

他事先安插的人雖未能進染坊裏頭細搜,卻從何家一個被攆出府的管事口中套出了些端倪,摸出西塘村染坊的賬冊是何氏東家內侄親自經管,從不假手賬房。按常理,這種賬冊毀掉才最乾淨,趙隆必定也是這般吩咐的。可敢同太監做這等買賣的人,哪個不留一手?定要捏在手裏做個把柄,藏在一個誰也尋不着的地方。

他的人順藤摸瓜,很快查出這內侄同一個女工有私,又連帶挖出了些旁的東西。他憑這些雜亂的線索,昨夜便已基本斷定,那賬本就在染坊之中。

護衛將屋子翻了個底朝天,外頭的衙役也細細搜了一遍,依舊毫無所獲。

齊昀走出屋子,在院中緩步踱着,目光掠過滿地凌亂,最後落在了那幾口染缸上。

他抬手指了指,問道:“染缸裏頭可查過了?”

護衛與衙役們俱是一愣,旋即紛紛搖頭。染缸裏頭有水,怎麼可能藏得了東西?就算藏在缸底,也肯定會被工人看見。

齊昀卻道:“把染料清了,一口一口挨着查。”

衆人依言動起手來,不消片刻便將缸中染料舀空。一個衙役趁大夥兒忙亂之際,悄悄溜了出去。

齊昀只作未見,走上前去逐個檢看染缸,結果所有都空空如也。

那羣衙役累得夠嗆,雖嘴上不敢說什麼,心裏頭卻個個不以爲然,覺得這二世祖沒事找事,平白折騰人。

齊昀皺着眉看了一回,又彎腰挨個摩挲敲叩缸壁與缸底,倒數的第三口缸,總算讓他摸到了點異樣。

這口缸的缸底觸感更厚,材質也非純然陶土,倒像底下襯了一層金屬。要砸怕是難行,他命人將缸倒扣過來,以指腹細細摸索,終於尋到一道極細微的縫隙,又問護衛借了匕首,颳去上頭沾着的泥垢,沿縫隙緩緩撬開,缸底夾層裏赫然躺着一卷油紙包裹的冊子。

衆人見狀齊齊驚疑出聲

齊昀取出冊子,解開油紙粗粗一翻,果然是賬本。

他將東西揣入懷中,不動聲色地掃向那羣衙役,先前溜出去的那個正縮在角落裏站着,料想已報完了信兒。

齊昀心中冷笑,面上波瀾不起,視線移向偏廊下的柳絮。

太陽昇高,光線斜打在檐下,她面紗被映上一抹金色,正安靜柔順站在那。風一吹藕荷色的裙襬微揚,像是朵盛開的百合。

他心情莫名好了些,轉頭朝屬下吩咐了幾句,便抬步朝她走了過去。

柳絮聽見腳步聲漸近,辨出是他,輕聲問:“夫君?”

耳畔響起一聲低沉的“嗯”,她還沒來得及問是否該回府了,手腕便被隔着衣袖捉住。

“走吧。”

柳絮不自在地動了動手腕,終究沒有掙脫,順從地跟上他的腳步。

上了馬車,齊昀主動替她摘下帷帽。

柳絮微微一怔,問:“不必再戴了麼?” 之前她始終不敢摘,唯恐耽擱丈夫的正經事。

齊昀道:“不必了。”

偏頭一瞥,瞧見她脣瓣乾澀,這才意識到她在廊下站了許久,連一口水都未曾喝。

他找到了東西,心情頗佳,便難得好心倒了盞茶水,遞到她手邊,“喝吧。”

柳絮指尖觸到瓷杯,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接過。她記着上回初見時打翻茶水的狼狽窘迫,只敢小心喝了兩口。

齊昀看着她這般拘謹的姿態,想起那日他故意倒滿茶水的試探,心頭忽然就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他看了一會才收回視線,從懷中摸出賬本,翻看起來。

賬本上密密麻麻記的全是織造局的往來明細,每條後頭都標着日期與經手人名。

其中幾個他認得,皆是趙隆身邊的親信。眼下這賬冊記錄的許多筆染項,最終收訖的名目,唯有這幾樣證據還牽扯不到趙隆本人,怕是不足以一擊致命,除非後頭另有更要緊的記錄。

耐着性子往後翻,翻到去歲一間被查封的布莊,總算看到了些有用的東西。他細細讀下去,又翻過一頁,眉眼倏地一沉。

中間至關重要的幾頁被人齊根撕去,夾縫裏塞着一張小小的紙條。他拈起來看,上頭寫着一行字——

“若想要完整的賬本,今夜子時來鸝鎮百花巷尾。”

齊昀臉色陰沉,把紙條揉了一團。

他原本盤算着,拿到賬本之後趙隆必定會派人來搶奪,自己便提前命手下扮作宋阭的人埋伏在側,屆時將賬本順勢“搶走”,把趙隆的目光全引到那邊去。

哪曾想竟被人先一步截了胡。那人料定了會有人尋到賬本,提前動了手腳。

究竟是誰費這般周折引他前去?是趙隆那頭的人疑心他查到賬本故佈疑陣?還是宋阭的人,亦或是……什麼他尚且不知道的人?

齊昀陰沉沉看着殘缺的賬本,無聲冷笑。

柳絮耳力素來敏銳,聽見翻書聲戛然而止,等了一會兒,以爲丈夫已看完了,便輕聲問道:“夫君,咱們要回城了嗎?”

齊昀合上賬本,面色已恢復如常,語氣平淡,“不,咱們去不遠的鸝鎮。”

柳絮有些疑惑:“鸝鎮?”

齊昀道:“說好了要帶你出來散散心,自然不能這麼早便回去。鸝鎮今夜有花鳥會,帶你去逛逛。”

柳絮一愣,手指捏了捏自己的袖擺,遲疑道:“會不會耽擱了夫君的公差?”

齊昀本就不快的心情聞言更是湧上一陣煩躁,皺了皺眉,語氣有些不耐煩:“不會。”

柳絮聽出他語氣裏的不耐,立刻不敢再多問,生怕好不容易得來的一點點溫情,又叫自己三言兩語攪散了。

外頭的車伕聽見這番對話,先是一怔,隨即不動聲色地撥轉馬頭,拐入岔路。

——

鸝鎮得了這麼個名兒,是因這裏的人家大多以培育和販賣花鳥爲生。

一進鎮子,便有各色鳥兒的婉轉啼鳴從街上傳來,風裏裹着沁人心脾的花香,絲絲縷縷透進馬車。

柳絮忍不住想撩開簾子出去聽聽真切,手還未抬起,頭上便被輕輕釦上了帷帽。

她捏着簾子的手僵在半空,最終緩緩放了下來。

雖說知道或許丈夫事出有因,但心底還是忍不住猜想,他是不是不想讓旁人知道自己和他的關係。

一路無話,到了客棧。

下馬車時依舊是齊昀扶着她,只是沒有再牽她的手,而是由她自己握着竹杖,他只在一旁偶爾出聲提點一兩句。

上了三樓客房,兩人安靜用過飯,齊昀便出了門,說是袍子上沾了染料,去買身成衣換。

柳絮獨自坐在窗邊的椅子上。

客房裏安靜極了,門外不時有住客走動說話的聲音,窗外也有各色熱鬧的聲響

可她看不見窗外鎮子的景色,人生地不熟也不能自己出去轉轉,手裏也沒什麼活計,只能等丈夫回來。

想到這,柳絮神情懨懨的,

得眼疾之前,她每日忙忙碌碌,雖勞累卻覺得踏實,哪怕那時候阿阭每個月只有幾日休沐,日子也不覺得無聊。後來得了眼疾,丈夫離開,日子過得艱辛,但的確也是充實的。

如今日子好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可她心裏頭總是不踏實,好像眼前這一切本不該屬於她。

她很迷茫,覺得自己是不是太不識好歹了,這樣好的生活爲何還不滿足?

柳絮想不通,等來等去也等不到人回來,實在無聊,索性褪了鞋襪上榻小憩一會兒。

直到暮色四合,齊昀纔回來。

兩人一道用過飯後,便去了花鳥會。

街上人來人往,燈火與花香鳥鳴交織。

齊昀隔着衣袖握住她的手腕,引着她一路前行,並不曾主動說些什麼。

柳絮跟着他的步子走,鼻尖充盈着各種花香,耳邊是此起彼伏悅耳的鳥鳴。

她無比想看一看,可眼前依舊是無邊無際的漆黑。

陡然間,一陣頹喪湧上心頭。

若在往日,她或許會趁着這般難得的獨處多說幾句話,可現下卻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垂下頭去,帷帽的白紗被夜風吹拂在面上,冰冰涼涼的。

身旁的人忽然停了腳步。

柳絮不明所以,頭頂隨之響起一道聲音。

“這裏有一盆培育極佳的金帶圍,氣味清雅,方纔可曾聞到?”

柳絮一怔,沒想到他會陡然開口相詢。

她搖了搖頭,輕聲問:“金帶圍……是什麼?”

齊昀垂眼看向她,想起她自幼長在鄉野,後來得眼疾,自然不識這等名品,於是耐下性子解釋道:“芍藥的名種之一,花色紅中透紫,屬金環型,花瓣上下皆是紅色,中間圍了一圈金黃的花蕊,狀如腰帶,故而得名。前朝有四相簪花的典故,說的便是它。”

他清朗的聲音徐徐道來,柳絮腦海裏便隨之慢慢浮出那花的樣子。

白紗遮面,齊昀倒看不清她的神情,卻隱約覺得她心裏應當是高興的,於是難得起了幾分爲人師的興致,將四相簪花的掌故也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之後兩人便慢慢悠悠地逛了下去,齊昀逐一爲她描述沿途的花與鳥,柳絮聽着,在腦海裏一筆一筆勾摹它們的模樣,時不時追着問上幾句,語聲越來越輕快,間或夾着莞爾笑意。

夜裏回到客棧,柳絮摘下帷帽,仍難掩笑意,白日裏那點惆悵早煙消雲散。

她面向他,語氣認真:“夫君,今日多謝你,我已經很久沒這樣高興過了。”

齊昀正坐下來斟茶,聞言抬眼看向她。

女人的視線望着虛無,雖然是盲的,瞳仁卻明亮潤澤如星,方纔街上那副雀躍的模樣還未全然退去。

真是好哄。

齊昀覺得自己該嘲笑她沒見識,一點小恩小惠就高興成這樣,可心情卻奇怪的變得不錯。

“高興就好。”他擱下茶盞,不知怎的,又多問了一句,“從前……我不曾帶你做過這些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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