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兩年前,在洛杉磯時。有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官女兒,想着靠身體上位。

他們趕到時,女人的肚子裏插着個碎掉的啤酒瓶,已經完全奄奄一息。而少爺只是在旁邊看着,少爺也最反感這種地位低下,還一副想要借他的勢的下等人,他不僅有身體潔癖還有階級潔癖。

這顯然又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妄圖做些什麼的蠢貨,偏偏還選在少爺剛與老爺吵完架最生氣的間隙。

管揚帶來的人,趕緊將地上的人拉起帶走。但顯然,慢了一步。畫布前的人已經完全沒了心情,他背對着他們漫不經心道:“貝蒂缺個玩伴,讓她去照顧吧。”

“不,不...少爺!”

“我怕狼,我不想去易園,我不出國。”

“少爺,我錯了!我不該做的!”

但顯然,晚了,她的脣被人從後面死死捂住。所有人都知道,再讓她說下去,結果只會更差 。

而現在這個安排已經很好了。“聽說你家是做玻璃生意的,不想開了吧。”爲了防止她再鬧,管揚趕緊壓低聲音貼在她耳邊道。

果然,斷一根手指頭和全家失去工作機會流落街頭相比,已經輕了太多。

感受着懷裏女人漸漸疲軟下去的身體,管揚知道奏效了。隨即讓人將她帶走,而保鏢也麻溜地將人拖走。

很快,又有幾個人過來小心翼翼地清理地面,是劉夢劉青青。她們大氣都不敢喘,麻利又極度壓低自己的存在感。

管揚站在他身後不遠,看着劉夢柳青青處理,也不敢上前去打擾...

*

另一邊,走出去一段路的李翠翠。

忽地就有一陣飛鳥從她頭頂飛過。從遮天蔽日的大樹枝幹間隙中李翠翠見到了不少白鴿,雪白的羽毛,撲騰着翅膀,彷彿被什麼嚇得倉皇飛出林子。

李翠翠並沒有因爲鳥兒們的突然行爲便停下腳步,她依舊走着,踩在深褐色的土地上,只是抬起頭望着那些自由自在飛翔遨遊在天空的鳥兒,只當是尋常景色。

便沒什麼所謂的繼續往下。

此時已經是下午三點,一個不算早也不算晚的點。李翠翠應該回家的,但她並沒有。

她經過一片巨大的野蓮湖,湖水隨着夏風波動,蓮花在水中靜靜開放。水的一角,繫着一個小小的黑色木船。

每天做完上午的農活,下午她就要進山採藕尖。老香山水多,河裏湖裏也生的大片野荷花。

這個年代還沒有以後的種子齊全,蓮藕這種需要一年四季才能成熟的作物很少有專門的人家去種植。大多都是野生野長,而老香山顯然很適合這些水生植物存活。

大片的荷花荷葉,漂浮在池塘裏。

湖面除了嬌豔的荷花,還有大片綠浮萍以及菱角葉。六月初,是菱角開花的季節,等八九月入秋便是它們的採摘期。

坐落於南方羣山裏的老香山,遇山喫山,遇水喫水,不缺水的地帶,他們的食物大多與水有關,

而這些都是村子裏共有的,也該說無主的,誰願意下這個河就是誰的。

但到底是收益太少,或者說畏水的人太多。人們常覺得多水的地方,世人會親近河水,但現實往往是相反。

就像沿海捕魚的人家,總是怕波濤洶湧的海水,怕外出捕魚的丈夫兒子回不來。多雨的老香山也一樣,每年多雨季洪水期的夏天河裏要淹死太多人。

有家裏的頂樑柱,又不知水淺的孩童。

所以真正來採蓮採藕,採菱角的往往都是一些少數。當然更重要的一點是,對於許多田地裏勞作的農人而言木船是一筆不小的支出,也是一筆入不敷出的支出。

很少有人會去專門弄一條船,因爲不劃算。而李家的這條船,還是她爺爺留下來的。李翠翠的水性好也多是因爲家族遺傳,很小的時候,她會跟着父親爺爺下河撈魚採菱角。

長江下遊地帶,流行着菱角炒菜的做法。每年的八九月份,李翠翠也會新多一份收入。

她是靠着水長大的,如今又靠着水養活一家老小。李翠翠不會放過任何掙錢的機會,如今正是嫩藕尖上市的時節。

除了供應給山上那戶人家的,她還可以多採一些拿到集市上,拿到鎮上去賣。

藕尖和蓮蓬,都算是新鮮貨。

這年頭喜歡喫這些野味的人也多,願意爲這藕尖付錢的有錢人也不少。

水太深了,採藕尖也不是採蓮藕。沒法穿那種膠皮衣,就算穿上了也更像是累贅。

她脫下鞋子,將兩條麻花辮解開,一股腦紮在腦後。換下身上乾淨的衣服,將從家裏帶出來的寬鬆衣服穿上,便蹚着河水走上湖中搖晃不止的小木船。

她放開繩子,任由水波帶船離岸。

水流聲在船槳攪動下發出陣陣流動聲,她劃着船去到湖心。去到蓮花叢中心,去到蓮花深處。

她將船固定在荷葉叢中,確定它不會飄遠。便跳下水,但這顯然並不是一個好的選擇,她應該在太陽更烈的時候下水的。

爺爺說過,下河最好選中午太陽最盛的時候。但顯然此刻她別無選擇,只能任由溼寒感迅速席捲她全身。

往更深處潛去,更深處。

湖水是清透的,湖底的世界也是純淨的,但水底總是越往下越暗。日光被層層水波揉碎,只漏下去幾縷朦朧不清的光,在幽藍的水裏輕輕浮動。她一身溼透的白裙緊貼肌膚,長髮被水濡溼,幾縷髮絲軟垂在頸側,隨着水流輕輕飄蕩。

水面上的喧囂被徹底隔絕,只剩安靜的水波流動聲。

女人的眉眼是溫柔的,被湖水浸得愈發柔和,臉頰泛着淡淡的水光。眼波似含着一汪湖水,清亮又溫柔。她遊在湖水中,似一尾輕靈的魚,自由的,空靈的。美貌被湖水浸得溫潤朦朧,連周遭的淤泥與幽暗,都襯得她像藏在湖底的一抹亮色。

指尖握住根莖,將它拔出。

水的重力,讓人們的動作很困難。但老天似乎在這件事上對她寬容很多,她靈活的,不算太費力的,採起一個又一個。

直到手中多到該放上船時,她才緩慢遊出湖水。只是往上遊時,發生了一些意外。

水中橫斜的蓮枝輕輕勾住了她的發繩,輕輕一掙,那根細繩便鬆脫沉向湖底。烏黑長髮驟然在清透的湖水中散開,如一匹柔滑的綢緞,順着水流緩緩舒展飄蕩。

李翠翠被迫回頭,想要伸手去拽。但什麼也沒有,昏暗中,她看着它從蓮葉根間往下墜落,垂落深處不見蹤影。

她的氧氣來到極限,在被偏愛的水性也有到頭的時候。她沒法留住它,拽了又拽也只能往上。

等她破水而出時,滿頭溼發盡數披落,順着光潔的肩背垂落。水珠順着髮絲滾落,沾在頰邊、頸間,肌膚被湖水浸得瑩潤透亮。長髮被水泡得筆直服帖,襯得整張臉乾淨得不染一絲塵俗,像一朵剛從湖心生長出來突破水面的白荷,清透驚豔,一眼便讓人移不開目光。

她扶着木船,大口喘着氣,吸取着空氣裏的氧氣,填充着缺氧的肺部。

時間似乎不早了,風大了很多。

日頭倒是還濃,但用不了多久也該西移。

她控制着身體,忍着那股刺骨的寒意,在片刻的休整後便將手中洗好的清理好的藕尖放在船的一角,打算調整呼吸便重新下潛。

不夠的,還不能支撐她去鎮上賣。

她在水中尋找着新的下潛目標,因爲在水中待了太久有些乏力,並不敢離開船太遠。

只是當她轉過頭去尋找新的目標時,她在對面的岸上看到了個怎麼也沒想到的人。

褚泊生,山山那戶人家的少爺。

一身熨帖挺闊的象牙白西服,襯得他身形高大挺拔。他生得很惹眼,祖上的德國血統使得他的輪廓深邃鋒利,眉骨高挺,眼窩微陷,他的瞳色偏淺,在光下時顯得很漫不經心。

他的鼻樑高挺,脣薄而有型,不笑時也透着幾分矜貴又涼薄的好看。

立在那,彷彿周遭湖光水色都入不了他的眼。不知道看了多久,也不知道在了多久。

年輕女孩渾身溼透,長髮披散,肌膚在水光裏白得晃眼,清透得像剛從湖水裏長出來一般,直直撞進他眼底。

褚泊生心頭莫名一滯,視線在沾着水汽的脣瓣與單薄肩頭流連。直到很久之後,他才眉峯微蹙,心底暗自嗤了一聲。

又一個勾引他的。

不過是個鄉下姑娘,仗着點沒見過世面的青澀勁兒,故意在水裏弄出這副樣子勾人罷了。又土又淺薄,登不上臺面,還裝得這麼無辜撩人,手段低級得可笑。

即使在心裏傲慢貶低了一遍,褚泊生那雙淺瞳裏也不見任何易色。冷淡得看不出起伏。這就是頂級世家子弟的虛僞,情緒從不外露,永遠端着那副斯文精英的假面具。

雖然誰也不覺得,一個鄉下村姑會有什麼值得褚泊生褚大少爺裝好人的必要。

但這會兒,褚泊生就是沒有將心底的厭惡直面拋出。只是視線再一次不受控地落回她脖頸,她剛從水裏出來,水珠順着下頜緩緩滑落,鎖骨處沾着細碎的水痕,肌膚在幽暗水底顯得格外瑩潤雪白。

同時,李翠翠也在看她。

她的目光落到男人完好無缺的腿上,落在突然出現的青年男人身上,落在自己被看到可能的結局上。

兩人的初次見面實在是不好,不好到這會兒李翠翠還在擔心自己是不是礙到褚少爺的眼了。畢竟夢裏,她就是這樣一個煩人的惱人的小醜。褚泊生不喜歡他,看到她就覺得煩,但他的教養又讓他做不出惡毒的話。

後期實在太煩人,才默許了城裏來的朋友們對她取笑羞辱,讓她認清自己的身份。

李翠翠是無法共情夢裏的自己的,那對她而言只是一個夢,一個還未發生的事情。所以她對褚泊生未來可能做的事情並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當下,她要保住這份工作。

保住工作的想法,蓋過了明明是自己先來的,這裏也並不是褚宅。

不過很快,李翠翠的理智還是回來了。大概是風太大,也或許是水太冷。

她想起了這裏是小時候爺爺帶下採蓮的湖,想起了自己的發繩還掉在水裏,想起自己還要採很多藕尖去鎮上賣。

她移開了與青年四目相對的眼睛,低下了頭。可很快,她又遲疑起來。

她似乎不該這樣,他是她的東家。她在給他家做工,工人是不能慢待東家的,會扣錢,會被討厭,會不要她繼續做工。

所以,不久後她又抬起。

在男人深邃淺淡的眼眸下,水中的女人脣張了張,小心翼翼道:“少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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