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確來說,不是結了婚就不用下鄉,而是結婚的對象有正式工作纔不用下鄉。

以至於未婚職工變得格外搶手,賀羣芳沒少被人攀交情,家裏老二老三老五都有工作沒對象,至於沒工作沒對象的小六,無人問津。

其實她家小六挺好看一姑娘,一米七的大高個,手長腳長身段好,濃眉大眼高鼻樑,可她吊兒郎當沒個正型。

賀羣芳抬起眼:“有人找你了?”

“解放車間裏的老趙,五級鍛工,媳婦是五級縫紉工。小趙跟他爸一樣是鍛工,剛評上二級工,比蘋蘋大四歲,今年22。這一家我接觸過,都是好相處的。”許青梅是個肚裏藏不住事的,一股腦兒往外倒,“小趙是老幺,上面四個姐姐都已經嫁出去,都嫁在咱們廠裏。”

聽到這裏,賀羣芳別有深意地剜她一眼,廠裏子弟喜歡內部找對象,老四找的高光明就是鋼廠子弟,像她這樣找農村的真沒幾個。

許青梅話音頓了頓,知道她媽又開始嫌棄丈夫了,程家條件是差了點,但婚姻就像腳下的鞋子,合不合適只有自己知道,她繼續:“小趙見過小六,很喜歡。”

畢竟她家小六不犯渾的時候,挺好看一姑娘。

條件聽起來真心不錯,但賀羣芳不會全盤相信,大女兒就不是個明白人:“是小趙找你,還是他爸媽找你做媒?”

“他爸媽。”許青梅眉飛色舞,“他媽說了,結完婚就退休,讓蘋蘋接班。”

賀羣芳盯着大女兒:“小夥子肯定有不好的地方。”不然能看上她家小六?摸着良心說,她要有兒子,不樂意討小六這樣的兒媳婦,整天東遊西蕩惹是生非。

許青梅眼神虛了虛:“說不上不好,小趙有點內向,他爸媽看上咱們家小六活泛能來事。”

賀羣芳懂了,小夥子肯定不是一般的內向,所以爹媽病急亂投醫:“算了,蘋蘋喜歡機靈人。”

她還沒急到胡亂嫁女兒的地步。

她不急許青梅急:“媽,難道你想讓小六下鄉。”

賀羣芳:“我打算讓她接我的班。”

許青梅愣了一瞬,纔出聲:“媽你現在退休,以後退休金得少一大截。”

賀羣芳:“人比錢重要。”

許青梅嘴角動了又動,似乎想說點什麼。

賀羣芳低頭繼續織毛衣,她知道老大想什麼,自己要是五十上退休,那時候軍軍正好接班。

許青蘋也知道,走到半路猛地想起沒帶錢,幸好沒帶錢,不然哪聽得見這一出好戲。這個小趙她知道,比她還矮,一米六五頂天了,還是地包天。

怕她接班,大姐居然想讓她嫁給這麼一個人。

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的許青蘋用力打開門,驚得許青梅差點跳起來,眼見她氣勢洶洶,許青梅心虛地往後挪了挪屁股。

許青蘋冷笑:“大姐你可真夠會避重就輕的,居然好意思說只是內向,怎麼不說他地包天鞋拔子臉,又矮又醜。”

賀羣芳狠狠瞪一眼臉色發白的許青梅,猜到這個小趙肯定有不足之處,沒想到這麼不足。

許青梅弱弱辯解:“他是正式工,他媽還願意讓兒媳婦接班。”

“媽也願意讓我接班,我用不着爲了一份工作胡亂嫁人。”許青蘋毫不留情戳穿她的小心思,“你不就是怕我接了班,軍軍長大後沒班可以接,所以想讓我結婚。至於我過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別接媽的班。以後是不是也要這麼對小妹,胡亂給她介紹個婆家,省得她接媽的班。”

許青梅惱羞成怒:“你看不上小趙,覺得我胡亂瞎介紹,你怎麼不看看自己,好小夥子輪得到你嗎?”

“許青梅!”賀羣芳厲聲喝止。

許青梅抬高聲音:“小趙再不好,只憑他是正式工,有的是姑娘願意嫁給他。”

許青蘋反脣相譏:“梁哥也是正式工,當年你怎麼不嫁,偏偏嫁給窮得叮噹響的大姐夫。你自己知道挑個好看的,輪到我就無所謂了是吧。”

許青梅頓時詞窮,氣勢弱下來:“不樂意就不樂意,那麼大反應幹嘛。你要不是我妹妹,你當我願意爲你操心,好心當成驢肝肺。”

越說越委屈,誠然她不希望小六接班,但也是真心希望妹妹好。小趙爸媽一個月工資加起來一百多,只這麼一個兒子,還不都是小兩口的。家裏只有三個人,三個人都有工作,一點負擔都沒有。一家三口都是老實人,小六進門就能當家做主。

總是嫌棄自己找了個條件差的,給她們找個條件好的,她們又不滿意。

許青蘋嗤笑:“得了吧,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你就是貪心,接了爸的班不夠,又想接媽的班,是不是還惦記着這套房子。”

“我沒有,你別血口噴人!”許青梅氣得站起來。

許青蘋滿臉嘲諷:“你死了這條心吧,你已經接了爸的工作,媽的工作和房子是我們六個的,怎麼分我們自己會商量,沒你的份。”

許青梅哽了下,扭頭找賀羣芳告狀:“媽,你看她越說越不像話。”

坐在沙發上的賀羣芳沉沉嘆出一口氣:“兩份工作,給你的夠多了,家裏沒虧待你,剩下的歸你妹妹她們。”

許青梅頓時漲紅了臉。

許青蘋陰陽怪氣補刀:“在孃家又爭又搶,在婆家無私奉獻,趙家看上我八成就是希望我學你。”

許青梅終於忍無可忍,奪門而出。

站在門口的許青蘋被她撞了一下,揉着肩膀嘀嘀咕咕:“老這樣,理虧就跑。”

“你也是,到底是你大姐,說話別那麼扎人。”賀羣芳說她。

許青蘋抬了抬下巴:“就要扎就要扎,不然大姐把我們當傻子。大姐那點小聰明,全用在我們身上了。”

想起被程家哄得團團轉的大女兒,賀羣芳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

許青蘋聳聳肩,回房間拿了零錢。

賀羣芳莫名其妙:“去哪兒?”

“給二姐她們打電話啊。”許青蘋拋起硬幣又接住,“吵一架就想賴掉老莫,哪有這樣的好事。”

賀羣芳:“……”

瞥見飯桌上的保溫壺,許青蘋嘿了一聲:“大姐忘記拿了。”

提起來發現裏面還剩不少,她給自己倒了一杯,吵得喉嚨都幹了。

賀羣芳:“…………”

把人罵跑後,若無其事喝人汽水,還打算繼續喫老莫。有時候,對這個閨女她挺服氣的。

許青檸也挺服氣,許青蘋妥妥的外耗型人格,不爽就懟,絕不內耗。

羨慕,學習。

“可以專心學習了嗎?”許青菊點了點耳朵豎起來的妹妹,牆皮薄,聲音都傳了進來。

許青檸陳述事實:“你也在聽。”八卦之心人皆有之。

許青菊臉一紅,掩飾性地抬手理了理鬢邊碎髮,忽然聽見:“梁哥是誰?”

許青菊頓了頓:“大姐結婚之前的對象。”她不欲多說陳年舊事,轉回之前的教學,“後面數字的規律和前面一樣……”

*

許青梅氣鼓鼓回程家。

程家就在鋼廠旁邊的紅星公社白河大隊下面,走路約莫半個小時。

白河大隊的日子在京郊這一片數得着,青磚大瓦房隨處可見。蓋因當年鋼廠徵地擴建,從隊上特招了一百多個工人。十幾年下來,隊上近半人家有工人掙工資,日子自然過得富裕。

看着自家格格不入的泥瓦房,許青梅更氣了。但凡家裏多一個工人,日子都不至於這麼緊巴巴。

可公公把工作賣了,小叔子程三寶更離譜,別人頂多從食堂順一兩油二兩鹽,他幾斤幾十斤地拿,勸他別這樣,死活不聽,終於被逮了個正着。

要不是自己求媽幫忙說情,哪隻開除,得坐牢。勞改犯是壞分子是黑五類,全家都得跟着倒大黴。

覷着她陰沉沉的臉色,程家人不敢說話,只程朝軍敢:“媽,姥姥不生我氣了吧,我可以去姥姥家喫飯了嗎?”

家裏的飯一點油水都沒有,還是姥姥家的飯好喫。

“喫喫喫,你就知道喫,爲了一口喫的把你小姨推下樓梯,害得我都挺不直腰桿說話。”許青梅一巴掌拍在兒子背上。

程朝軍縮了縮脖子,知道撞在槍口上了,呲溜一下竄出門。前些天那頓打他還記着,屁股到現在還青着。

“天都黑了,你上哪兒去,回來!” 許青梅追出去幾步,哪裏追得上,氣得跺腳。

程母推程十妹:“傻站着幹嘛,還不追上去。”

被推了一個踉蹌的程十妹趕緊拔腿追。

許青梅這才放心折回屋。

“小十二,倒盆熱水給你嫂子泡泡腳,來回走了這麼多路肯定累了。”程母一如既往地殷勤周到,對這個兒媳婦,她比對女兒還好,噓寒問暖不讓幹一點家務。

程十二妹趕緊去廚房,端來一盆熱水後,拿着許青梅脫下來的髒襪子去洗。

雙腳泡在暖洋洋的熱水裏,許青梅臉色慢慢緩和下來。

程母纔敢打聽:“親家母還在生軍軍的氣?”

許青梅臉色又沉下去,不是生軍軍的氣,是生她的氣。可她幹嘛了,好心好意給小六介紹個對象,不樂意就不樂意,至於把話說的那麼難聽嗎?

程母嘟囔:“人又沒事,還不傻了,咋還生氣呢。咱們軍軍纔多大,又不是故意的。”

許青梅皺眉:“不是爲着軍軍,我媽怎麼會跟軍軍計較。是小六看不上小趙,覺得我寒磣她,把我好一通說。”

“小趙這麼好的條件她還看不上!”程母不可思議,雙職工家庭的獨子,正式工人,進門就能接婆婆的班,簡直是打着燈籠都找不到的好人家。

許青梅哼了一聲:“她眼光高着呢。”

程母憂心忡忡:“她不嫁人是不是就要接你媽的班?”

許青梅悶悶地嗯了一聲。

程母着急:“那軍軍以後怎麼辦?姑孃家沒工作也能嫁人,小夥子沒工作可找不到對象。”

“實在不行接他爸的班,到時候再說吧,軍軍才九歲,不着急。”許青梅不想再聽程母嘮叨,扭臉對一旁的程解放說,“明天上班你就跟老趙說小六年紀小,我媽還想留幾年。”

程解放點了點頭。

程母期期艾艾開口:“要不問問八妹行不行?”

本來打算再留幾年,等八妹把小的帶大再嫁出去,可要是能嫁個好人家換一份厚厚的彩禮,早點也行,反正十妹十二妹能當大人用了。

裏屋照顧妹妹的程八妹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她不想像四姐那樣,被留到二十四歲,然後‘賣’給一個三十來歲的鰥夫當後孃。

許青梅面孔不受控制地扭了扭,小六再混賬,起碼模樣拿得出手,家庭沒負擔還能幫襯。程八妹有什麼,要模樣沒模樣要家庭沒家庭,還是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悶性子。

到底是婆婆,她只能委婉拒絕:“趙家想找個活潑的,八妹太文靜了。”

程母立刻換人:“十丫頭活潑。”

許青梅:“十妹太小了。” 自己就是太小生孩子,結果急產,連醫院都來不及去,生在了家裏,差點把命丟了。雖然有驚無險,可傷了身子不能再生,幸好軍軍是兒子,要是個女兒,程家哪能沒話說。

“哪裏小了,”程母不理解,“我十五都當媽了。”

所以你生一個死一個,許青梅差點脫口而出。

程母足足生了四個兒子十五個女兒,可活到現在的只有兩個兒子七個女兒,死了一大半。

一來生孩子太早,前面幾個生下來便夭折。二來好喫懶做不負責任,喂不飽孩子看不起病,更離譜的是睡覺都能壓死孩子,還是兩次。

“廠裏和鄉下不一樣,至少得十八才結婚。媽,你放心,我會給八妹她們留意。”許青梅飛快擦乾腳站起來,“我上個茅房。”

話音未落,人已經走到門口,彷彿被狗攆。

程母轉頭看程解放。

程解放苦笑:“媽,真的不合適,”

程母嘴角下撇,語氣發酸:“我們鄉下人配不上你們城裏人。”

程解放沒吭聲,話難聽,可理就是這麼個理。

許青梅上完廁所回來,不見程母身影,鬆一口氣,趕緊回自己的房間。

程家攏共四間房,許青梅一家三口一間,程父程母一間,六個女兒一間,還有一間堂屋。

堂屋牆角放着一塊木板,晚上用兩條長凳架起來就是程三寶的牀,所以程三寶不愛回來。這個朋友家住幾天,那個朋友住幾天,實在沒得住纔回來,今天又沒回來。

房間裏黑漆漆的,許青梅一邊摸索着拉亮電燈一邊抱怨:“怎麼不開燈?”

京城腳下,紅星公社五十年代便通電,比很多城鎮都早。

程解放:“今天月亮挺亮。”

“月亮能當電燈嗎?”許青梅哪不知道他是想省電費。其實他掙的不少,他是高爐爐前工,屬於又累又危險的特殊工種,有特殊津貼,一個月雜七雜八到手五十上下,比很多坐辦公室的都高,架不住要養十二口人。

要只有他們一家三口,日子不知道過得多好。許青梅重重坐在牀沿,沒個好聲氣:“你媽可真敢想。”

程解放走過去,抬起她的小腿放在自己大腿上,一邊捏一邊好聲好氣解釋:“媽是想着八妹她們嫁得好,家裏也能跟着好點。”

“她少生兩個,家裏就能好點。”許青梅不加掩飾地翻了個白眼。

對於程母生個不停這件事,她攔過。可程父程母認爲只要生的多,總有一兩個出息,老了就能享福。

不用等老了,他們早就開始享福。

自從程解放工作,程父當起了老太爺,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然後捧着個茶缸子東遊西蕩消磨時間。下地掙工分?他得了羊癲瘋,一幹活就倒地發病。至今也不知道是真有病還是假有病,反正家裏沒一個人遺傳這毛病。

程母連着懷孕奶孩子,自然也不用幹活掙工分。其實孩子都是幾個小姑子在帶,程母只負責喂個奶。

帶孩子、幹家務、掙工分全靠幾個小姑子,連才三歲的小十五都要幹活。

有時候許青梅都覺得程父程母不是在生孩子,而是在生奴隸,所以樂此不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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