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沉吟半晌。
哪怕一貫不喜福王府,他也覺得這話好似也很在理。
打狗也得看主人不是?
只是貴妃就在身邊,他還是更愛惜貴妃更多些,顧及貴妃心情,一時就無言以對。
他微微皺眉,心裏又莫名對貴妃這次多事有些不舒坦。
是啊。
不大點兒小事,卻讓他跑來皇後宮中受累。
多熱的天呢。
可貴妃哪裏會想到這些。
她心中恨極,一雙總是冷淡的眼眸都紅透了,又覺得此時這宮殿之中無論皇後還是那些宮人都在忍着笑,看她的笑話。
“陛下,你不要聽她狡辯,她就是……”
“貴妃娘娘。”雖然與貴妃是初次相見,可也足夠林蓁討厭她了。
對太後無禮,對福王沒心,還想構陷她,福王妃是個小心眼……不,她就是覺得得勸勸貴妃怎麼做一個好人罷了。
她打斷了貴妃的撒嬌,只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帶着幾分柔和地說道,“臣婦在宮外也聽人提起,貴妃娘娘性情高潔,如皚皚山上雪。”
見皇帝微微勾了勾嘴角,似乎很喜歡旁人這麼誇獎貴妃,林蓁也勾着嘴角真心實意地勸說道,“娘娘如坐雲端之人,又怎好常聽這些俗世之事呢?東陽伯夫人鬧出的這丟人的事就像是塵埃,沾染到了娘孃的身上,臣婦只覺得娘娘都沾染了伯夫人幾分味道。唉……”
她輕輕說道,“娘娘日後還是少與這等心機叵測,想哄着娘娘衝鋒陷陣的心機之人在一塊相處吧。要不然,雪若沾了塵土,也就不俗了,黑了。”
她已經幾次提到“俗了”。
貴妃剛剛只覺得有點不對味兒,等想明白了,頓時臉色變了,死死地盯着林蓁,就像是在看自己的仇人……皇帝喜歡貴妃的是什麼,自然是孤傲高潔。
可若皇帝覺得喜歡的美人俗了。
“你。”貴妃沒想到福王妃這麼惡毒的,一隻手指着她顫抖。
林蓁卻只抬起頭,對貴妃笑了一下,又誠懇地看着皇帝說道,“陛下,東陽伯府這是在貴妃娘娘耳邊吹了風,又使喚陛下來拿臣婦開刀。只是陛下明君英明,並未偏聽偏信,願意聽我的辯白,還我一個公道,也讓這竟敢在陛下面前弄鬼拿陛下當槍使的奸佞鬼祟無處容身。”
她從不怕自己誇人太肉麻。
畢竟她只是一個小婦人。
奉承奉承皇帝也不丟臉。
皇帝沒反駁。
不是他說,其實被誇獎起來他心裏也是怪得意的。
由他心中,又生出幾分對東陽伯府的惱火。
“福王妃說的對,東陽伯府瞧貴妃單純,竟然敢哄騙貴妃。”還想擺弄他這個皇帝!
只是他隱約覺得不舒坦的是,貴妃都已經聽到福王妃的話卻依然想要爲東陽伯府張目,卻沒有想到皇帝陛下的面子問題。
可他實在愛極貴妃,貴妃單純,想得不周全也正常。
既然捨不得責怪貴妃,那這件事自然是東陽伯府的鍋,皇帝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頗爲伶俐的福王妃問道,“那由你看,該當如何?”
“東陽伯府敢在貴妃娘娘面前下舌,矇蔽帝聽,誣陷皇家婦……要如何這應當由陛下聖心決斷,臣婦不敢僭越。只是臣婦的委屈……”
林蓁見他這個樣子就知道是想保全貴妃,也就不提貴妃……貴妃又算什麼。
她只繼續說道,“還請陛下賞賜臣婦,給福王府光彩。讓這上京都知道,陛下知道福王府受了委屈,爲福王府張目。”
皇帝不大喜歡福王府的樣子,林蓁覺得沒什麼。
可既然有機會試試看讓皇帝給福王府幾分面子,她也願意很高興地接受。
皇帝愣了一下,倒是覺得這個弟媳很有眼色。
沒錯。
勳貴做錯了事,自然是由他這個做皇帝的處置。
而不是有人在一旁指指點點,越俎代庖,不把他這個皇帝放在眼裏。
“那朕就賞賜……”
“陛下就賞賜臣婦一些尋常之物就是。”林蓁一副很不貪心的樣子。
可只要福王府受了委屈連皇帝都要賞賜安撫,福王府打了東陽伯府的臉皇帝卻賞賜福王府,這樣的態度擺明就很好了。
“既如此,你的確受委屈了。”剛剛興師問罪而來,可皇帝也沒想到這福王妃句句在理。
雖然之前也因太後將西山園子賞給了福王妃讓他在承恩公面前沒法實現承諾不悅,可皇帝心裏的確沒太看得起福王妃一個寡婦。
區區一個寡婦,和她計較太多讓皇帝都丟份兒。
他都沒想想剛纔自己還想治罪於林蓁,眼下覺得自己跟個寡婦歪纏很無趣,便淡淡地說道,“就賞福王妃……”
他本想賜點金銀珠寶完了。
可皇後就在一旁柔聲說道,“陛下,阿蓁是陛下的弟媳,都是一家人,何必賞賜金銀貴重之物呢?”
她柔和地看了一眼林蓁,這才繼續說道,“既然是一家人,陛下不如賞賜阿蓁日後可以隨意進出宮廷,讓她可以自由來往宮中看望孝順母後,您覺得呢?”
連金銀珠寶都不用更省錢了,皇帝自然欣然接受,頷首說道,“就照皇後的意思辦。”
不過是隨意進出宮廷罷了。
虛名罷了。
如福王妃這般得寵於宮中的女眷本就進宮很容易。
可哪怕是虛名,在旁人眼中有皇帝的點頭也是獨一無二的殊榮。
畢竟皇家女眷想要進宮流程上也麻煩,遞牌子,等宮中召見等等。
這是皇帝將福王妃另眼相看的意思。
林蓁明白皇後的良苦用心,忙福了福謝恩說道,“多謝陛下。”
眼看着來找福王妃的麻煩,可轉眼之間竟然讓福王妃拿到這麼大的好處,貴妃實在不能答應……她今天都動用了皇帝來尋福王妃的晦氣,可皇帝卻恩賞福王妃隨意進出宮中,這種事能不傳到外頭去麼?
一旦讓京中女眷都知道皇帝竟然駁了她的話,她受了委屈竟然就白受了,貴妃頓時就受不了了。
“陛下,不行!”她難得尖銳地叫了一聲。
“好了好了,都怪東陽伯府。”皇帝剛得到消息說西北大捷,正跟幾個重臣商量着後續之事就因爲聽說貴妃受了委屈匆匆過來,連正事兒都撇在一旁。
如今既然沒什麼好說的了,他就疼愛地拍了拍貴妃的手和聲說道,“朕前頭還有事,東陽伯府矇蔽你,朕饒不了他們!就這樣吧。”
他捧着貴妃,哄着她已經都習慣了,眼下就抱着她在上首哄了又哄,許出許多的珍寶。
他旁若無人。
林蓁都覺得有點犯惡心。
想恩愛回貴妃宮中恩愛不好麼?
在皇後的面前顯得你儂我儂,賤不賤啊?
皇帝纔不覺得自己賤呢。
怎可能有這樣的自知之明。
只又親又抱貴妃了好一會兒,他才站起來,彷彿剛發現皇後還在,淡淡地說道,“皇後也歇着吧。”
他也沒帶貴妃就揚長而去。
倒是貴妃雖然惱恨自己今日沒有收拾得成林蓁,可在皇後面前展現自己得寵於皇帝也是得意的事。
她也不急着走,只看着皇帝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這才扶了扶微微凌亂的髮髻,帶着幾分輕蔑地起身。
“別以爲你贏了。”她對林蓁冷淡地說道。
林蓁笑了一下,顯然半點沒把她放在眼裏。
“說起來,福王妃可真是伶俐,連太後孃娘與皇後孃娘都這樣喜歡,又張嘴閉嘴福王府,可見是個一心爲福王府的好主母。”
見皇後與林蓁都不愛搭理自己的樣子,貴妃在心中忌恨……她看着年老色衰卻佔住皇後之位不動彈的皇後。
比起厭惡福王妃,她更討厭皇後。
這麼一個已經失去寵愛的老女人,明明早就不在陛下的心裏。
若不是運氣好做了陛下元妻,又生養了兩個皇子,還有太後壓在陛下的頭上,她早就被廢了!
貴妃下意識拂過自己的小腹。
她這樣年輕,又幾乎將皇帝的時間全都霸佔,入宮也有好些年了,卻始終無孕。
沒有身孕怎麼生太子呢?
看來,還讓得皇帝這些年再壓着皇子們幾分,不能讓他們成婚生子,佔了她兒子的位置。
“既然是個好主母,也得讓府上的女眷都出來走動走動纔是。福王妃,怎麼最近不見沈側妃進宮啊?”
貴妃壓根沒把皇後放在眼裏……反正她還年輕,往後必會生下太子,皇後自然也得看自己的臉色。
她有心爲難林蓁,冷冷地說道,“你可不能怠慢沈側妃。沈側妃到底爲福王生下長子,你沒有生養,又在王府資歷淺薄,可不能對服侍福王長久的王府老人不敬啊。”
“娘娘這話,我與娘娘共勉。”林蓁含笑說道。
她沒生養,貴妃也沒生養,都是一樣的人呢。
雖然林蓁從不覺得女子的功勳什麼的得拿生孩子來算,可既然貴妃先要開口生養不生養,林蓁就也想讓貴妃想想她自己的肚皮。
貴妃的心結就在這兒,見她竟然敢嘲諷自己沒生養,頓時漲紅了臉。
“哼!”她心裏記下今日的仇恨拂袖而去。
見她匆匆走了,皇後揉了揉眼角起身,輕輕點了點林蓁的額頭說道,“你啊,這回是真得罪她了。”噼裏啪啦的,她都沒來得及張嘴。
哪裏扎心往哪裏捅刀子,貴妃並不是一個心胸開闊的人,還不恨死林蓁?
皇後之前還勸林蓁別與貴妃起衝突,誰知道沒幾天,林蓁把貴妃給得罪完了……她心裏爲林蓁不免憂慮。
雖然今日皇帝被林蓁哄住了,可貴妃纔是皇帝枕邊人,日日詆譭的話,皇帝下次絕不會如今日這樣好說話了。
“娘娘,是她先招惹我的。”林蓁扯着皇後的衣襬委屈地說道。
與剛剛理直氣壯戰完皇帝又戰貴妃判若兩人。
竟還有兩副面孔。
皇後撐住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