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弟弟家忽然多了多一萬多塊錢,李京多聰明,他稍微一想就明白了,而且最近幾年這樣的事情絕對不少,就小心翼翼問:“弟妹,是不是老爺子平反了?”
對於他來說,弟妹家的成分的重要程度,是要高過這些錢財的。
許玉姝點點頭:“老爺子?”許玉姝苦笑:“我爸要是活着也還不到六十呢,你不是見過麼?”
李京面色一窘,那滿山坡喊親愛的老瘋子身影出現在腦海裏。
他乾巴巴,還有些羞臊的說:“那,那肯定記的。”
那會子他也不是人,有時候在知青點門口看到了,會逗弄那老頭,比如給他一根菸,叫他背個愛情詩歌什麼的。
許玉姝點頭:“對,這是我爸爸的補發工資,他平反了。”
陳芳聞言一拍桌子,高聲說:“天爺啊!沉冤昭雪啊,苦盡甘來了呀小姝,這是好事兒啊!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你最近也沒出門啊?”
許玉姝臉上一苦:“嫂子,你看看上面的日期。”
陳芳仔細看了看日子,看完嘆息:“我的媽呀!弟妹啊~你可真憋的住啊。”
戴廣林爲了家裏這房子到處撿半頭磚,他拆廢廠牆,他到處託關係……
而她丈夫李京堂堂一個大學生,一個大主任,做賊一樣陪着兄弟胡搞瞎搞,爲了彰顯大哥派頭,二林家一套梁材他愣是貼了五十多快錢,好面子,還非說沒花錢。
鬧到最後人家有錢呢,還是他們一輩子都賺不到的錢呢。
說實話,不是她思想品德好,她都要嫉妒死了。
許玉姝摩挲着那張存單,很久很久之後才說:“嫂子,怎麼提,我那麼大一個爹就換這一串數?我不願意。不是我憋的住……不瞞你,剛開始那幾天我都不能看這東西,想起來我就難受,想起來我就難受。”
上輩子所有人都恨了她,他們氣她有錢不用,許玉姝真的很想很想給那個無助的自己解釋一下。
就說:“我那時候還小,班裏剛選了我六一節做領唱,我還跟我爸生氣呢,嫌棄他找人給我做的裙子顏色不漂亮,忽然有一羣人衝進你的家裏來抄家了。
他們砸爛你所有的東西,他們把你最尊重的父親按在地上,還用鞋底抽的他滿臉血……他們說,你的媽媽不要你了,你的姐姐不見了,她們背叛了國家……你有罪,你生來就該匍匐在地對全世界懺悔……”
李京兩口子不說話了。
許玉姝臉上在笑,眼淚在掉。
“……旁人家都能說是冤枉,偏偏我家不能說,我媽是真的跑了,我外祖父家確實在南洋僱人種田……這事兒說不清了啊。”
看着自己那雙有老繭的手,許玉姝苦笑:“不瞞你們,我這雙手曾經學過琴,可後來這雙手也學會了推磨,學會了耕地,學會掏大糞,學會給牛羊接生……我是很久之後才認命的,新做的那件裙子是跟我再也沒有關係了。”
陳芳聽的眼淚汪汪,她拉過許玉姝的手說:“都不容易,都過去了啊,以後都好了~啊!”
她用腳踢踢李京,半天李京才說:“對對對,那,那你姥爺家肯定有不少畝地吧?也……也沒聯繫你?”
許玉姝搖頭,她是真不知道,上輩子也從未去過南洋。
她說:“沒有,就我姐姐找我來着,到是聽我爸爸說過一耳朵,要用頃來算,我爺爺家那會其實也有不少地,可是都捐了,嘿!他還捐錯地方了。我媽媽名下應該還有個甘蔗園,具體有多少我也不知道……應該是舅家佔了。
其實我爸爸纔是真正的清白人,他是真的愛自己的祖國,他那會子想去學校教西語,是那些人說你先做翻譯工作,這也是祖國需要的,祖國需要發出屬於自己的聲音給全世界聽……他就去了……”
李京滿腦子一公頃十六畝,十頃地一百六十畝……話說,到底弟妹家有多少頃地?
陳芳用豆角丟他,他才咳嗽幾聲嘆息:“……那,那你媽她……給你留下遺產了?你這是要出國去繼承遺產了?”
這會子一演電影,還有故事會寫點外面的事兒,就要寫主角要出國繼承遺產了。哪有那麼多長輩排隊給你死的。
許玉姝嘴角抽抽幾下,搖搖頭:“我媽那點東西,都給我姐了吧。”
李京這心啊,已經開始替自己的弟弟糾結了,他害怕許玉姝跑了,再給自己弟弟留下四個禿蛋,這可怎麼好呦。
他很是違背良心的說:“那,那就算了,咱不稀罕,都是,都是親姐倆,談錢……談錢傷感情,這不是……”
他指指那些外匯劵:“你姐,你姐還挺好,還分了你點。”
許玉姝本來挺難過的,又被這個年齡的李京逗笑了:“繼承什麼遺產啊,我都說了!我媽脾氣軟,那些東西怕是我舅家手裏捏着呢,我姐~她來信也沒說。”
李京撇嘴:“嗨,你過你的日子,他們不給咱也不要,人要活的有志氣,你倆這房子也有了,家底也有了,靠着這個以後喫利息日子也差不夠了。”
陳芳連連點頭,開始算一萬三的利息一年是多少。
好傢伙,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一年整存,利息能拿七百多塊,她跟京哥兩個人工資合起來一年也就這個數目了。
她忽然冒了一句:“京京,你還說呢,二林是個憨,看到美色走不動道,我看人家是太會走道了,這是要啥有啥了,以後躺在牀上喫喝拉撒也是夠……哎哎哎,掐我嘛?!”
李京抬手拍後脖子肉,個傻媳婦,你嫉妒的都開始胡說八道了。
陳芳反應過來,開始扒拉着自己袖子,羞紅訕笑着說:“弟妹別多想,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哈,我這不是,不是怕你出去嗎。”
現下多少人爲了出國都魔障了。
許玉姝不在意的說:“沒事嫂子,我沒想那麼多,我爸當初大學畢業就有學校挽留,我爸不稀罕,我也不稀罕出去。
再說我外祖父家事情挺複雜,那老頭子光是小妾就納了三房,不瞞你們,她媽後來又嫁了。
當初說是去探親呢,誰知道她們一去就不回來了……人心說變就變,這叫我相信誰去。我是真擔心有一天政策變了又一無所有了……可憐二林這罪受的。”
李京立刻搖頭:“不賴你,我家老頭說過一句話,大雨過秋田,地主家的一樣澇!那時候都這樣。
我跟二林以前初中一個老師,挺幽默一個人,他最喜歡在課堂說老大哥如何如何,後來不是跟那邊不好了嗎,就有人說你不是喜歡老大哥嗎,就東北去砍大樹吧。
再見到,七八年之後了,手指頭都凍掉兩個。現在好了,沉冤得雪,正義就是正義,光明就是光明,我們老師是今年三月回來的,我還去看了看,說是給了七千多呢,這輩子躺着喫也不愁了。
有些事情要慢慢來,要相信國家的,審判那幾個的時候,咱菜場不是還組織人一起看了電視嗎,禍頭子都進監獄了,還能咋?你就安心吧。”
陳芳:“弟妹,你別聽你哥哥廢話,你信我,沒事兒!我是說你媽媽那遺產,你覺着最後便宜誰了?我跟你講舅家狠起來,嘖~就咱菜場……”
李京用腳踢她:“你可閉嘴吧,看不清場合說什麼閒篇?說正事!”
他認真的問許玉姝:“咱叔那會子是有工作的吧?”
許玉姝點頭:“是,他翻譯啊。”
李京呲牙,換了極其耐心的語氣說:“弟妹,你呢,那會年紀小,後來也沒人教你人情世故,二林更是啥也不懂。
他現下不在家,我今天就越俎代庖,問你說幾件重要的事情,你要都辦了當我沒說,你要沒辦,咱們一起好好商議,成不成?你不怪哥哥亂比劃,幹涉你家內裏的事兒吧?”
這人真是一輩子滴水不漏的,這會子纔多大啊,做事就這樣妥帖了。
許玉姝指指滿桌子錢:“哥,是你把我當了外人。”
如今,她也是能聽出話外音的人了。
李京頓時不好意思起來:“嘿,成,那我問了,弟妹,我看你這個情況是不是就拿了一些補發的工資?”
許玉姝點頭。
李京一拍大腿:“我就知道,弟妹,我跟你說,有些事情你要信我,我可就要教教你了。”
許玉姝點頭:“哥,你說,我信你。”
李京說:“你年紀小沒經驗,這些事兒呢,首先咱也不是給國家添麻煩,咱是按照政策,還有平反的規定,這第一,子女的戶口都隨母,那你跟你父親當初肯定都是城市戶口,哪怕沒有二林的事,戶口問題應該原單位幫你落實一下對吧,那邊怎麼說的?”
許玉姝搖搖頭:“啥也沒說,我就見到兩個辦事的,還有一個副主任。”
李京聞言有些氣憤,他吸吸氣:“嘖,我就知道,這麼說吧弟妹,這事兒咱誰也別埋怨,有的事情你不開口,那就是可有可無的,就像這個戶口還有工作,咱叔那時候是幹部呢,還是工人?”
許玉姝眨巴眼睛:“我,窩不知道啊。”
李京肝疼了:“那你就不問問啊,這個必須要問問啊,若是我叔是幹部,工作就算了。可我叔若是工人身份,給你安排一份也是應當啊,你就不想做,那也值個幾百塊吧? ”
可憐他弟弟還在省城靠着肩膀,汗珠子墜地爬大樓上料呢。
許玉姝乾巴巴的:“那,那是我老家的工作。”
李京擺手:“老家怎麼了?哎,這個你要看政策,跟你老家有啥關係,假案平反,錯案糾正,能恢復工作的就應該給人家恢復,父母沒了適當照顧子女合乎情理。
再說,當年你們家下鄉之前,是住在野地裏嗎?你家銀行沒有存款嗎?從前那些家當呢?現金,金銀,古董,房子,傢俱,這都是個人財產,何況你姐姐人家還是華僑。
你父親的東西,你家的祖產,你們姐倆共同繼承,你憑什麼替你姐姐做主?問都不問?當地僑聯那邊問問去啊,原單位領導那裏問問呀。
總要給個交代吧?華僑私房優先騰退,這都是國家政策,咱也就要求照政策走,這不過分吧?四個大小子掛着菜場戶口,你們全家喫着高價糧呢,弟妹呀,錢不重要,他們的身份你可得上上心,一年多了?你就弄了點錢兒?
孩子們怎麼辦?市裏的學校,能跟菜場的一樣嗎?你就是不想好好養,丟到清池子裏,也能出個好王八吧?”
陳芳面無表情插嘴:“那是鰲,獨佔鰲頭的鰲。”
李京有些生氣:“那就是王八!”
許玉姝盯着那張存摺,半天伸手左右給了自己兩個大逼鬥。
這兩下把李京嚇的都蹦起來了。
“哎哎哎哎,弟妹,弟!,咱咱大可不必,大可不必,我沒怪你,你那時候還小呢,我弟也是個蠢貨,我不是教訓你們……”
其實,他就是怪了。
許玉姝眼淚汪汪的正要說點啥,那大門口就有人用相當爽利的聲音問:“小姝啊!在家不?喘氣不呢?!”
陳芳蹦起來:“胖嬸!都活着呢!你有事兒?”
許玉姝趕緊嚥了眼淚迎了出去。
胖大嬸從城裏回來,給許玉姝帶了五斤高價排骨,她本來想嘮叨幾句許玉姝不會過日子,結果一眼看到李京兩口子在呢,就門都沒敢進來。
她到不怕李京兩口子,她怕李京他媽郜月紅,人家月紅了不得了,管婦女工作了,成天帶着一羣老孃們抓計生呢。
她家兒媳婦悄悄懷上三胎了。
把網兜遞給過去她小聲說:“哎呦,五斤排骨,可不老少呢。”
陳芳接住排骨笑着說:“嬸兒,這是三家的,我家的,我婆婆家的,小姝的。”
胖大嬸說:“我就說麼!哎,京在那,那我走了。”
她轉身就快步走了。
邊走邊想,這也太浪費了,不年不節的喫排骨,排骨現在帶票買七毛,不要票高價八毛多,這是四塊錢呢。
陳芳提着東西進廚房,手腳麻利的引火燒爐子預備做飯。
大胖嬸走了一會,就越想越憋屈,她快步折回來隔着門板又喊了一聲:“姝啊!喫完肉,骨頭給我家老狗留着唄,我晚上來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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