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都市小說 > 天階夜色 > 23、貪戀

“我有很多房子,在附近也有一個。你去住吧。”謝崇說出這件事,像稀鬆平常地說這有顆糖你拿去喫吧!

牟雯不想要謝崇施捨的糖,她覺得如果她要了,她對他的感情就會變得輕飄飄的,她在他面前就會像被暴雨打溼的花朵,再美麗,也要彎着腰。

她不能彎腰。

她怕對腰椎不好。老了身體彎成60度角走路。是的,她想起牧區那個老奶奶就那麼走路。

“謝謝啊。”牟雯說:“我不去。我一定要自己找一個合適的房子,這樣我在北京的生活纔會完整。”

“然後再遇到那種傻逼男的?”

“也有可能會遇到未來的科技巨鱷。”牟雯笑着說:“像楚凌的A先生一樣。”

“A先生?”

“對啊,楚凌的男朋友A先生,很厲害的。”

謝崇這一天頻繁聽牟雯談到她的室友楚凌和她的男朋友,現在他大概知道了:楚凌在頂尖的網絡公司做頻道編輯組長,夢想是能創辦一個有影響力的文化欄目;她的男朋友A先生是同一公司的工程師,但先人一步深度鑽研大數據模型,佔據了先機,提拔在即。這三個人的共同特點都是從一個不爲人知的小地方,甩掉身後“千軍萬馬”考進了名校,改變了命運。

不對,楚凌和A先生即將改變命運,牟雯還沒有。這是牟雯的原話。

喫飯的時候牟雯說:“我們不要聊這些啦!謝崇,我們好好喫飯吧!或者你跟我聊聊你的工作,後來你跟那個奸商陳還有打交道嗎?他的貨出去了嗎?”

“出去了。”謝崇說:“跟倒黃浦江裏差不多。”他開玩笑的,陳奸商也算厲害,他在美國的渠道網很成熟,貨雖然晚出,但仍舊賣了。這一輪只能算謝崇小贏。

“那我方便問嗎?這次你…”

“兩百四十七萬。”謝崇說:“你是要問這個嗎?我賺了兩百四十七萬。”

“哇。真好,我只需要15年就能賺到兩百四十七萬!”牟雯說:“我也很厲害啊。”

謝崇說:“對,你很厲害,別人需要三十年,你少用十五年。”

“現在你倒是知道普通人賺多少錢了。”牟雯說:“剛去診所的時候一副無知的樣子。”

謝崇聽進去了,認認真真喫這餐飯。牟雯做的飯很好喫,謝崇很好奇爲什麼她會有這麼高的天賦,這一次她認真回答了他:“因爲下館子太貴了,如果喫到什麼好喫的菜,在家裏研究出來,能省很多錢。而且呢,做飯很好玩!”

“那以後…”他電話響了,拿起來去隔壁接。牟雯聽到他說:

“我家裏有朋友,你不認識。”

“你別來,不需要你認識。”

“你不要無理取鬧。”

“…”

牟雯零散聽了這幾句,就覺得做謝崇的朋友真好,他那麼耐心地跟對方解釋:他跟她沒有任何關係。

“什麼婚禮?誰的婚禮?”謝崇突然提高了音量,接着是一陣死一樣的沉默。當他回來的時候,牟雯看到他的臉色很不好。就像原本乾淨的河水,因爲暴風雨的到來而變得異常渾濁。

牟雯問他是不是遇到什麼事?需要她幫忙解決嗎?他說沒事,然後就不再說話。

牟雯有心想安慰他,又不知從何說起。於是問:“你剛剛說那以後…以後怎麼樣?”

“抱歉,我忘了。”謝崇答。通往謝崇的那扇門被他關上了。確切地說,是他把自己關在了裏面,不許人再進出了。

牟雯離開的時候謝崇下樓送她,她撿起一片好看的葉子送給他。

謝崇看了眼揣在衣兜裏。

他爲她打了車,她上車離開了。她不放心謝崇,將車窗搖下來,頭探出來回頭看他。司機師傅訓她:“腦袋拿回來!什麼素質!”

師傅罵得對,牟雯忙把頭縮回去,又扭頭從後窗看他。他人還站在那裏,但不知在想什麼。牟雯從未見過這樣的謝崇,好像跟人隔着三五公裏的距離,再過一分鐘就要消失了似的。

牟雯回到家的時候楚凌還沒回來,她給牟雯發消息說要去看夜場電影,看完了再回家,讓牟雯不要擔心。

牟雯說我到家了,歇一會兒去跑步,跑完了就沒事了。

對於牟雯來說,跑步和看書是她最好的消遣方式,她如果不開心,去跑一跑,回來看會兒書,那麼一切就會變好。

她跑步的時候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接起來的時候她聽到對面有奇怪的喘息聲。牟雯臉騰地紅了,剛要開口罵,對方已經掛斷了電話。

牟雯並沒在意,就繼續跑步。

到家以後想起謝崇,因爲擔憂他給他打了一個電話。謝崇接起,她問:“你沒事吧?你好點了嗎?”

“我沒事,我很好。”謝崇說:“謝謝。”

“那你…”

“我真沒事。”謝崇說:“你早點休息,晚安。”

謝崇永遠那麼有禮貌,你是挑不出他任何的毛病的。哪怕他心情不好,仍舊會送她出來,爲她打車,仍舊會接她的電話跟她說晚安。

可是她不喜歡他這樣禮貌,他離她又遠了。

他總是忽遠忽近,令牟雯摸不透抓不到。

於是她又給他發消息:“你要是不開心你可以跟我說的。”

謝崇沒有回覆她。

牟雯想:他又不想跟我做朋友了。他佔據了主動,開心的時候就做朋友,不開心的時候就不做朋友。

第二天牟雯去見客戶。

之前她一直與這位客戶的委託人接觸,委託人是一位女性,牟雯不知道她的身份,但是她看起來很乾練,要牟雯稱呼她王女士。

這一天王女士對牟雯說客戶本人會到現場,請牟雯自行與他溝通訴求。

牟雯剛到客戶那裏,就收到了一個陌生電話,對方問她:“在哪交易?”

“什麼?”牟雯問:“什麼交易?”

對方安靜片刻,掛斷了電話。

牟雯仍舊沒有在意。

這種打錯電話的情況很多,她有時也會接到一兩個,其實並不重要的。

王女士問牟雯有事嗎?是否需要幫助?

牟雯搖搖頭說打錯啦。

王女士說沒事就好,接着爲牟雯介紹起客戶的情況:客戶姓褚,叫褚玉溪,讓牟雯叫他褚先生。褚先生嚴謹認真,你儘量不要對褚先生說場面話。王女士好心叮囑。

牟雯見到了褚先生。

褚先生四十歲左右,不苟言笑,見到牟雯輕輕頷首。

說不出爲什麼,牟雯有點怕褚先生。

他們做設計師,接觸很多人,但都不會問客戶究竟是做什麼的,也不會探究客戶的錢來自於哪裏。在北京這個城市,有錢人比比皆是,各有各的門道,探究是無用的。不過是講求天時、地利、人和。

褚先生的房子是套內六百平的獨棟別墅,坐擁同樣尺寸的院子。他既要做室內的裝修,也要做庭院景觀設計。牟雯從未接過這樣的大單,她怕自己做的不好,就臨時給師父林爲森打電話,請林爲森指導她。

林爲森很驚訝,問牟雯:之前那個委託人說過客戶的情況嗎?牟雯說沒有,我也是到了才知道。之前只說是別墅帶院子,地址也是臨時給我的。

“預算呢?計劃多少?”林爲森又問。

牟雯這時學着褚先生的口吻說:“上不封頂。”

上不封頂的裝修預算,哪怕是在牟雯所在的公司,也少遇這樣的客戶。

“這樣,你先好好跟客戶溝通,最好先簽意向,後面的事情一起解決。”林爲森說。

“好的。”

牟雯掛斷電話又去找褚先生。

她看到褚先生正站在那看院子裏原有的一個廢棄的魚池,想了想,走到褚先生身邊,問他:“您想養魚嗎?”

“好做嗎?北京的冬天,在院裏做養魚池。”

“當然可以,只是造價不低。”牟雯說:“養什麼品種的魚也有影響。別說北京了,現在在我老家牙克石做戶外魚池技術層面也是可以的。”

褚先生的委託人王小姐並沒透露任何他的信息,但牟雯曾偶爾聽到她說褚先生從海拉爾回來…不知是去海拉爾出差、旅行還是探親。

牟雯想賭一把。

她賭褚先生是她的內蒙老鄉。

褚先生聞言看向她:“你是牙克石人?”

“是的!”牟雯開心地說:“您知道牙克石嗎?知道牙克石的人真的不多!”

褚先生微微笑了,沒有回答她。但他問起了別的,比如牟雯是哪所高校畢業的、多大了、在北京感想如何。

牟雯不卑不亢,說自己是以不錯的成績考進了天大學建築的,畢業後爲了多賺錢來到這家公司做設計師。她說從小地方考出來好難啊,結果工作後發現考上大學只是困難的開始。好在她做得不錯,服務過的客戶都很滿意。

牟雯沒有什麼漂亮牌可以亮給褚先生。褚先生這樣的預算按照公司規定,至少要資深設計師才能接。這次能分到她這裏,真的是因爲褚先生太低調了。

牟雯粗略算了下褚先生這一個訂單如果真的落到她頭上,那麼她至少能拿到二十五萬獎金。

至少二十五萬,上似乎不見頂。

牟雯需要這二十五萬。

她要給爸爸換車、要租房子、要買一些電子產品、要留出一點錢去各地採風學習。她的計劃每一項都與錢有關,這25萬就像老天爺丟給她的餡餅。

褚先生自始至終沒說什麼,他話很少,跟牟雯講話的時候只是筆直地目視前方站着,偶爾看牟雯一眼,但目光只落在她的眼睛上,絕不會多看一眼其他地方。

牟雯覺得褚先生的內心像海一樣深沉,她直覺褚先生跟之前的那個狗崽子不一樣。

離開的時候褚先生託王女士轉告牟雯回去等消息。牟雯回到公司,看到林爲森還沒走。

他看到牟雯就問褚先生的事,牟雯一五一十說了。林爲森說你看一下交接出來,這個客戶應該很複雜,跟丟了可惜。最後獎金分給你一部分。

“不行。”牟雯果斷拒絕:“是我的就是我的,我有能力跟。”

“你有信心嗎?”林爲森問。

“我有。”

“那你加油。”林爲森沒再多說,下班走了。

牟雯鬆了口氣,她的手機又響了,對面又問她:“多少錢?包夜嗎?”

“什麼意思啊?”牟雯說:“我接到好幾個這樣的電話了。”

“你不是幹那個的嗎?”

“幹哪個?”

“裝什麼清高!”對方莫名其妙地說了這一句,掛斷了電話。

牟雯這下覺出了不對,她又將電話打回去,問對方:“你爲什麼會有我電話?”

“你自己發的啊,說真的你長的挺漂亮的,多少錢啊?”

“閉上你的臭嘴!”

牟雯生氣地掛斷電話。

她在工位上想了半天,也不知道爲什麼會有這些莫名其妙的電話。她上網去搜,終於在一個網站上找到了自己的聯繫方式,是以一種極其隱祕的、接頭暗號的形式掛出去的。貼子上的照片是假的,大意是她在攬客。

攬客。

牟雯有點害怕。

她一時之間不知該怎麼處理,下意識打給了謝崇。接電話接電話,她心裏默唸着。但是謝崇沒接。

這時已經到了深夜,她的手機被“狂轟濫炸”了。

牟雯生平第一次看到電話蜂擁着擠進來,一個接着一個。那感覺就像一個個睜着餓死鬼睜着血盆大口試圖將她生吞活剝了。

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最後她報了警。

牟雯還記得住在集體宿舍的時候,因爲那個精神有問題的暴露狂男人她報過警,那時她報警的對象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但現在她報警的對象虛無的,她不知對面是誰。

牟雯的身體精疲力盡,但她的精神卻異常地敏感,她時時刻刻睜着眼,想等着一個結果。

楚凌陪她一起等着。

爲了寬慰她,楚凌說牟雯你等我爲你做一次專題吧?女性的網絡安全。

“那你準備以什麼爲切入點啊?”牟雯問。

楚凌想了想說:“以打不進的電話爲切入點。”

她指了指牟雯的電話,眼下這種情形,真的是任何人都打不進了。白天時候警察同志建議牟雯更換號碼,因爲就算網站最後把帖子刪除了,她的私人電話已經被公示了,後面還會有很多麻煩。

“什麼人三個月之內換兩次電話啊?”牟雯指指自己:“只有我這個大能耐了啊!”

楚凌坐到她牀邊抱着她肩膀說:“牟雯,你知道嗎?有人說如果有的人有一段時間格外倒黴,那麼一定有一件大好事等着她,命運的能量是守恆的。”

牟雯高興起來:“是的,楚凌,我有大好事。你知道嗎?我馬上要有一個巨巨巨大的客戶!”

“多大?”楚凌問。

“就是那種預算上不封頂,要在院子裏做魚池景觀的客戶,他要養昂貴的魚。他的院子好大好大。”

“我的天,他做什麼的啊?”楚凌問。

牟雯搖頭:“我不知道啊。他看起來很嚴肅,很低調,他的委託人也很低調。他們對工作閉口不談。”牟雯很神祕地說:“如果這個客戶順利跟我簽了合同,那我我最少能拿到25萬獎金…”

“這麼多嗎?”楚凌震驚了。

牟雯掰着手指頭給楚凌算:“你看啊,我在公司的級別低,所有的都按照最低算:15%的設計費、1.5%的工程材料提成、1%的產品提成…”

牟雯說着說着興奮了:“我要是每個月都有一個褚先生該有多好啊!不,每個季度有一個就好了!”

楚凌也爲她開心,兩個人拉着手在地上跳慶祝舞:無非就是胡亂轉圈圈。

謝崇給她回過電話,但電話根本打不進去,再後來他醉酒了。他很少醉酒,那天真是喝到了酩酊大醉。

三點多的時候,牟雯的電話清淨了。她還在研究褚先生的房子,這時看到謝崇的電話打了進來。

她想起謝崇不開心,就跑衛生間去接了起來。

謝崇那邊很吵很吵,她喊:“謝崇你在嗎?”

對方沒有回應,她依稀聽到那邊有人說:“謝崇你別難受了,你隨便找一個女的,喜歡你的人那麼多…”

牟雯意識到應該是電話不小心被按了進來,可世上爲什麼會有這麼令人傷心的巧合呢?

她沒再聽下去,果斷掛了電話。

第二天晚上,警察告訴他發帖的人找到了,是牟雯看房的那個人。

她問他爲什麼要這樣做呢?

男人說:大家都是在北京混的,你比我高級多少啊?大家都是打工的,你無非漂亮點,最後還不是一樣瞎漂着?你憑什麼罵我啊?憑你陪北京男的睡覺啊?你也太不值錢了…

牟雯覺得這個人已經處於崩潰邊緣了,多說任何話都是無意義的。她請警察同志依規對他進行處理,而她不想再糾纏了。她沒有時間,她要全心全意去應對天上掉下來的褚先生。

她聽從警察同志的建議去換了電話號碼,這一次她仍舊沒通知謝崇,她也沒去找謝崇。

牟雯覺得謝崇應該也處於一個混沌期,哪怕她再喜歡他,她也沒有精力去應對他的壞情緒了。她有很多很重要的事情要做,那都關乎她的生存。

並且她想:不能再讓謝崇佔據主動了。謝崇並不在乎我。

但我得在乎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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