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都市小說 > 天階夜色 > 18、知道

牟雯停不下奔跑的腳步。

她迫切想見到謝崇,不想晚一秒。她飛奔出小區,飛奔上天橋,甚至來不及看夜色,就那麼奔向他。

他站在那裏,站在上一次在這裏見面的老地方。

九月末的夜晚已有涼風習習,吹動他黑色風衣的衣襬,吹着他的頭髮。他筆直地站在那裏,目不斜視地等她。匆匆行人浮光掠影,只有他是清晰的。

“漂亮男人”惹人側目,他自己渾然不覺。

牟雯站在天橋上開心地對他招手:“謝先生!”

謝崇抬起頭,看到她站在高處,身後是閃亮的夜晚。他也對她揮手,讓她快下來。

牟雯跑到他面前,風衣衣襬在她身後追逐着她,她站定,衣襬才“站定”。

“禮物真好看啊!那盒子上的漆畫是誰畫的啊?”牟雯笑着問。

“我畫的。”謝崇說:“我隨便勾幾筆就是藝術作品。”

“那字呢?又是誰寫的?”

“這還用找人寫?這不是有手就會?”謝崇很得意。

“那些東西很貴重吧?多少錢啊?”牟雯想估算一個價格,他日有機會將人情還給謝崇。

“那一堆兩百。”謝崇胡說八道。

牟雯當然不肯信,她“切”了聲,問謝崇想喫些什麼,這一天一定要她請。

“這一頓該怎麼算?喫個炒飯算一頓嗎?那要是再喫點別的呢?”謝崇故意逗她,想看看這個小貔貅今天準備倒出多少錢來。

“今天在後巷,無論你喫什麼,都只算一頓飯。只要你能喫,我就能請。”牟雯指了指自己:“都市麗人牟雯,現在有點小錢。”

“那我不客氣了。”

他們一前一後去往後巷。

謝崇想嚐嚐那些他幾乎沒喫過的東西。炸臭豆腐,他喫一口,差點嘔出來,腥臭;大串羊肉串,他嫌棄肉質不好;小碗酸辣粉,他說粉絲像塑料…牟雯說要麼你別喫了,你又不愛喫,又怕浪費拼命往嘴裏塞,臭豆腐你塞一口yue一口,你何必呢?要麼你給我?

“要麼去我家裏做?”謝崇的眼睛溼漉漉的,睫毛都被剛剛乾嘔帶出來的眼淚沾溼了,看着“嬌滴滴”的。

“去你家裏做?那這頓也得算數纔行。”牟雯說:“你自己要求來後巷的,每一樣都是你自己要喫的…”

“這頓算數。”謝崇說。他實在喫不下了,最後買了一根老冰棍喫。

老冰棍倒是好喫,解了膩,他好一些了。

兩個人在馬路上消食,牟雯問謝崇景德鎮的事,她想聽聽謝崇的“生意經”,那一定像她畫圖一樣好玩。

“這麼想聽?”謝崇問。

“想聽。”

“想聽我就給你講講。”

謝崇在景德鎮生產一批東西,想賣到美國去。這件事被那個陳姓的奸商聽說了,他就想截胡一道。他找到與他父親有私交的工廠,恰巧這家工廠已經簽了謝崇的生產合同,所以導致謝崇的生產延期,但工廠願按照合同進行違約賠付。

貨生產完,要從景德鎮運出去。謝崇動了一點合理合法的小腦筋,讓他的貨滯留了幾天,他如果想走海運,原來的計劃就趕不上了。而謝崇的貨,雖然晚出了幾天,卻順利走了。

牟雯聽得認真,問:“是什麼合理合法的小腦筋?”

謝崇就得意地笑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劫了我的工廠,我加價劫了他的貨運。那附近的貨運這兩年是很緊俏的,他需要提前約車的。我劫了,他臨時找不到車了。”

牟雯睜大了眼睛:“還能這樣?”

“嗯哼。”謝崇說:“商場如戰場。但我雖叫那人陳奸商,那人卻也有點風骨,頗有點願賭服輸的意思。我說把他的貨捎出去,但那批貨要以我的名義出,他不幹。他說他都倒黃浦江裏也不給我。”

謝崇說完哈哈大笑。

牟雯也覺得那人挺好玩,跟着笑起來。

她覺得謝崇的工作跟她想象的不一樣。

她原本以爲他的工作會更光鮮,譬如坐在寬敞的辦公室裏隨便指點一下江山,有事就讓祕書或者助理去處理。但沒想到謝崇什麼事都要親力親爲,還要跟人勾心鬥角。

“人壞着呢!”謝崇說:“你知道生意場上什麼人最好欺負嗎?”

“什麼人?”牟雯問。

“你這種人最好欺負。”謝崇說:“換句話說,曾經的我最好欺負。我們都想賺錢,對能讓我們賺錢的人都非常恭敬,有時候呢,會忽略到一些讓自己不舒服的事,就感覺去他大爺的吧,錢到手纔是真的。”

“不是嗎?”

“不是。首先,讓你付出代價的錢,本身就已經貶值了。你懂我的意思嗎?你今天爲了這單生意,委曲求全,即便你賺到了這筆錢,你會覺得有一點委屈,這對你的心理是一種損傷;那對方呢?他發現你可以受委屈,那麼就會不停地讓你受委屈…這樣的錢都是貶值的,它會有連鎖的反應。”

謝崇擺擺手:“算了,不聊這個了。”謝崇對她豎拇指:“你很厲害,那麼大的單子你說不要就不要了。”

“不然呢?那人那麼噁心。”牟雯說:“裝他的房子多危險啊。”

謝崇聞言笑了下。

牟雯是很聰明的人,狗崽子的事後,她如果想要一個客戶,會先“調查”背景。那種神神祕祕不肯透露真實信息的男客戶她都要留幾分心眼。

他們兩個在街上走着,他們都很少有如此清閒的夜晚。是北京九月末的夜晚,十一二度的天氣,伴有一陣陣的微風,就這樣走進了人大操場。

人大操場上走路和跑圈的人都很多,看臺上坐着三三兩兩聊天的人。

“你看過老友記嗎?”牟雯問謝崇:“就是…東門的咖啡館好像老友記啊。我陪室友去過一次,好喜歡。”

“那爲什麼現在不去呢?”

“因爲這個時間快關門了啊。”牟雯說。

“那你們平常還會去哪裏?”謝崇說:“這周圍還有能坐坐的地方?”

“避風塘啊、雕刻時光啊…這些我們偶爾會去的,感覺像回到學生時代。”

“所以你喜歡《老友記》?”謝崇問。

“誰能不喜歡《老友記》啊!”牟雯叉着腰學Phoebe唱《Smelly Cat》:“smelly cat,smelly cat,what are they feeding you…”

她一邊唱一邊忍不住笑,想起在學校時,舍友們一起模仿《老友記》的情形。謝崇學Joey的口吻睜大眼睛說:“Oh my god!”

“你看過!”牟雯指着他說:“我就知道你看過!”

“爲什麼這麼說?”

“因爲你看起來跟Joey很像,你們都是“美人”,都很無厘頭,你們…”

牟雯想說你們都像個大傻子,但謝崇已經在瞪她了。她不敢再講話,眼神轉到別處。

有人從後面跑過來險些撞到牟雯,謝崇伸出手臂擋了一下,接着橫到牟雯背上把她帶到最裏側的跑道。夜漸漸深了,操場安靜了一些,他們走上看臺,隔着坐了一個位置。

牟雯拿出耳機,遞給謝崇一個耳塞,線不夠長,謝崇向牟雯移了一個位置。

牟雯給謝崇聽歌。

耳塞裏音樂潺潺地播着:

I see trees of green, red roses too

I see them bloom for me and you

~~

人生那樣玄妙。她聽的歌他也聽了很多年。

他總在寂靜的夜晚,安靜地坐在窗前,吹着微風,聽這首歌。倘若運氣好,趕上一隻鳥撲騰着翅膀飛上天空,爲這音樂配上畫面,那他一定會說“what a wonderful world”。

“再播一遍。”音樂結束時他要求。

“你也喜歡嗎?”牟雯驚訝地問他:“我第一次碰到喜歡這首歌的人。”

“那可能是你認識的人太少了。”謝崇逗她:“這不就有了一個我嗎?”

牟雯拿出手機,重新播放了音樂。

她的手機已經用了很久了。科技發展那麼快,手機開始快速迭代,她的5300看起來像新的一樣。聽完歌的時候,謝崇看她纏耳機線:白色的耳機線一圈一圈纏在手機上,規規整整,接着才放進帆布包裏。

對,她上班時候會背一個沉重的雙肩包,裏面裝着她更加沉重的電腦。這些“畫圖的”必須要用這樣的電腦,一般的系統帶不動她們的軟件。

像這樣的夜晚,她出門會隨手背一個單肩帆布包,裏面帶着一些隨身的東西。

她的手機會被緩慢丟進帆布包裏。

牟雯發現謝崇在觀察她,就問:“怎麼啦?”

“牟雯,我沒什麼朋友。”謝崇說:“你呢?你朋友多嗎?”

“我呀…”牟雯掰着手指頭數了下,不算太多。她高中因爲一直學習,來不及交朋友就高考了;大學時候跟同學關係很好,但畢業後大家讀研的讀研、工作的工作,來北京的同學只有四個,其中兩個她不熟;工作後她遇到的都是客戶,小顧算是她的好朋友,還有楚凌。

沒了。

“我朋友也不多。”牟雯說:“真可惜,我人這麼好,卻一直沒時間交朋友。”

“我算你的朋友嗎?牟雯。”謝崇認真地看着她,他想知道她的答案。曾有那麼一次,他確認她是喜歡他、愛慕他的,但她從不主動聯繫他。

他們發生了不愉快,他去了景德鎮,她就再無音信了。謝崇又覺得或許那一眼是他看錯了。

牟雯沒有馬上回答他。

她並不擅長說謊。

她多麼想說你不是我的朋友,你是我喜歡的人。但她又覺得她那麼說了,謝崇就會起身就走了。

他實在是一個怕麻煩的人。至少牟雯是這樣認爲的。

“當然算啦!”牟雯故作輕鬆地說:“我把你當作我最好的朋友啊!你知道的,我在北京,沒有什麼朋友。我很喜歡與你相處,謝先生。”

“謝崇。”謝崇糾正她對他的稱呼:“謝崇。你見哪個人叫自己的朋友先生小姐呢?”

牟雯笑了,這一次她可以放慢速度喊他的名字:“謝崇。”

“謝崇。”

“謝崇。”

“終於叫順了!”牟雯站起身回頭對他說:“咱們比賽吧?”

“比什麼?”

“跑步啊!”牟雯說:“你敢不敢比?”

“多遠?”謝崇問。

“三公裏!”牟雯說。張嘴就是三公裏,好像一百米、五百米、八百米都不能算跑步似的。謝崇撇撇嘴,他初中時候練中長跑,在市裏比賽拿過名次的。後來因運動損傷停止了專業訓練,但功底還在。

謝崇不太吹牛,但你要在眼前這個操場上找一個能跑得過他的人,太難了。他決定給牟雯點顏色看看。

“這樣吧,我讓你先跑20秒。”謝崇說:“別跟我欺負你似的。另外,比賽得有輸贏,不然沒意思。”

“比什麼?”牟雯問。

“200塊錢。”謝崇說:“再多你就該心疼了。”

“好啊。”牟雯把自己的帆布包掛到單槓上,外套也脫下來放在那。謝崇見她動真格的,也不含糊。脫掉風衣放在牟雯外套旁邊。他內裏穿着一件質地很好的深色T恤,襯出他的好身形:不過分瘦弱也不過分強壯,是恰到好處的健康挺拔。

牟雯走過去用自己的外套蓋住他的風衣,對他說:“幫你藏起來,你的衣服太貴了,丟了可惜。”

謝崇看了她一眼,將頭擺向操場:“走。”

他讓牟雯先跑,牟雯也不客氣,一瞬間就彈了出去。謝崇看牟雯跑的第一步就開始後悔:巴圖魯跑步的姿勢非常好看專業,他這20秒怕是不好追了。

所以他數到19秒就追了出去。

謝崇已經很多年沒有這種競技的感覺了。

學校的操場跟馬路、跟場館都不一樣,他在飛奔中感覺到了自由。他的“朋友”牟雯簡直像一隻長腿羚羊,正撒着歡兒地跑着。

謝崇一直在追她。

追她談何容易?她是身強體健不可忽視的勁敵,雙腿在夜色中拼命地倒換,超過一個又一個人。

謝崇一直在追她。

追她談何容易?她像回到熟悉的草場,在滿是繁星的天幕之下,忘我地奔跑,她不在乎任何一個人。

她的頭髮散開了,她也沒去管。牟雯是那麼開心,她那麼喜歡奔跑,就好像只要她跑得足夠快,就可以將一切丟在腦後。

包括謝崇。

但謝崇不容小覷。

牟雯察覺到他一直在勻速跟着她,回頭看了眼,發現他跑的每一步都帶着訓練的痕跡,不輸學校裏的長跑運動員。

我的天。

我說他怎麼要讓我二十秒!老狐狸!

牟雯的好勝心愈發地強,更加努力地跑了起來。謝崇也加快腳步緊緊跟着她,還有最後一百米的時候,他跑到了她身邊。

他既不想贏也不想輸,他覺得這樣跑一跑就很好,他身體內積壓的一些舊東西、壞情緒都隨着他的奔跑,從他的每一個毛孔鑽了出去。就像陳年舊疾忽然痊癒那樣,一身輕鬆。

他們都沒有說話。

有時交替抬頭看看天空,城市燈火輝煌的夜晚,星星隱去了。身邊人的呼吸聲清晰可見,他們幾乎保持着同頻的呼吸節奏。

他們一路跑到終點,彼此看一眼,接着同時哈哈大笑起來。他們的頭髮都像剛鑽了羊圈似的,亂蓬蓬的。

牟雯像之前跟舍友每次一起跑步一樣,到她們跟前輕輕地摟一下肩膀去慶祝堅持了下來。

這次也一樣,她跳到謝崇面前,環住他的手臂,輕輕抱了他一下。

謝崇僵在了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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