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崇第二天一早去了景德鎮,到的時候是下午一點。
別人說那個陳姓奸商在工廠旁邊的小店裏嗦辣雞腳,他過去看了一眼。
陳奸商戴着一副眼鏡,看起來人模狗樣,年紀似乎與謝崇相仿,帶着一股“西海岸”的味道。謝崇來之前做過功課,此人生於東北,後在美國生活,與當地的華人交往甚密。背後有幾個臭錢。
臭錢誰沒有啊。
謝崇掉頭去了工廠。
律師王仙鶴已經等在工廠門口,大概四十歲左右的女性,短髮,戴眼鏡,襯衫西褲,細跟高跟鞋。非常幹練。
“王律到好早。”謝崇說。
“我剛看到你去小飯店了。”王仙鶴瞭解謝崇,他這人是小孩心性,好奇心勝。那陳姓男子惹他了,他要先去看看人家長什麼德行,此刻應該已經是在心裏把人貶損一通出了大氣了。
“待會兒我不說話,王律直接談賠償就行。”謝崇雙手插在褲子口袋,經過前一晚的“備戰”,他已經氣定神閒了。那陳姓小子固然厲害,但他主要經商環境不在國內,不像謝崇,對國內的經商環境瞭解。
王律看起來很客氣,先跟工廠負責人談賠償,把合同和賠償依據都列了出來。在當下的小商品出口貿易中,大家都有一個普遍的共識:誰最先生產出的貨,誰的貨最先到國外,那麼誰就佔了後續採購的先機。那位陳姓商人大概是算準了這個,特意來搶謝崇的生意。
廠長態度很好,說他們超期交付,認賠。
這時王律又說:“認賠就好,那麼,我們的貨生產排期到什麼時候,也要有個說法,籤補充協議。”
“那也是自然。”
“好。”
謝崇始終沒有說話。
這批貨他是一定要最先出去的,但是這個賠償他也是要拿的。他腦子轉的快,準備對那陳姓奸商來一個圍追堵截。
王律談好了,謝崇突然擺起了眼色。
“你還想不想做生意?”謝崇拍了下桌子:“你不要以爲這個模只有你能開?”
“那倒也不是。”廠長很抱歉:“我跟謝總說句實話,這跟錢關係不大,是我欠人人情,如今只能先還了。”
“我管你呢!”謝崇起身向外走:“你看着辦!”
出門的時候那陳姓男子已經嗦完辣雞腳回來了,跟謝崇走了個面對面。謝崇當作不認識他,心裏又在罵:瞅你那操行。
陳姓男子也裝作沒認出他,兩個人都仰着臉走了。
王仙鶴問謝崇:“你真不跟他談共贏?”
“現在跟他談他要蹬鼻子上臉,等我拿到主動權讓他來找我。”
“那好吧。”王仙鶴看了眼時間:“我還要去別的地方,你在景德鎮待幾天?”
“三天左右。”
“好,隨時聯繫。”
謝崇送走了王仙鶴,就在景德鎮裏閒逛。老外喜歡景德鎮的東西,國內三兩百一套的餐具,到了國外翻3-5倍。這樣的東西直接批量採購,長途陸運+海運,個把月後出現在國外的商超貨架上。
他自己在景德鎮溜達,心情很不錯。他很討厭商務應酬,在那樣的飯局上每個人都說假話,每個人都把自己吹噓得很牛逼,謝崇非常厭惡。
他一個人的時候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包括坐在路邊曬太陽。在他對面,有一個老大爺在賣碗。謝崇走過去看了眼,好傢伙,那碗都是孤品,手工塗釉手工勾畫。
那畫是國風工筆畫,其中兩隻碗最好看:梳着髮髻的小女娃在牛背上啃西瓜、夏夜穿着肚兜的小娃打着蒲扇在葡萄架下納涼。跟那個牛犢倒有幾分神似。
謝崇問老頭:“這兩個碗怎麼賣?”
“五百一個。”
“五百兩個賣不賣?”
老頭瞪他一眼,轉過身去:“不賣!”
“賣不賣?”謝崇又問:“不賣我走了啊。”
“不賣!”
“哦,那幫我裝起來吧。”一點氣節沒有,多砍一句價都不會,怕老頭罵他。
老頭“哼”一聲,幫謝崇打包裝。雖然老頭看着脾氣不好,但包裝打的很細緻。他對待那兩個碗像對待自己的寶貝:先用軟紙裏裏外外包三層,放進盒子裏,再用泡沫隔一層。晃一晃,紋絲不動,再轉身去自己放茶壺筆墨的小桌上拿出一張做舊的名帖,問謝崇:“送人還是自用?”
“什麼意思?”
“送人我給你寫贈與誰、自用我給你落款。”
這一下可難住了謝崇。
這小碗,藝術歸藝術,但他一個大男人用着多少顯小氣;送人麼,又不知該送誰。錢頌不在家裏喫飯、蔣蕪不喜歡這些小東西…
“罷了,寫作品名就好。”
老頭搖頭嘆氣,謝崇問:“你嘆什麼氣?”
“嘆你孑然一身了無牽掛。”
這話真不好聽,氣的謝崇轉頭就走:“不要了!”走幾步實在捨不得那兩個漂亮的碗,又掉頭回來了,付了錢拎起來就走。
景德鎮的好東西可真多。
他一直在裏面逛啊逛,浮雕工藝的小盤子,倒點水,變色了,栩栩如生一條小魚在裏面遊;青花瓷的細長花瓶,插一枝孤零零的花,寫意清冷;胖肚子的存錢罐,罐身畫着七彩色的小貔貅,喜慶可愛….
唯一的問題是:謝崇這人眼毒,他看上的每一樣都很貴。原本手工制的東西就會價高,他看上的偏又是手工制裏的上等貨。不到兩個小時,他小一萬塊錢花出去了。
手裏抱着那些好玩的東西,決定先去酒店放下,接着又出來逛。
晚上去嗦螺,又碰到那老頭。老頭在自斟自飲,還記得謝崇,打趣他:孤家寡人的來了!
謝崇反駁:“我不是孤家寡人。”
“你都不知東西還送給誰。”老頭說:“你哪怕腦子裏閃過一個名字呢…”
“他們都不配。”謝崇說:“這麼好的東西我爲什麼一定要送人?我自留自用!”
懶得搭理這話多的老頭,扭頭走了。莫名其妙。
他朋友少得可憐,送給客戶做伴手禮,又覺得那些人都是附庸風雅的俗人,不配得。
這時電話響了,顯示的名字是“牙克石第一巴圖魯”,他接起徑直問:“什麼事?”
牟雯答:“我司將在國貿大酒店舉行客戶答謝晚宴,誠邀謝先生光臨。”
“你們這個行業也搞答謝宴?”謝崇說:“還能二次開發呢?”
“能!”牟雯說:“剛我師父說:別的公司不太會,但我們的客戶都有實力,三五套房也不在話下。比如謝先生,應該也有別的房產,萬一以後翻新呢?萬一謝先生萬柳住膩了,要住大別墅呢?”
“我怎麼不上天呢?”謝崇哼了一聲:“什麼時候?”
“後天晚上哦。”
“後天我不在。”謝崇說:“去不了…”
“哦…”牟雯有點失望。公司說邀請的客戶數量要搞評比,現場轉化也要搞評比,前三名都有獎金。她想要獎金。
謝崇聽出她失落,故意問:“怎麼了?”
“就是…我們也搞評比…你不來的話…你有朋友能來嗎?”
“沒有。”謝崇說:“這種晚宴最沒意思了,我們都不去。幫不了你了,再見。”
“再見。”牟雯掛斷電話後又繼續看別的客戶名單。邀約顯然不太順利。分給她的客戶都不算好,好客戶都在大牌設計師手裏。謝崇以及另外四個客戶,是她實習的時候幫林爲森接的幾個客戶,林爲森知道她跟他們熟悉,就提出把這幾個劃給她。
然後這幾個客戶,有兩個明確表示沒有時間,兩個待定,謝崇明確拒絕了她。
牟雯不信邪,要把名單上的50個都打一遍。
林爲森下班的時候她還在打電話呢。林爲森讓她回家,說其實這類答謝宴不過是趁機拉一下關係,你別太往心裏去。
“我再試試。”牟雯壓低聲音對林爲森說:“人事說這個跟年底優秀新人獎有關係呢,師父我要拿獎。拿了優秀新人,公司就會給我分配大戶型高預算的客戶了。”
牟雯雄心勃勃地說:“我什麼都得得第一纔行。”
她從來都是如此,不掩飾自己的好強好勝心,因爲想贏,所以比任何人付出的都多。
林爲森說:“那你接着打,我要回家了。”他用手比了個抱小孩的動作:“回去剛好哄我的寶貝睡覺。”
“快回嘛。”牟雯說:“我都打完再走。”
牟雯要下實實在在的苦功夫,別人可以不在乎這個數據,她在乎。苦功夫下過了,她輸了,她認輸;苦功夫沒下過,她輸了,她會後悔。
這就像高三時候做備考搞題海戰術。牟雯原本就聰明,成績好,但她也不敢懈怠。她做模擬卷,全國的、地方的、黃岡專項的,她全都要做。第一遍刷完把錯題挑出來,專刷錯;接着再刷第二遍。那時她幾乎不參加任何娛樂活動,閉上眼睛就是數學公式、語文課文背誦、英語單詞…
同學們都說她不用這麼拼,老師也擔憂她因爲太緊張那根弦崩斷了。牟雯卻說:不會的。
隨着她不斷堆題,她對考試的恐懼開始變少,她心裏的把握變得越多。一直到高考結束,她纔跟葛芸清申請去牧區玩。
那個暑假,她在牧區待着。
她餵馬、放羊、擠牛奶,每一天都排得滿滿的。草原上風大日頭烈,當她結束假期去大學報道,變成一個黑黝黝的一笑露出一排白牙的姑娘。養了很久纔將養回來。
她在牧區下的苦功夫也有用。這讓她有了一副好體魄,同學們還沒睜眼的時候,她已經起牀了。去操場跑步、背書,每一天都那麼充實。
系主任說她:一個聰明的又肯下笨功夫的人,是多麼難得。
她的笨功夫一直下到晚上十點,再晚一點就不禮貌了。接着在案前“複習”客戶資料,決定把每一個客戶都記熟。
晚宴那天她穿了一條白色正裝連衣裙,一件細高跟的高跟鞋。衣服是跟楚凌藉的。
楚凌總會參加一些會議,專門備了幾套正裝。牟雯比楚凌高些,原本楚凌的長裙到她身上露出了細腳踝,細高跟又把她整個人撐起來。她怕走不穩,前一天在家裏練習很久。
沒人給她撐場子,她自己得把場子撐起來。她像一棵小白楊樹站在那裏,十分惹眼。
在門口接待客戶入席的時候,她最先認出自己的客戶,親切叫對方的名字。聊的話題她也提前做了功課,從門口到入席,都不會冷場。
牟雯提前瞭解到一位廖先生剛置辦了豪宅,那廖先生到的時候,她老遠就迎了上去。廖先生感覺一陣微風吹向他似的,沒想到給他打電話邀請他來的人是這樣一位人物。
牟雯看出廖先生不討厭她,就說如果席間無聊,她可以陪廖先生在外頭坐一會兒。外面的冰激凌很好喫。廖先生答應了她。
簽到快結束的時候,她看到了謝崇。
他推開門進來,一手插在褲子口袋裏,大步流星地走到牟雯面前。牟雯傻了,沒想到他突然就來了。
謝崇見她傻愣愣的就問她:“在哪簽到啊?”
牟雯這才反應過來:謝崇來了,她的到場客戶多了一人,她現在跟別人並列第一了!
牟雯一瞬間就樂開了花,對謝崇的感激之情無法按捺,甚至想跪在地上給他磕幾個頭。
這一刻她更喜歡謝崇了。她覺得謝崇就像電影裏的蓋世英雄。她心裏好歡喜啊!
“你提前回來了?”牟雯笑盈盈問他,語氣比平常更溫柔。
“對啊,提前結束了。”謝崇拿起筆簽字,一手遒勁有力的好字,在一衆刻意練習過的商務簽名中顯出了獨特的好來。就連負責簽到的同事都忍不住誇讚:好字啊。
“謝謝。簽到禮呢?”謝崇問。
“我們有多備!”牟雯說着彎身去拿,謝崇這時纔看她這一天的打扮,像換了一個人,得體大方。除了腳後跟磨出的血痕。
他收回目光,接過伴手禮,又問:“還有多餘的嗎?再來一套。待會兒有朋友過來。”
牟雯的眼睛瞪得老大,笑意已經飛出了眼眶,飛向了四面八方。謝崇發覺她總是這樣,每當她遇到什麼開心事,就要讓自己開心飛出去。滿世界都是她的喜悅了。
“辛苦謝先生先幫朋友簽到。”牟雯遞給他簽到本,動作多少有些殷勤諂媚了。謝崇替錢頌簽完名,又掃了牟雯一眼,轉身走了。
錢頌到的時候,低聲跟謝崇抱怨:“破國貿這麼堵,我說不來你非讓我來。”
“待會兒旁邊喝酒。”謝崇說。
錢頌當即住了嘴。謝總請客在寸土寸金的國貿喝酒呢。
牟雯消失了。
謝崇有事想跟她說,但她人沒影了。謝崇的目光四處看着,想找到那棵白楊。錢頌問他在找誰?他說沒找誰,我看看這裏有沒有生意機會。
錢頌說你放屁,你想在這裏找生意早就挨桌敬酒了,絕不會在這東張西望!
牟雯老闆帶着公司的知名設計師來敬酒,自然輪不到她一個新人跟着。林爲森爲老闆進行引薦,老闆敬謝崇和錢頌酒,滿是謙卑客套:“二位真是氣度不凡,這麼年輕。”
“這麼惹眼。”
兩個人坐在那活生生的一副北京城裏一部分沒被養歪的貴公子的活招牌。
是的,老闆接觸不少人。北京城裏的“二代”有被養歪的、有被沒養歪的。坐在這裏一身正氣氣宇軒昂的,不算多見了。
謝崇也不多言,與老闆碰了杯。
寒暄結束他想走,覺得得跟牟雯打個招呼。打她電話她沒接,他只得出去找。錢頌問他去幹什麼,他說我喝多了,我去吐一下。你在這等我。
他在酒店裏面找了很久,一直找到一層大堂。
在酒店的西餐吧裏他看到了牟雯的背影。
她坐在一個男人的對面,笑着跟男人聊天。身體微微前傾,好像對那個男人有什麼樣的興趣。
男人穿着低調,但氣質很不凡。戴着一副眼鏡,三十歲的樣子,斯斯文文。牟雯不知在說什麼,手舞足蹈,男人認同地點頭。
謝崇覺得牟雯的樣子多少帶着些急功近利的諂媚,他覺得她不至於此。他走到他們後面的高盆景那裏聽了會兒,牟雯正在問:
“廖先生準備什麼時候裝呢?要麼今天我們籤個意向?”
“好啊。”廖姓男子答應的痛快:“我可以指定你作爲我的設計師?”
牟雯心裏快要樂開了花,她搓着掌心點頭:“可以!這將是我人生第一次獨立設計的獨棟別墅!”
人生第一次。獨棟別墅。
在北京,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這道理誰都懂。
謝崇一瞬間明白了牟雯只需要他來湊人頭,並不指望他帶給她新業績。她早已經錨定了某人,提前做好了功課,並在別人喫飯敬酒的時候,瞅準時機把客戶帶了出來。
牟雯不做無用功,她真的太聰明瞭,知道該在什麼時候下什麼樣的功夫。他不過是她多下的功夫罷了。
她這樣謝崇不意外。
他轉身走了。
待牟雯解決了廖先生回到宴席,謝崇已經離開了。她給謝崇打電話,被他掛斷了。
接着給謝崇發消息:“謝先生,真的沒想到你今天會來,還帶了朋友來。我真的太感激你了,真的。這次第一名有獎金,我可以斗膽請你喫飯嗎?作爲感謝。”
她每一句話都那麼有禮貌,不逾矩。這也是她編輯一次又一次纔打出來的。
非常奇怪,謝崇沒有回她消息。
她從宴會折騰回家,總覺得心裏有什麼事放不下,一遍一遍看着手機。洗臉的時候,手機就在旁邊放着。亮了,她馬上拿起來看,是楚凌問她是否順利。她擦擦手回楚凌消息,接着把手機放下。
沖澡的時候,熱水淋在腳踝處,疼得她一激靈。低下頭看到自己狼狽的腳,腳趾頭磨起了水泡,後跟血淋淋的。她哎呦哎呦地心疼着自己,單腿跳着回到了牀上。
她一遍遍看着手機,但謝崇都沒回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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