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難想象在北三環有這麼一條巷子躲在高樓後面。

只要穿過一扇鐵門,就走進了煙火人間裏。賣小喫的小車一輛連着一輛,烤冷麪、涼皮、炒餅、煎餅…;也有小攤位,麻辣燙、羊肉串、日用品…。

牟雯很喜歡這裏,在這裏,她什麼都想喫點的時候,就都少買一點,不用擔心消費不起。

她從小口壯,食量驚人。父親牟德昌爲了把她養育好,早些年去跑大車;母親葛芸清則開了一家小包子鋪,天不亮就起牀揉麪蒸包子。她時常坐在沾着麪灰的案板邊上一手拿着包子往嘴裏塞、一手飛快寫作業。寫完了就將筆一丟,去幫媽媽的忙。冬天很漫長,只有山藥、白菜和大雪,但她卻從未虧過嘴——爸爸總能想到各種辦法,把全國各地的東西給她帶回到那座孤寂的內蒙小城裏,再由媽媽自行發揮,做好了送進她嘴裏。

後來牟雯考出家鄉,去天津讀書,入學的第一天站在學校的學一食堂裏就開始震驚——天吶,這世界也太好喫了吧!

這條小街帶給牟雯的就是這樣的感覺:這世界太好喫了吧!

楚凌也愛喫。

她早早買好一串大羊肉串站在那裏等牟雯。牟雯呢,拿着一袋切好的醬香餅跑到她面前,兩個人進了燙串串店。老闆娘是四川人,見到她們就叫:“幺妹,來嘍。”

鍋的四周坐滿了人,她和楚凌找了位置擠着坐下去。

先分食羊肉串,一人一口,狼吞虎嚥。牟雯說:“過年你跟我回家吧,我要請你喫我們內蒙的羊肉串。”

楚凌說起今天組長批評她:審稿不仔細,差點讓錯別字上首頁!牟雯聞言咯咯地笑,說我今天沒捱罵,但我去見客戶啦。

她把拇指和食指分開做成八字形,小聲說:“八十萬。”

“什麼?”楚凌問。

“我今天見的客戶,光硬裝預算就要八十萬。”牟雯想起謝崇輕飄飄說出“八十萬”:“八十萬呀,夠我媽媽賣二十年包子啦!”

“八十萬!”楚凌也驚歎:“好多錢啊!”

牟雯忙不迭點頭,夾了塊餅放進嘴裏:“老闆娘,我要燙兩份青菜、一份粉絲。”接着說:“重要的是,這位客戶好年輕啊。”

那麼年輕,那麼富有,那麼得體,那麼漂亮。

“真好啊。”楚凌說:“我最怕狂妄的有錢人了。我們欄目組有時做訪談,我在一邊打下手,總擔心自己會露怯。”

“我也是。我不敢說話。”牟雯說:“我從頭到尾沒有說話誒,我怕我一張口問出什麼奇怪的問題來。我師父讓我閉嘴好好學着。”

四川老闆娘含笑看了她們倆一眼,把燙好的粉絲和青菜放到她們面前的圓盤裏,這讓她們忘記了剛剛突如其來的“自卑感”。

牟雯無法準確形容那種心境是自卑還是什麼,就像她走在路邊,如果前面駛來一輛豪車,她總會不由地挺起脊背。好像車裏的人會看她,又或者她在通過這種姿態去尋求一種“平等”。

“楚凌,我今天確信了,其實呀,人與人之間是有隱形的階級的。如果那算是階級的話。”

喫過燙串串,她們手拉着手去對面的城鄉倉儲超市。這個時間超市裏很多東西會打折,她們會混跡在老人的隊伍中去買酸奶、麪包和水果。

去超市要經過天橋。

她們總會在天橋上站一會兒,看夜晚擁堵的車流亮起的燈像銀河一樣,一路到四環、五環,一直到看不到的地方。北京的夜色那麼美。

每當這時牟雯都會感嘆:“堵車好美啊!開車好堵啊!我那八十萬客戶先生是不是也在這裏堵着呢?”

因爲謝崇是她此生見過的第一個客戶,她順口拿來給自己的玩笑湊數,卻不知謝崇的車的確是這大堵車中的一輛。他正在打電話:“對,還有不到一公裏。你們先喫,我不喝酒。”

“我不愛喫他們家烤鴨。”

“我也不愛看那個尷尬的表演。”

“喫飯就是喫飯,能不能不搞那麼多花活?”

“破地方還不好停車。”

他堵車堵的心煩,想到要去喫那麼難喫的宮廷菜,興致更沒有了。朋友聽出他不悅,就哄着他:“好了好了,你忍一忍,應酬完了去喫別的。”

“嗯。”謝崇這樣嗯一聲。蔣蕪的電話打進來,被他掛斷了。蔣蕪又打,他又掛斷。

“你還在生氣嗎?”蔣蕪給他發消息:“好啦,我跟你道歉。下次我一定陪你碰裝修方案好嗎?”

謝崇氣消了一點,終於肯接蔣蕪的電話:“蔣蕪,你知道嗎?你看不上的東西是別人可望不可及的。你不愛錢,不稀罕萬柳,但有人稀罕。”

他突然想起那個小助理,和被她用圓圈圈住的“八十萬”,以及她極力裝出的鎮定的樣子。人與人的參差,就那麼明晃晃擺在桌面上。

“怎麼?又有人盯上你啦?”蔣蕪在電話那頭笑了:“那你可要分清:人家是圖你的錢還是圖你的人。”

謝崇突然就不想說話。

蔣蕪總是這樣,金錢在她眼中一文不名。她喜歡謝崇,但對謝崇的財富不屑一顧。

“還在嗎?”蔣蕪問。

“不在。”謝崇徑直掛斷了電話。

他聚會的地方就在蘇州街邊上。

年輕的服務生扮成宮女太監站在仿古的大門前,不喊“歡迎觀臨”,喊“給王爺請安”,接着有人提着燈籠帶你穿過幽靜的小路,拐進“御花園”一樣的地方。院子裏曲水流觴,錦鯉在池子裏奮力地遊,有一兩條試圖往岸上跳,營造“鯉魚躍龍門”的假象。

進門就有“宮女”伸手等着接他的大衣,接着另一個爲他引位。謝崇換上一副面孔,還未入席,聲音先去了:“抱歉來晚了,我要自罰三杯。”

別人起身歡迎他,他並不坐下。分酒器裏已經倒好了“宮廷玉液”,他拿起小酒盅,連喝了三盅。別人鼓掌,他才入座。席間自然是談生意,他把國內、國外的藝術品交互撮合,偶爾穿插着期貨、股票還有大宗進出口貿易。

觥籌交錯,推杯換盞,幾次三番,生意就有眉目。他趁還清醒適時提出結束,請席間各位奔赴下一場。下一場會更雅緻一些,一個私人小酒莊,裏面有私藏的紅酒。一個晚上十幾萬開銷只是尋常消費。

爲了做生意,謝崇豁得出去。這要得益於父母親打小帶着他,爲他積攢很厚的家底,也教他一些生存的哲學。

待他到了家,已經快要凌晨,他洗漱過後格外清醒,乾脆出門去喫早點。

謝崇和牟雯的夜晚截然不同,就像牟雯說的那樣:所有人都喊着人人平等的口號,但人和人之間就是有難以跨過的鴻溝啊!

牟雯又熬了大半夜,第二天卻像打了雞血一樣去公司。到林爲森辦公桌前繞了好幾圈,琢磨着怎麼跟林爲森開口。

“怎麼了?”林爲森笑着問她:“你來回繞什麼?這也不像你啊。”

牟雯嘿嘿笑了聲,湊到林爲森面前小聲說:“師父,我想帶人去謝先生家裏復尺。”

“量錯了?”林爲森問她:“不能吧。”

“不是不是!”牟雯忙擺手:“我想再去找找感覺。您不是說初步方案我來出嘛?我沒有感覺啊。”

林爲森抬起臉看着牟雯。

年輕姑孃的臉上藏不住東西,她人生中看到的第一個“好房子”令她放不下,甚至帶着一些莫名的“佔有慾”。這感覺林爲森當然懂。他碰到喜歡的房子也會想:這要是我的該有多好?況且那謝先生的風流是自成一派的,年輕女孩很容易爲他所動。

“去吧。你自己帶小顧去,也可以再問問客戶有沒有別的需求。”

牟雯高興地跳了下:“謝謝師父!”

她昨晚閉上眼睛就是那個房子裏西曬的光,那通透的全明的格局,她對那一切都很滿意。

打電話給謝崇,電話接通的一瞬間牟雯結巴了一下:“喂,喂,你好…”她不知自己忽如其來的緊張因何而起,按住話筒深呼吸一口,才又開口:“請問是謝先生嗎?”

“是,哪位?”

“我是林工的助理牟雯。昨天去您家裏量過房,今天想去復個尺,不知您是否方便呢?”

謝崇跟她約了時間,掛斷電話的時候爲了避免再見面時忘記名字的尷尬,重複了一遍她的名字:牟雯。

那天傍晚終於沒有風了。

北京的秋天倘若不颳風,就又是另一番好景象。牟雯終於能把頭髮披散下來,怕低頭時頭髮遮臉,在耳側夾了一個裝飾着小花朵的邊夾。

她走在秋天裏,踩着地上偶爾落下的一片葉子。偶有一陣風吹起她的髮絲,她會順着風的心意甩一甩。晴朗歡快。

小顧問她爲什麼這麼開心,她說:“我也不知道,感覺像要回家一樣。”

小顧剛結束哺乳期,拿着很低的工資,配合設計師去各種各樣的家裏量房,早就沒有了牟雯這樣的心境。但這一天她看着牟雯臉上的神採,竟破天荒理解了她。

她說:“是啊,這一家地段好、小區環境好、戶型好,就連那個戶主看着都很好。我要再年輕幾歲,一定也會像你這樣開心。”

牟雯就哈哈笑了,親密地攙住小顧的胳膊,與她一同上樓去了。

房門仍然開着,謝崇先一步到了。她們在穿鞋套的時候,謝崇就站在門前等着。

牟雯微微彎着身,謝崇看到她的花朵邊卡,還有散落一肩的微卷的長髮。待她直起身,他已經收回了目光。

“辛苦牟小姐。”他說:“你們是唯一一家這麼快復尺的公司。”他的語氣很平靜,別人很難聽懂內裏的情緒。他其實是說給牟雯聽,他早已洞悉了這次復尺,是因着面前這位牟女士對這房子的憧憬。

牟雯愣了一下,來之前想的所有開場白一瞬間都忘了,好在她反應快,馬上就露出暖陽似的笑:“是我第一次做初稿設計,怕出錯。”

她這樣誠實,甚至沒有編出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來。這卻讓謝崇很受用,他做生意的,最討厭遇到心口不一的人。越簡單,他越喜歡。

小顧已經去量房了,牟雯又拿出筆記本,準備再跟謝崇聊聊。

謝崇卻在心裏說了一句“又來了”,他最煩把話翻來覆去地說,所以直接說:“我的要求昨天都說了,沒有要補充的。”

牟雯突然發現,他昨天表現出的和氣禮貌不過是他的一層皮囊,他私下裏應該是一個很難接觸的人。他牴觸她再提問,她就不再問,又把本子放回去。

“那不好意思啦,我原本想多瞭解一些,這樣便於我們做設計。”

“比如呢?多瞭解什麼?”謝崇說:“風格?喜好?還是別的?”接着笑了:“這些就說來話長了。”說完朝她伸出手。

“什麼?”牟雯問。

“手機。”謝崇說:“手機給我。”

牟雯拿出自己的手機。那是她用了三年的5300,紅白拼色的手機,裏面下載着她喜歡的音樂,手機上規整地纏着白色的耳機線。謝崇將耳機線打開,推開滑蓋,在鍵盤上輸了一個號碼,直接撥出打給了他自己。

“你設計過程中遇到問題,可以撥打我的私人號碼。”謝崇一邊說一邊重新幫她纏好耳機線,將手機還給了她。

牟雯人生首次獲得客戶的私人號碼,一時之間有些受寵若驚。心中也有一些隱祕的欣喜,她卻不知這欣喜因何而來。

“你是原本就不愛說話嗎?”謝崇突然問她。她昨天在樓下,以及剛剛上樓前都是神采飛揚的,他在樓上都看到了的,到了他面前卻這樣寡言。

他這樣問,牟雯就來了精神,她受氣包似地嘟囔一句:“因爲從進門開始,謝先生就沒給過我機會說話啊!”

謝崇突然就笑了。

真好玩。他想。她還挺委屈。

他是一個心思很“陰沉”的人,總會無意間給別人施壓:能忍就忍,不能忍自然會滾。他總是抱着這樣的心態,所以異性一邊怕他,一邊愛他。

他還是第一次聽到這麼自然的控訴,控訴他不給別人說話的機會。面前這位涉世未深的“窮”女孩,儘管豔羨着他擁有的一切,也毫不掩飾她的憧憬,卻仍能準確表達出對他的不滿。

她是蔣蕪的背面。

這讓他對她有了一點惻隱之心。

“你住在哪裏?”謝崇隨便找了個話題。

“我住的地方離這裏不遠,蘇州街。”

“蘇州街哪裏?”謝崇實在不想找別的話題,就繼續問。

“大超市的對面。”

“房租很貴吧?”謝崇又問。

“350一個牀位,我住上鋪。”牟雯坦蕩地回答,甚至忍不住叉開腿和手在地板上給謝崇丈量——這麼大的上鋪。接着仰起臉笑着對謝崇說:“夠住,我們“畫圖的”經常熬通宵,家對我們來說就是一張牀鋪。”

謝崇忽然明白了她昨天在樓下跟她師父說的是什麼,原來是在描述她自己的牀鋪和他的家。

“乾淨嗎?”他又問。

“…很凌亂,東西很多。客廳裏陽臺上堆着很多行李箱和雜物…”

謝崇終於不再問了。

他的眼睛先是落在她的髮卡上,接着對上了她的目光。她很意外他的凝視,慌亂地閃開了眼。

“你的髮夾,有一朵花掉了。”謝崇說。

她的手摸上去,摸到了那殘破的髮夾,心裏湧起一股無名的憤怒,但緊接着消散了。

“還能用呢!”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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