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初來乍到又舟車勞頓,賈璉暫時停了每日的文武功課。
如今休息了一整日,又在婚宴上多喫了幾杯,正是酒酣胸膽尚開張之際,便詢問何處能夠演練武藝。
那盛長梧聽到消息,當即撇下新娘不管,親自就把賈璉帶到了東跨院裏。
原來盛家爲了他平日習武,專門在這東跨院裏修了個小校場,佔地足有四、五畝寬廣,甚至能夠練習騎射。
可惜大晚上的實在不適合騎馬射箭。
因見盛長梧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賈璉便先稱量了一下他的拳腳功夫。
盛長梧的實力,約莫和當初在九省統制衙門,攔住賈璉去路的家將相差彷彿。
當初賈璉光憑身體素質就能以一敵二,現在練得一身武藝,鎮壓盛長梧更是易如反掌。
幾個回合下來,盛長梧就徹底服了。
而接下來的兵刃演練,更讓盛長梧看得目瞪口呆。
那小二十斤重的百鍊鋼刀,尋常武人舞上片刻便臂酸腕沉、難以爲繼,可落在賈璉手中,卻如同拈弄草芥一般輕若無物。
揮劈橫掃勢若奔雷、起落旋身飄若柳絮,剛猛與靈動融於一身,章法渾然天成。
再看那頭沉杆長、極難駕馭的馬槊,更被他使得圓轉如意,槍影層層疊疊,當真是水潑不進、風雨難侵。
不愧是將門虎子,真真有萬夫不當之勇!
“長梧哥。”
盛長梧正自感嘆之際,身後忽然傳來妹妹品蘭的聲音。
盛長梧還以爲是妹妹又偷偷跑來東跨院了,轉過身正待訓斥一番,叫她不得在外男面前拋頭露臉。
結果發現來的不只是品蘭,姐姐淑蘭和堂妹明蘭也在,而且她們身旁還站着個林黛玉。
盛長梧頓時張口結舌,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
不過也沒人在意他說些什麼,幾個姑孃的注意力全都在校場上,在那颯沓如流星、矯捷若游龍的身影上。
尤其是淑蘭、品蘭姐妹。
姐妹兩個原本見賈璉生得面容清俊、風流倜儻,只道他是個文弱貴公子,誰知竟還有如此威武霸氣的一面。
這時賈璉也發現了場邊幾個姑娘,當即收招定式朝場邊走來。
那一丈五的馬槊被他斜負在身後,閒庭信步間竟有龍驤鳳舉、氣蓋山河的風姿。
盛淑蘭只覺心肝突突亂跳,生性豪爽的盛品蘭也看直了眼。
賈璉來到近前,目光在盛淑蘭身上打了個轉,然後才轉向林黛玉:“妹妹是來詢問明早行程的?”
盛家的婚禮既然已經結束了,賈璉和林黛玉自然要儘早趕回揚州。
林黛玉微微搖頭,示意賈璉跟自己走到一旁,悄聲把孫家的所作所爲,以及盛家決意斷親的事情說了。
又道:“那孫志高多半不會答應和離,不知哥哥可有法子治他?”
“既然妹妹開了口,這事就交給我了。”
賈璉毫不猶豫地應下,別說他早就悄悄扣住了孫志高的把柄,就算沒有‘私放官奴、穢亂官箴’的事情,以他的身份要拿捏孫志高也是易如反掌。
說着,轉身走向了盛家姐妹。
見賈璉直奔這邊,品蘭有些亢奮、明蘭有些緊張。
盛淑蘭的情緒最是複雜,既囿於禮法的束縛惴惴不安,又難掩心中的怦然悸動滿懷期待。
到了近前,賈璉直接開門見山地道:“既然舍妹開了口,除了與那孫志高和離之外,你還有什麼要求儘管提。”
“真的能和離?!”
盛淑蘭先是本能地不信,繼而想起眼前之人的身份,又喜極而泣盈盈下拜:“只要能與他和離,民女別無所求!”
有人主動當靠山都不敢報復,怪不得她會被孫志高欺負得這麼慘。
不過這等逆來順受的脾性,倒是個省心省事好擺佈的。
賈璉原就瞧她美貌端莊,自有一番小家碧玉的情趣,如今又見她性情綿軟至此,不覺便動了歪心思。
於是道:“也罷,既然你只想和離,明早提前過來送送我和舍妹,到時候我自有法子叫你如願。”
其實人證物證就在他手上捏着,但這時候拿出來,就顯得他是在暗中算計,而不是在爲盛淑蘭出頭了。
而淑蘭眼見壓在自己肩頭的千鈞重擔,竟如此輕輕巧巧就有瞭解決的辦法,一時有些情難自禁。
趨前半步再次鄭重拜倒:“多謝小公爺援手之恩,民女……呀~”
因心緒起伏動作太大,說到一半時,淑蘭別在胸側襟縫裏的帕子突然掉了出來,飄飄蕩蕩飛向遠處。
好在賈璉眼疾手快,順勢將馬槊一橫,用槍桿攔住了飄飛的帕子。
然後他倒轉槍頭往身後一背,用另一隻手從容地摘下帕子,託在掌心顛了幾下,遞還給淑蘭道:“收好了,莫要再遺落。”
盛淑蘭羞得芳心突突直跳,手足無措地接過那帕子別在胸間,又低低福了一福,蚊蠅般謝道:“多謝大人。”
“好了。”
賈璉把馬槊拋給興兒收着,又對林黛玉道:“明天咱們就要動身回揚州了,妹妹也早點安歇吧。”
林黛玉衝他微微一福,這纔在盛家衆女的簇擁下出了東跨院。
剛回到盛家內宅。
盛品蘭就憋不住的連聲讚歎:“小公爺非但文武雙全,又這般風度翩翩英俊不凡,真不知有哪家的姑娘能配得上他!”
明蘭擔心她生出攀附權貴的妄念,忙提醒道:“品蘭姐姐糊塗了,我祖母不是早就說過,璉二爺是九省統制王太尉的侄女婿嗎?”
“對喔。”
品蘭恍然點頭,臉上倒也沒多少失落。
反是盛淑蘭這有夫之婦莫名心下一緊,不自覺抬手摸了摸胸前的帕子。
那帕子上彷彿還帶着賈璉的餘溫,甚至連手感質地都與以前不盡相同。
等等!
淑蘭又仔細摸了摸,心下忽然狂跳起來。
她強壓着慌亂與期待,對林黛玉施了一禮道:“多謝林姑娘仗義相助,我先去知會父親母親一聲,免得他們繼續爲難。”
然後就迫不及待地與妹妹們分手,獨自朝着盛維的住處去了。
等甩開衆人的視線,淑蘭用顫抖的手摘下帕子,放在眼前仔細觀瞧。
她的帕子是素白色的,上面繡了幾朵蘭花做標識,但眼前這方帕子卻是淡藍色的,通體全無半點標識。
這、這是小公爺的帕子?!
當時那等情況絕無可能弄混,這必是他偷偷調換過的。
他爲什麼這麼做?
他怎麼敢這麼做?!
他竟然願意這麼做?!
盛淑蘭的芳心頓時亂成了一鍋粥,若換一個時間、換一個人,她肯定覺得對方是個心懷叵測的登徒子。
但現在她和離在即,對方又是答應幫忙的貴公子,最重要的是,還生得那般的風流倜儻、英武不凡。
除了突破封建禮教帶來的惶恐不安,她最大的感想反倒是有些受寵若驚。
她原本已經被孫志高打壓得沒了心氣,如今突然得了貴人垂青……
“大姑娘,您在這裏做什麼呢?”
正在這時,一個僕婦從旁邊經過,見她癡癡站在燈下,忍不住開口詢問。
“沒、沒什麼!”
淑蘭被嚇了一跳,下意識想把帕子掛回胸前,想想又怕被人瞧出端倪,慌亂之下乾脆直接塞進了抹胸裏。
然後她竭力裝成沒事人一樣繼續往前。
可那帕子卻像是着了火似的,直燎得她心尖脆硬、心肝酥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