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蘭若覺着這個名字,似曾相識,彷彿在哪裏聽見過。
原本蘭若並不想應允牆頭鬼的請求,畢竟……與鬼爲伍,想想便充滿着未知跟不確定,恐怕兇險難料。
但是……“曲惠風”,當聽見這三個字的時候,好像是真有一道春風撫過心絃,竟然讓他的心動了一瞬。
大概只是因爲這個名字,蘭若覺着,可以一試。
牆頭鬼有一句並未說謊,白日他因爲想要衝撞馬車,雖不曾靠近,到底損耗了鬼氣跟魂力。
聚集在草堂內的鬼魂本就不能離開,再加上烈日的灼燒,他不曾當場消失,已經是奇蹟了。
然而只要靠近蘭若世子,那傷痛便好過些,所以一直藏匿於蘭若的牀下。
稍微恢復了些許精神後,趁着那內侍鬼不備,將其生生吞噬,才又勉強苟延殘喘,但他知道就算如此,也不會長久。
他跟那些內侍鬼不同,大概是怨氣過盛或者是別的緣故,他對於草堂的感知更加敏銳。
這草堂會容納他們這些亡魂,但卻不會允許他們離開,可就算留下,天長日久,亡魂也會逐漸消滅殆盡。
如之前那內侍鬼說的一樣,就彷彿這草堂也有一種無形的吞噬之力,會“囚禁”鬼魂,而後“消化”它們,那種力量不知從何而來,無法琢磨,無法抗拒,極爲詭異。
故而牆頭鬼別無選擇,他要自救。
只有活下來,纔能有機會圖謀別的,若是在這裏悄無聲息的消亡,他心裏的那些深仇大恨,怨恚憤憎,便也只能隨之泯滅,如何甘心。
清晨,蘭若醒來,昨夜種種,朦朧模糊,蘭若甚至都沒記起來發生了什麼。
身體有些異乎尋常的倦怠,蘭若沒有在意。
他抬手往身旁摸去,試了幾次,都沒找到那小小的一團毛茸茸。
叫了兩聲,也不曾有回應。
後院曲惠風正在洗臉,聽見蘭若的叫聲,拎着溼帕子跑來:“怎麼了?”
蘭若有些慌張:“花花兒不見了。你看看它有沒有在地上?”
曲惠風滿地找尋,一無所獲:“別擔心,也許又偷偷跑出去了。”
“跑哪裏去了?”
曲惠風想到上回花花兒出去叼回古錢的舉動,拿不準,只能安撫:“它是老鼠,自然到處亂竄,這是天性,興許是悶了出去透氣,玩兒夠了就回來了。”
她本是好意解釋,誰知聽在蘭若耳中,世子慢慢低下了頭:“是……也是。”
曲惠風察覺他的情緒不對,略一想,不由笑道:“你又瞎想什麼?”
“孤沒想什麼。”
曲惠風白了他一眼,把手中溼帕子丟到他身上去,喝道:“自己擦擦手臉,一會兒喫了飯,你也該出去透透氣。”
蘭若怔住,曲惠風道:“忘了麼?你有四輪車坐,花花兒可沒有。”
世子這纔想起自己有了車了,臉上頓時明媚起來,曲惠風笑着搖搖頭,心想到底還是年紀小。
只是她雖然安撫了蘭若,出了門,還是各處角落搜看了一番,並沒有見到花花兒,才確信它必定又出去了。
先去竈下一通忙活,依舊是不求美味佳餚,能入口就成。
而蘭若有了念想,一心想出門“透氣”,越發不挑揀,只管食不知味地喫飽了事。
早上還是有點冷,曲惠風怕他着涼,特意拿了一牀毯子裹着腿,將他抱到外間四輪車上。
蘭若的手在車身上摸來摸去,用手指描繪着每一處,感覺十分新奇。
“是誰做的?”
曲惠風道:“鎮子上的一個老手藝人,人很好,那些臘肉火腿,都是他家裏送的。”
“叫人家做車,他們還送東西?”蘭若驚訝。
曲惠風語塞,決定瞎說:“呃,他們看我一個老人家,大不容易……所以救濟救濟。”
蘭若的脣動了動,不置可否,但就在同時,他突然間想到了昨晚的那個“夢”。
與此同時,一個名字突如其來地出現在腦海中。
——曲惠風。
蘭若的手攥緊,當這個名字出現的時候,那被他遺忘的“夢境”也逐漸清晰,他想起了那牆頭鬼的請求,也想起了自己最後的選擇。
一念心動,神識之中出現了一點模糊的影子,本能地,蘭若知道那是牆頭鬼的一縷分魂。
“是你?”他在心中默唸,事實上並不確定自己的心念會得到回應。
冥冥中,神魂感應,牆頭鬼的聲音出現在耳畔:“殿下,有什麼吩咐?”
蘭若猛地顫了顫:真的,是真的!
他不由地有些緊張,潤了潤脣,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
曲惠風見他坐着不動,也沒再問下去,便自顧自回後院去了。
蘭若依稀聽見她的腳步聲遠去,深呼吸,這會兒太陽終於升了起來,一點陽光照在蘭若的身上,這是久違的暖意。
世子不禁微微抬頭,彷彿要讓陽光把自己浸透。
而與此同時,草堂的地板之下,牆頭鬼躲在那裏,兩隻微紅的眼睛羨慕而又驚豔地望着幾步之遙的蘭若,淡金色光影中的世子,長髮隨風微擺,因爲過於清瘦,下頜有些尖尖地,卻越發顯得靈透無雙,陽光照的他過分白皙的臉色顯出一種琉璃般的透明,脆弱而易碎,卻又熠熠生輝。
這少年,美的不可方物。
牆頭鬼察覺到蘭若身上有一種致命的吸引力,自從昨夜貢獻出一縷神魂,又得到蘭若一滴血後,他察覺到這草堂對自己的“吸收消化”之力,陡然止住了,就彷彿他不再是個侵入者,而是,草堂的一部分,所以草堂容納了他。
他目不轉睛地看着陽光中的蘭若,心中有個怪異的想法:也許,從今往後,他也可以……站在陽光下,就如同此刻的世子一樣。
牆頭鬼蠢蠢欲動地,伸出自己的鬼爪,原本溫暖的陽光照到鬼爪上,發出細微的嗤啦的聲響,如同被烈焰炙烤似的,他急忙縮手。
不行,現在還不行,果然還是太心急了。
蘭若轉頭,他察覺到了牆頭鬼的異動:“你在做什麼?”
牆頭鬼看着自己冒煙的爪子,訕訕道:“本來想到殿下身旁,可太陽太烈了。”
蘭若默然,就在牆頭鬼以爲他不會再跟自己開口的時候,蘭若忽然問道:“你先前說是她殺了你……這是怎麼一回事?”
牆頭鬼猛然一顫,他沒有立刻回答,身上週遭散發出絲絲冷意,地上的青苔表面也多了一層薄薄的寒晶,旁邊一隻經過的小青蛙,察覺寒氣襲來,驚得慌忙爬開,急竄一會兒,縱身跳入池塘,發出“咚”地一聲。
蘭若沒聽見牆頭鬼的聲音,但卻能感覺到,在神識裏的那團魂體,凌亂,暴躁,恐懼,憤怒……各種情緒交織。
這對世子來說是從未有過的經歷,那是一個鬼,一個有着許多情緒的鬼,雖然都是些負面情緒,但這種情緒並不能傷害蘭若,他更像是個旁觀者,或許是“人鬼殊途”,或許是因爲“契約”的緣故,他完全不受影響,就如同……一個人看着一隻螞蟻,能感覺到它的情緒,只是覺着新奇,談不上“共情”。
“怎麼,這個問題很難回答?”蘭若忍不住。
牆頭鬼的情緒收斂,他原本確實不願意提起,就如自揭瘡疤一般,但面對蘭若輕飄飄的詢問,竟有一種無法抗拒之力逼來。
“殿下……”牆頭鬼看着陽光中的世子,終於開口道:“你當真不記得我了麼?”
蘭若愕然:“什麼?孤……該認得你?”
牆頭鬼望着他被布帶蒙着的眼睛,卻又自嘲似的笑了:“是了,是我傻了。殿下如今看不見……”
蘭若道:“你到底是誰?”
牆頭鬼聲音緩慢:“我姓洛,洛川名門,漢濱貴宦……殿下可想起來了麼?”
“洛……”蘭若猛然轉頭面對牆頭鬼的方向,就算蒙着眼睛,依舊難掩震驚:“你是母妃母族之人,你是……”
牆頭鬼赤紅的眼睛裏泛出一抹對於往昔的追憶,原本可怖的形體也變得有些緩和,道:“想當年王妃在時,那一次壽宴,我曾帶家人前往賀壽,殿下雖不認得我,聽見一個‘洛’字,卻脫口而出一句——洛川名門,漢濱貴宦。”
蘭若的長髮簌簌抖動:“你是,漢濱洛家的洛……仰卿?!小……”
一些過往的碎片在世子的心中疾馳而過。
他從小異於常人,記憶力超羣,幾乎過目不忘。
當時楚王妃還在的時候,那次壽宴,他還只是總角之年,但卻記得……那個看着斯文俊雅,笑容溫和的少年。
他不認識那是誰,是王妃親自介紹,說他們來自洛川,原本是自己的本家。
小小的蘭若,脫口說道:“洛川名門,漢濱貴宦,你是洛家的人?”
王妃笑道:“蘭若,休要無禮,認真算起來……你還該稱呼他一聲小表舅。”
洛川洛府,宗族衆多,盤根錯節,勢力龐大。
而洛仰卿這一支算是旁支了,勉強跟王妃有些遠親相關,也是承蒙楚王妃青眼厚待,肯喚洛仰卿一聲“小表兄”。
也因有了王妃照拂的關係,洛仰卿在科考中脫穎而出後,他們這一脈,從此得以在蜀都安居。
蘭若做夢也想不到,這個可怕暴躁的牆頭鬼,竟是當年那個風度翩翩的少年。
但同時讓他震驚的是,若這樣算來,曲惠風,不就是自己的……小舅母了麼?
明明是大太陽底下,世子卻彷彿聽見了隱隱的霹雷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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