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歷史小說 > 攬惠風 > 11、第 11 章

那邊兩人推讓半晌,曲惠風始終不肯收回銀錢,少年無法,見她四輪車上放着好些買來的東西,心念轉動,當即跑開。

曲惠風見他走了,只當他答應了,也未放在心上。

先前老掌櫃說不要錢的時候,曲惠風沒有堅持,因爲當時她也一窮二白,可沒想到花花兒叼回那古錢幣,既然有了,爲何要欠人家的呢。何況老掌櫃一片虔誠之心,忙了幾天幾夜做出來的心血,小手藝人,又不是什麼豪富之家,曲惠風自然不會心安理得地白受了人家的東西。

她雖手頭緊,但並不是錙銖必較的慳吝之人,何況今日已經買了許多好喫的,心滿意足,當即推着車往回走。

街頭上好些人看見她的車子,從未見過,只覺着有些怪模怪樣,竟不知做什麼用的,有人好奇,湊上來詢問。

曲惠風不願耽擱,簡單應付兩句,加快腳步。

將要走出小鎮街市的時候,卻聽見身後有人叫:“阿姐!阿姐等等。”

她回頭看時,見竟是那少年,跑的兩頰泛紅額頭冒汗,手中卻提着一條煙燻的火腿,一個臘雞,兩條油亮的臘肉,還有兩包不知是什麼東西。

少年一股腦地把這些東西放在曲惠風的車上:“阿姐,這都是我們自家燻的東西,還有兩包乾菜豆乾,也都是自家做的,不值什麼,你可千萬別再跟我推辭了,不然家去我爹要打我了。”

曲惠風笑道:“想不到你也是個犟人,罷了,這都是買都買不到的好東西,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少年這才放心,又要幫她推車,又問是否真的不用他送。

曲惠風道:“你快回去吧,趕明若還有要做的東西,我還要來麻煩你們。”

“不麻煩,就怕阿姐不來,”少年聞聽這話,才喜歡起來,“阿姐就算不做東西,得空也去我們那裏轉轉也好。”

曲惠風擺擺手,推車自去了。

少年站在原地,怔怔地望了半晌,才轉身往鋪子走去。

曲惠風上了大路,感念老掌櫃跟那少年的熱絡,只不過,他們並不知道,她的廚藝忒差,這樣上好的火腿臘肉落在她手裏,指不定會做出什麼來,倒是有些暴殄天物。

走了片刻,身後傳來馬車聲響。

曲惠風並未回頭,只往路邊上挪了挪。

馬車嘩啦啦向前,卻在路過她身旁的時候緩緩停了下來。

曲惠風還未抬頭看,心中先升起一絲不妙的預感。

車門緩緩地打開,那人探身,含笑凝視着她,一身金繡玄衣,猶如一頭老虎蹲在車轅上:“風兒,上來。”

郎司衡此次出行,並未如上回一般大陣仗,只車前後六七個侍衛跟親隨,連車伕在內不超過八人,稱得上輕騎簡從,微服而行。

曲惠風后退半步,握着四輪車的手稍微攥緊。

郎司衡見她不動,呵呵一笑:“越來越不聽話了,是要讓我下去請你?”

曲惠風道:“不勞煩世叔了,我帶着東西不方便,何況一會兒就到了。”

郎司衡盯着她:“你怕什麼,先前明明跟人有說有笑,大街上毫無避忌,怎麼到了師父這裏,反而生分了。”

曲惠風眼神一變,沒想到自己先前跟那少年說話的時候,他竟也在場、竟看到了。

雖然她自認跟那少年並無什麼,但郎司衡可不是個以常理出牌之人。

腦中驀地想起在浣花溪畔竹林裏埋着的那張鐵青的臉,曲惠風微微緊張,心裏唯恐郎司衡對那少年不利。

“你……我只是買了東西給人家銀子……”她試圖說清楚,又不敢說的太清楚,萬一郎司衡沒那個心思,自己說破,豈不是提醒了他,曲惠風澀聲道:“你總不會……”

“瞧你緊張的,我難道不知道?不過說說罷了,誰叫小風對外人總比對師父好呢。”郎司衡揣着手,呵呵一笑,卻又慢慢地沉下臉色:“他現在自是安然無恙,可你若還不聽話,惹了師父生氣,師父就不敢擔保了。”

曲惠風心頭火起:“你想怎麼樣,也把他殺了?我只同他說了幾句話而已,郎司衡,你什麼時候變得這樣沒有人心?”

車前車後的那些侍衛聞言,面上都流露張皇之色。

“我什麼時候?你選擇背叛我的時候……難道就沒想過我會如何?”郎司衡的眼神裏透出狠厲,嘴角上揚,略帶冷峭地說道:“給我滾上來,再多說一句,我保證,會把他的人頭送到你跟前。”

曲惠風的手開始發抖,郎司衡的話彷彿一陣颶風,將她的心湖掀起萬丈波濤,她真想不管不顧,轉身離開,但……她又清楚,那樣做的後果,是她被捉回來,然後還多搭了一條無辜的人命。

目光掠過車上的火腿、臘肉,曲惠風鬆開手,走到車邊,縱身跳了上去。

親衛們不約而同鬆了口氣,自有人去取了四輪車,將車跟東西都捆縛在馬背上。

車廂中,曲惠風一言不發,坐在車窗旁邊,轉頭望着車外的花草林木,狀若平靜,但起伏的胸口暴露了她此刻不安的心境。

郎司衡看的分明:“沒良心,你肯跟一個見過沒兩次的外人說笑,就不肯跟師父好好地多說幾句話。”他拍拍自己的腿:“過來。”

“你別太過分了。”曲惠風垂眸。

“我好多天沒見到風兒了,想的很……”郎司衡目不轉瞬地望着,忽然眼神微變,傾身探臂掐住她的下頜。

曲惠風抬手格擋,卻給他抵在車壁上。

郎司衡將她的下頜一扭,低頭看向她頸間:“怎麼……受傷了?”

曲惠風這纔想起:“不小心而已。”

郎司衡細細看過那道傷口:“這是被人所傷,是……世子麼?”

曲惠風抿脣:“這些小事,不勞世叔掛心。”

“有關風兒的,從來沒有小事,”郎司衡的目光從傷口處轉向她面上,望着她仍舊有些冷冰冰的神色,單手在她腰上一攬,低頭吻上她的脖頸。

曲惠風喝道:“郎司衡……”

郎司衡嗅着她身上清泉朝露般的氣息,眼簾低垂,盯着那一抹血痕,忽然間湊近,竟是吮了過去。

那傷正癒合中,被他如此作爲,如同又被咬了一口似的,曲惠風不由痛呼出聲,用盡全力將郎司衡推開:“你幹什麼!”

郎司衡身形一晃,嘴角沾了點傷口的血跡,他擦了擦嘴,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手指:“風兒的血,都是甜的。”

“你瘋了。”曲惠風厭惡地擰眉,捂住傷口。

郎司衡輕笑數聲,忽然道:“那輛車……是給世子做的?”

曲惠風沒想到他突然又說到此事,扭頭不語,心中不知他爲何突然發問。

她是越來越看不懂郎司衡的心意了。

如果說當時殺了那上門造次的登徒子,還算情有可原,那麼,剛纔那少年只是跟她說了幾句話而已,他竟也對此動了殺心。

曲惠風毫不懷疑,假如自己忤逆他的話,他是真的會“言出法隨”。

郎司衡依舊目不轉睛地望着她:“總不會是世子自己要的,他沒有這個心情……哼,你對世子……卻是很上心啊。”

曲惠風道:“我是嫌煩,他整日在榻上不能動,我實在太累,有了這車,有些事情他自己就能做了。”

她總算跟自己“好好地”說話了,郎司衡往車壁上靠了靠:“你不用解釋這麼多,我是不會傷害蘭若的,畢竟他也算是我看着長大的。”

不管怎麼樣,曲惠風暗暗鬆了口氣。

郎司衡道:“你既然嫌累,蘭若的脾氣又倔強不好伺候,不如……回到師父身旁,好麼?”

曲惠風身上一陣惡寒:“郎司衡,你在說什麼,讓我回到你身邊,做你見不得光的姬妾?何況當初你叫我選擇的時候,我已經選了,我既然選了,就不會回頭。至於你,是你叫我自己選的,你起過誓的,如今總不會是……想要反悔吧。”

郎司衡臉上又顯出了幾分冰川雪色。

曲惠風犯的事,本是死罪。

是郎司衡同她說,可以保住她的性命,要麼,讓她跟了他,要麼,便到浣花溪伺候人人望而生畏的蘭若世子。

郎司衡本來覺着,他已經算是雪中送炭了,她興許會顧念往日的師徒之情,乖乖地同他走。

他沒想到,曲惠風寧肯來這鬼屋一樣的地方伺候蘭若,也不肯從了他。

四目相對,郎司衡笑道:“師父不會反悔,畢竟……就算你選擇留在溪堂鬼屋此後世子,卻也不耽誤你……伺候師父,只不過,這雙倍的勞累,是你自找的。”

他的笑很溫柔,眼神卻變得幽沉。

曲惠風轉身便要掠出去,卻被郎司衡抓住後領,領口勒的曲惠風有些窒息,人已被他輕而易舉拎了回去。

把曲惠風雙臂反剪,整個人摁在膝上,郎司衡居高臨下似的,笑意淡淡:“這就是不好好聽師父話的下場。”

“世叔……”曲惠風呼吸紊亂,無法掙脫:“郎司衡!”

而他的手自膝頭向上,沉沉道:“我說過了,我更喜歡你叫我……‘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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