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枝人偶歪了歪腦袋,臉上還保持着微笑,但是眼睛裏又明顯流露出幾分疑惑。
因爲他沒能理解荷濯茗說的話,而他自己也不會說話。
他不說話,荷濯茗也不說話,只睜大了眼睛同他對視——半晌,木枝人偶遲緩的理解了荷濯茗的意思。
他先是輕輕搖頭,否定荷濯茗那句說他傻了的話,又指指自己喉嚨,兩手食指併成一個‘X’蓋在自己嘴巴上。
荷濯茗:“你現在不能說話?”
林青雲點了點頭。
荷濯茗瞪大眼睛:“爲啥啊?”
不等林青雲做出回應,她又拍了下自己腦門,“啊,忘記了,你現在不能說話——是生病嗎?”
林青雲仍舊搖頭。
荷濯茗現在已經完全忘記窗外後院裏停着的那具屍體了,注意力只繞着林青雲打轉,“是不是那什麼……反噬啊?你不是被人殺過一次嗎?復活的代價之類的的……”
她一邊胡亂猜測,一邊湊近了林青雲仔細打量,意圖從他外表上看出這人突然失聲的原因。
然後荷濯茗只來得及靠近一點點,便被林青雲用食指抵着額頭推遠。
荷濯茗被推得仰着腦袋,問:“幹嘛啊?”
林青雲微笑,鬆手,在荷濯茗還覺得莫名其妙之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快的屈指往荷濯茗額頭上彈了一下。
荷濯茗‘哎喲’一聲,捂着自己額頭,眼淚汪汪的仰面倒在牀上滾了兩圈。
荷濯茗:“好痛!你的手指是鐵打的嗎?”
林青雲微笑着,交疊手臂護在自己身前,比了個大大的‘X’。
荷濯茗揉着額頭坐起來——此時她和林青雲已經拉開了兩三個人的距離,但是她仍舊沒看懂林青雲的手勢是什麼意思,於是胡亂猜測:“你說你做錯了,你不該彈我額頭?”
林青雲搖頭。
荷濯茗:“你說你的手指不是鐵打的?”
林青雲搖頭。
荷濯茗大喫一驚:“你的手指真的是鐵打的啊?”
林青雲:“……”
他有點維持不住笑臉了,甚至生出一種強烈的想要說話的慾望來;他其實只是想讓小荷跟自己保持距離,不要突然靠得這麼近而已。
但是小荷的腦子好像有問題,他的手勢已經那麼明顯,小荷居然還一直會錯意。
眼看荷濯茗已經用懷疑的目光看向他手指,林青雲不禁嘆了口氣,把自己的手伸給她看。
荷濯茗探着腦袋研究了一下,又上手捏捏。捏完林青雲的手,她又捏了捏自己的手:好不一樣。
林青雲的手指比她長,手掌比她大。
荷濯茗又抬頭看了一眼林青雲的腦袋,脖頸,肩膀,發現他個子比自己高,肩膀也比自己寬……
她一直把林青雲當做自己的同齡人,而在林青雲之前——在她穿越之前——荷濯茗其實不大喜歡同齡男生。
她覺得那些同年級的男生都很蠢,個子大多數也不高,說話聲音又很難聽,幼稚下流無聊噁心……
但是林青雲個子高高的,身上有乾淨的香氣,笑起來很可愛。他模樣看起來確實年少,但又不是荷濯茗印象中那些男生幼稚得像簡筆畫似的感覺——
一種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挺拔,即使長得漂亮,也不會令人忽略性別的異性感。
之前林青雲話太多了,以至於荷濯茗從來沒有注意過這一點。他此時陡然安靜下來,於是荷濯茗在注視他時,便很容易的意識到了。
荷濯茗思考半天,忽然道:“青雲!我發現——”
林青雲含笑注視着她。
荷濯茗:“你是一個男生啊!”
林青雲:“……?”
荷濯茗鬆開了他的手,並用一種發現新大陸似的目光打量他,繞着他轉圈,但不再像之前那樣很近的注視他。
林青雲忍不住伸手摁住她頭頂——荷濯茗連忙打開他的手,“都說了!摁頭頂會長不高的!”
門外傳來老者敲門和詢問的聲音,荷濯茗知道林青雲現在說不了話,所以很主動的自己跑去開門。
原來是飯菜做好了。
老者將裝着飯菜的木托盤交給荷濯茗,笑着討好道:“我還燒了熱水,備在後院廚房裏。”
“只是我年老頭昏,目也不明,等到太陽一落山便會睡死,晚間只怕是聽不見傳喚。樂師大人和姑娘如果晚間需要熱水,就得勞動您二位自己去提了。”
“我在竈裏留了餘火,水約莫能熱到三更天。”
荷濯茗禮貌的跟老爺爺道了謝,把飯菜捧回房間那張四方桌上。
送來的菜一共有兩道:一大碗蘿蔔燉白菜,一碟子滷牛肉,兩大碗米飯,並兩個白麪饅頭,一個打磨過的竹筒。
荷濯茗揭開竹筒蓋子,聞到一股酒氣從裏面衝出來;她皺了皺鼻子,迅速把竹筒給蓋上。
林青雲依舊不喫飯,荷濯茗問他要不要喝酒,他也搖頭。
荷濯茗覺得浪費糧食不好,而且她現在超餓,就把林青雲那份也給喫掉了。
等到飯菜都喫得七七八八,荷濯茗又打開竹筒蓋子,晃了晃裏面的酒液——她從來沒有喝過酒,既覺得這股味道沖鼻子,又有點好奇,用筷子蘸了一點含進嘴裏。
“好辣呸呸呸!”
荷濯茗跳起來,一邊往外吐口水一邊被辣得直流眼淚。
林青雲原本在看窗外,聽到她的動靜,轉而看向她——她吐着舌頭在原地跳來跳去,跑到林青雲面前扒拉他,“青雲青雲青雲水水水!”
林青雲張開雙臂,神色無辜。
荷濯茗沒空猜他表情是什麼意思,伸手扯下他腰帶上掛着的水囊擰開,咕嚕咕嚕喝了一大口水。
喝完水,荷濯茗仍舊覺得自己嘴巴裏辣辣的。她捂住自己的臉,有些沒精打采的坐到牀邊,看着林青雲走到四方桌旁邊,拿起了裝着酒液的竹筒。
荷濯茗抱怨:“一點也不好喝,味道超奇怪,辣得我嘴巴裏都有點痛……”
林青雲忽然一仰脖子,把竹筒裏的酒都喝掉了。
他仰頭吞嚥時,脖頸上的喉結變得很明顯,一上一下的滑動。片刻後,林青雲將完全空掉的竹筒放回桌上。
他的臉色居然沒有一點變化,仍舊是瓷器一般的皎白,只有嘴脣因爲沾染酒液而變得格外潤澤。
荷濯茗被他的酒量所震懾,看着他晃那個空的竹筒,連抱怨的話都忘記說了。直到林青雲走到她面前,將完全空了的竹筒倒給荷濯茗看。
荷濯茗:“……你,你還要喝嗎?”
林青雲眨了眨眼,露出沉思的表情——他臉上終於不再掛着複製粘貼一樣的微笑,而是有了微笑以外的表情。
片刻沉默後,林青雲搖了搖頭,把竹筒放回原地。
他只是有點好奇。
在看見小荷被酒辣得跳來跳去,眼眶發紅時,他對小荷剛剛喝下去的東西產生了好奇——他想要知道讓小荷一直哭的‘酒’是什麼味道。
但是直到把竹筒裏的酒全部喝完,他也沒有嚐到任何味道。
自然是不可能嚐到味道的。
完整的‘林青雲’尚且嘗不出任何食物的味道,從林青雲身體裏剝離出來的幾滴血,當然更嘗不出味道。
他甚至連聞都聞不到。
在發現自己嘗不出,也聞不到酒的味道之後,木枝人偶感覺自己變得有點奇怪。他的心裏好似空了一塊,有什麼東西陷落了下去,讓他有點發悶。
荷濯茗不明所以,繞着林青雲轉了一圈,又仰起腦袋觀察了下他的臉,道:“你完全不紅耶!”
“你酒量怎麼這麼好?”
林青雲垂眼笑笑,眼珠跟着荷濯茗轉,忽然伸手,用食指碰了一下荷濯茗的臉頰——他並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這樣做,這個動作沒有經過任何思考。
少女臉頰上的每一寸皮膚,都在爲那口嘗味道的,不該被喝下去的酒而發紅發燙,被碰了臉時她明顯怔住,停下腳步不再跑來跑去。
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在這個無星無月的夜晚,屋子裏唯一的光源是一盞油燈。燈光渙散稀疏,讓荷濯茗視線裏的林青雲也變得不那麼清晰,他的眉眼模糊又朦朧。
偏他又在笑,很淡的笑,梨渦浮起來一點點,密密的眼睫半遮着瞳孔。
荷濯茗猛地往後跳開,捂住自己心口——她感覺自己臉上發燒,心裏亂亂的。
她轉過身去,一口氣走到房間最邊緣,使勁兒對着自己的臉扇風。但是效果有限,荷濯茗甚至感覺自己手掌扇出來的風也是熱的,她不禁用一隻手扶着牆壁,目光在空曠處慌亂的轉了一大圈,又慢慢瞥向林青雲。
他還站在原地,手臂已經垂下——他蜷起的食指指尖貼着自己掌心,感覺小荷臉上的溫度也跟着燒到他手心。
荷濯茗乾咳一聲,清了清嗓子:“那個!你、你有沒有感覺,房間裏好熱?我們出去走走吧!”
說完,她也不看林青雲是什麼反應,自己先推開房門往外走。
外面的空氣果然要比屋內新鮮很多,荷濯茗走出去深呼吸幾口氣之後,感覺自己心跳不像剛纔那樣亂了。
然而林青雲很快也跟着走了出來,行至荷濯茗身側——荷濯茗摸了摸自己剛纔被碰到的臉頰,轉頭去看其他地方。
荷濯茗:“外面還挺黑的……今天晚上是陰天啊……”
說完這句話後,她沒聽到回應,想起林青雲現在是個啞巴,荷濯茗忍不住懊惱的打了一下自己嘴巴。
但是打自己嘴巴實在捨不得用力,輕輕打了一下之後,第二下就變成了摸——荷濯茗咂舌,感覺自己舌尖還有點辣和痛。
她目光輕飄飄往旁邊移,去瞥林青雲,未曾想林青雲也正看着她。
目光撞上的瞬間,荷濯茗飛快收回視線,低頭假裝看路。
心臟又開始砰砰亂跳,荷濯茗感覺到了一種微妙的緊張與尷尬。她一面想要說點什麼,一面又怕林青雲不能說話,會讓氣氛變得更加尷尬。
一時間靜默無言,荷濯茗只顧着悶頭走路,無意間一抬頭,才發現他們已經走到了驛站後院——甚至她還能看見不遠處那張蓋了白布的手推車。
荷濯茗一下子剎停了腳步。
說實話,非常害怕倒不至於;因爲在村子裏待著的那幾天,荷濯茗實在是搬了太多的屍體,她現在對死人已經有點免疫了。
只是管理驛站的老爺爺說,死的是個仙門弟子,這點讓荷濯茗有點忌諱。
因爲她隱約記得,原著小說裏有修士橫死會變成厲鬼的設定——原著男主經歷的某個副本裏面就有相關的劇情。
也不知道橫死驛站的修士到底強不強。
退一萬步來講,就算這個死了的修士不會突然變異成鬼啊殭屍啊什麼的,那打死了修士的妖怪仍舊存在。
荷濯茗看偵探小說時學到過一句話,說是殺人兇手經常會回到案發現場回味自己做過的事情——萬一妖怪也有類似的怪癖怎麼辦!
她越想越覺得這個地方哪裏都不對勁,空氣好像也冷颼颼的。
荷濯茗抱住自己胳膊,催促林青雲:“我感覺這裏怪怪的……我們快點回房間裏去!”
林青雲眨了眨眼,感到疑惑:剛剛是小荷說房間裏太悶,要出來走走的。結果才走了半盞茶的功夫不到,她又帶頭嚷着要回去。
小荷好善變。
荷濯茗沒空關心林青雲在想什麼,一溜小跑跑回驛站大堂。
大堂前門和窗戶已經被關上了,到處都黑漆漆的,只有樓上荷濯茗和林青雲的房間還亮着燈光。
外面陰雲忽的驟散,一輪圓月亮堂堂高掛。
月光穿過紙糊的門窗,將大堂照得矇矇亮。一道懸空的黑影貼在門面上,血色的紅迅速從門紙上透過來——荷濯茗清清楚楚的看見了,嚇得頭皮發麻,轉頭往後跑去。
沒跑兩步就撞到林青雲胸口,她抬頭看了眼林青雲的臉,話也顧不上說,抓住了林青雲的手一起跑!
只剩下後院一條路,兩人也只能往後院跑。
跑進後院,荷濯茗下意識往手推車那邊看:只見手推車上早已經空空如也,白布和屍體都不知所蹤!
荷濯茗哭喪着臉:“我就知道!跟男主待在一起,不是詐屍就一定是有妖怪!”
她抱着最後一絲希望,回頭看向林青雲,問:“你打得過它麼?”
林青雲也回頭,往大堂那邊看,然後微笑着向荷濯茗搖頭。
彷彿是爲了配合他搖頭的氣氛——大堂那邊傳來門窗破裂的巨大聲響!
而原本看守驛站的老爺爺,也非常說話算話,說入夜之後會睡死就一定會睡死,這麼大的動靜他愣是毫無反應,就好像根本不存在一樣。
荷濯茗只好一邊哭一邊拽着林青雲躲進後院廚房裏,把自己目光所及的一切缸啊桶啊全部推到門後用來堵門。
林青雲見了,有樣學樣,主動找了幾樣重的東西推過去幫忙堵門。
很快兩人就把一切能搬去堵門的東西都搬完了——荷濯茗累得氣喘吁吁,坐到竈臺上喘氣,抬眼一看,見林青雲也累得直喘氣。
林青雲平時不管做什麼,都是一副十足十遊刃有餘的樣子,荷濯茗還是第一次見他這樣狼狽:額頭上都是汗珠,短髮亂糟糟支棱着,有幾縷頭髮還和他的耳墜子纏在了一起。
她正盯着林青雲瞧,林青雲忽然也抬起眼來看向她。
林青雲難得沒笑,只是向她示意性的指了指自己頭髮;荷濯茗剛纔從柴火堆邊搬了兩把矮凳過去,本就編得亂七八糟的頭髮上又勾着了幾根細小的幹樹枝。
荷濯茗疑惑,眨了眨眼。
林青雲微微皺起眉,重新指了指自己頭髮。
荷濯茗思考片刻,恍然大悟:“噢,你解不開那個對吧?不是我說你!這都什麼時候了,頭髮纏上去就纏上去了嘛,我現在哪裏有空幫你解……”
林青雲意識到荷濯茗仍舊沒能理解自己的意思。
他不禁嘆了口氣,走到荷濯茗面前,抬手把她頭髮上的樹枝拿下來,拿給荷濯茗看。
荷濯茗:“……”
林青雲笑了笑,將樹枝放到她手上——荷濯茗撓了撓自己臉頰,低頭將樹枝捏成許多截。
兩人靠着竈臺,溫度從竈臺的石壁傳遞到荷濯茗後背上。兩人面前就是一堆堵門的雜物,視線稍微抬高一點,就能看見半截廚房門。
廚房門和大堂門一樣,都是木框糊紙,因爲此時外面正放晴的緣故,月光照得那半截廚房門亮亮的。
荷濯茗抱住自己膝蓋,後知後覺的開始擔憂,小聲道:“完了,我們光顧着推東西去堵門,但是隻堵了下半截,上半截是空的——這個門結不結實啊?萬一它從上半截……”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林青雲忽然伸手捂住她的嘴巴。
上半截門透進廚房的光被遮住部分,一個人影子飄在那半截門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