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大,把周籤判請來。”徐來喊了一聲。
“誒!”
韓大是專門配給徐來的給使令,平時負責跑腿傳話,也兼做一些勤雜事務。
周慎之一直守在隔壁,昨日已被徐來呼喚,把公使庫的賬給打回去,讓相關的衙門立即重造。
他就沒見過徐來這麼多事兒的,官員交接大致過得去即可,徐來真就一份份文件挨着檢查。
“徐籤判,不知又有哪裏出問題?”周慎之問道。
徐來指着案頭幾份文書:“去年十一月的軍資庫糧草批文,用紙、墨色雖與同批文書都一樣,但簽押筆鋒與戶曹趙參軍平時所書略有不同。”
周慎之埋頭一瞧,頓時腦殼嗡嗡響。
這他媽是有人在僞造簽名,冒領侵吞軍資庫的錢糧,而周慎之居然簽押通過了。
周慎之完全想不起來,自己當時在幹什麼。
他連忙對徐來說:“徐籤判稍等,我把張推官、王判官叫來。再派人去戶曹請趙參軍。”
籤判廳的屬官,是一堆掌書記、推官、判官。
譬如這次的新科進士第二名,其初授差遣就是節度推官,歸屬於某州軍的籤判廳不多時,推官張景溫、判官王軻被叫來。
周慎之把事情迅速說明,又吩咐王軻道:“王判官,文書歸庫是你在辦。這幾份批文若爲事後補入,架閣庫的庫冊必有痕跡。你立即去查架閣庫的登記簿,看甲寅號的入庫日期、經手人,與同批文書是否有出入。”
“是!”
王軻不敢怠慢,立即帶人去查。
就在此時,司戶參軍趙謙,一頭霧水被請到籤判廳。
司戶參軍屬於府衙六曹,其直接上司爲司錄參軍——在京府叫司錄參軍,在州軍叫錄事參軍。
他們雖然不歸籤判管轄,但與籤判廳有日常公文來往。
周慎之把公文遞過去:“趙司戶,是你籤的嗎?”
趙謙看到簽名頓時雙眼圓瞪,腦門彷彿被人用錘子砸了一下:“這………………這絕對不是我籤的!”
“仔細回憶一下,”周慎之問道,“去年十一月,你可曾有一段時間不在衙署?
又有什麼人,能接觸到你的簽押印鑑?”
“去年十一月,去年十一月…………”
趙謙猛地回憶起來:“對了,去年十一月上旬,我曾奉呂知府之命,前往寧陵縣覈查田賦,離衙足足六日之久!當時代爲保管印匣者,是司戶院主簿劉芳。
徐來面無表情道:“諸位先回去吧。去年十一月份,跟軍資庫有關的入庫、過秤、領取文書,三日內全部送到籤廳比對。僞造文書、冒領官物可是要殺頭的!
衆人連忙稱是。
出門之後,周慎之黑着臉對張景溫說:“張推官,立即扣押司戶院主簿劉芳,他肯定還有同夥!”
州府六曹的司法參軍,負責議法斷刑。相當於檢法方。
而徐來手下的推官,負責推鞫獄訟,主導案件的調查、偵訊。相當於審訊方。
推官張景溫拱手領命,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叫上幾個下屬就走,陪同趙謙一起前往戶曹。
“拿下!’張景溫一聲喝令,其下屬便撲上去,將司戶院主簿劉芳按住。
劉芳先是一愣,隨即渾身癱軟,驚恐大呼道:“饒命!饒命……………”
整個戶曹的官吏都驚呆了,繼而消息迅速傳遍府衙六曹。
司錄參軍李士遠慌忙趕來:“發生了何事?”
趙謙貼到其耳邊低語,把事情大致講述一遍。
李士遠臉色劇變,因爲這麼大的事,小小的司戶院主簿根本做不下來,必然有其他吏員暗中配合。
動作。
軍資庫的庫吏,肯定也有問題。
而擁有最終審覈簽押權的通判,要麼是幕後主使,要麼就是管理失職。
跟知府有關的可能性反而更低,因爲知府想要侵吞公款,根本沒必要搞這麼多小幾乎可以初步斷定是通判。
又是那位通判!
即將辦完交接的知府呂居簡,聽到消息火冒三丈。
回易庫出了問題,呂居簡併無責任,因爲那是通判的直管部門。
但軍資庫出了問題,他至少也要擔失察之罪。
“馮子融!”
呂居簡咬牙切齒,親自帶人衝向通判廳。
龔鼎臣一聲嘆息。
他跟王益柔商量的結果,是大事化小,弄幾個小嘍囉背鍋,儘量從白手套商賈那裏追繳損失。
回易庫出事,當然可以這麼做。
但軍資庫不一樣!
此時此刻,通判廳後宅之內,馮子融正在跟幕僚商量對策。
卻聽到一陣嘈雜聲,竟是即將卸任的知府,親自帶人殺到通判廳後宅。
“呂相公………………”
馮子融只來得及喊一聲,呂居簡就衝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你是不是窮瘋了?動了回易庫還不夠,居然還對軍資庫下手!你想害我被貶官嗎?”
馮子融其實是懵的。
籤判廳的文書,數量多如牛毛。徐來怎麼可能在短時間內,看出幾份文件的簽名有問題?
徐來又不是神仙,當然看不出來。
但軍資庫的賬有問題啊。
徐來是通過表格對比,先發現賬目不對,再按圖索驥去查找文書。
回易庫的事情,徐來可以先跟呂居簡、龔鼎臣通氣,任由這些人暗中操作大事化小。
但軍資庫的性質不一樣!
施珣那麼狂妄的傢伙,都不敢去碰廣州軍資庫。他當時若敢動手,餘靖非扒他的皮不可。
軍資庫最初負責儲存本州錢物,以供給本州及本路軍兵的衣糧賞賜。漸漸發展爲州府的財政總庫,就連官吏的工資,也是從軍資庫支取。
包括地方賦稅羨餘,也是要儲存在軍資庫的。
羨餘這個東西,官吏都能分到好處。包括呂居簡在內,也是要拿羨餘的(灰色收入),這已經成了大宋官場的潛規則。
但分潤羨餘也得有一個度,因爲地方官府畢竟需要用錢,羨餘是維持地方財政的重要一環。
通判馮子融分到羨餘還不夠,居然僞造文書繼續對羨餘下手。
龔鼎臣雙手攏在袖子裏,慢悠悠走進通判廳後宅,痛心疾首道:“你才四十多歲,堂堂二甲進士,還有......相公舉薦,已經升任應天府通判,爲何要做自毀前途之事?”
馮子融欲言又止。
他還能說什麼?
難道說這屬於常規操作,若非徐來瞎搞,他屁事都沒有?
馮子融出身鄉下三等戶,在中進士前僅百餘畝田產,跟餘善元的家庭情況差不多。妥妥的“貧寒士子”。
即便是在嘉祐二年龍虎榜,馮子融的名次也極爲靠前。
但他只做官一年,就丁憂歸鄉耽誤三年。
他當初的謝恩銀、期集錢全是貸款。丁憂期結束回京待闕,跑關係又貸款送銀子,背了一屁股債。
直到那時,馮子融都還沒亂來,只在外放之後撈些灰色收入。
由於馮子融政績卓著,又是嘉佑二年進士,很快就被歐陽修給看中,主動舉薦他做了應天府通判。
馮子融變得前途無量,很快就有同年尋求聯姻,希望結爲兒女親家互相幫扶。
對方既是自己的同年,又是官宦世家頗爲顯赫,馮子融立即答應了這樁婚事。
但嫁女兒不能太寒酸,尤其是嫁給那樣的人家。
馮子融貪污的第一筆錢,其實是爲了給女兒湊嫁妝…………………
這種事情,在北宋很常見,尤其是到了北宋中晚期,娶嫁奢靡之風甚至蔓延到底層。
就拿蘇轍來舉例,其晚年嫁小女兒的時候,賣田湊了9400貫做嫁妝。
還有葉夢得,也是賣田給妹妹湊嫁妝。
官宦人家爲了面子風光,爲了女兒在夫家過得好,嫁妝動輒幾千上萬貫!
馮子融在把女兒嫁出去之後,已然是收不住手,因爲貪污來錢太快了。
轉眼之間,他就把謝恩銀、期集錢、跑官錢的貸款全部償還。然後不斷往家裏送銀子,用以修築豪宅、購買田產。
他現在早就不缺錢了,卻變本加厲越貪越多。
王益柔那邊得到消息,主動跑來找呂居簡、龔鼎臣:“這件事得壓下去,讓他把錢吐出來,趕緊把賬給平了。”
“這種事怎麼壓?”龔鼎臣問道。
王益柔說:“我不管這人的死活,我自己就想掐死他。但他是歐陽相公舉薦的,歐陽相公一生清名,絕對不能讓這種人給毀了。
“我贊同這麼做。”呂居簡附和道,他不想背失察之罪。
龔鼎臣想了想:“你們處理吧,我什麼也不知道。交接都還沒辦完,我暫時不是應天知府。
王益柔繼續說:“等那個馮……………”
“馮子融。”呂居簡道。
“對,馮子融,”王益柔說,“等馮子融退贓平賬之後,就讓他聲稱老母病重,自請回鄉侍養母親。一輩子都不再起用他,這等混賬今後別想再做官!”
龔鼎臣溜達着離開,他什麼都沒聽到。
跟當初懲治施珣是一個操作,都爲了保護舉薦者的名聲。
徐來對此不聞不問,繼續覈查前任的爛攤子,他必須保證自己乾乾淨淨接手。
然而,屬下和同僚對他的看法卻變了。
包括府衙六曹這種兄弟衙門,都知道籤廳來了個狠角色,還沒正式上任就把通判給幹翻。
翼翼。
“徐籤判,周籤判已經把籤廳後宅騰出來了。”張孔目躬身說道,態度變得小心徐來笑問:“不是讓他繼續住嗎?他一大家子不好搬,我獨自睡官舍更合適。”
張孔目道:“周籤判說,他提前搬出來更好,徐籤判正該早日入住官邸。”
張孔目心想:周籤判都快被你嚇死了,在籤廳後宅哪裏睡得踏實?
徐來繼續覈驗文書,頭也不抬地說:“那就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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