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莉和瑞德繼續悶頭幹着活,明明什麼話都沒有說,但空氣裏就是瀰漫着一種莫名的甜蜜氣息。
天漸漸暗了下來,從窗邊還能看見由粉藍色逐漸變紫的天空。夏天的風從半開的窗前鑽進來,輕輕帶起白色的薄紗窗簾。
這樣的時刻讓查莉想拿起木吉他,坐在門口的鞦韆吊牀上隨便喫點什麼,然後她突然想起了金柏利說的話。
今天晚上在海邊有派對,而回想起來,她似乎從來沒有和斯賓塞一起參加過什麼同齡人的聚會,當然十二歲那年的秋季舞會不算。
陷入暗戀的查莉開始有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想要和斯賓塞出雙入對地出現在派對,想要別人討論他們是什麼關係,打聽這個男生是誰,爲什麼站在她的旁邊,想要把他帶出去炫耀。
查莉當然不希望受到媒體的騷擾,但這樣一場隱私度高,又有很多同齡人的派對,她真的很想暗中去秀一秀。
於是查莉停下了手頭的事情。
“Hey,斯賓塞,我想問你一個問題。”查莉的小動作幾分鐘前瑞德就注意到了,就在想她什麼時候才能忍不住開口。
“那麼,是什麼呢?”他也放下手頭的事情,一隻手撐在桌子前,歪過頭來看她。
竟然帥得這麼犯規!查感覺有些頭暈。
“我想去海邊的派對。”查莉感覺空氣突然變得非常粘稠。她本來想要理直氣壯地命令,但她現在氣勢有點弱了下來。
查莉在一瞬間非常深刻地意識到,他們之間已經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她迷戀瑞德身上這種讓她平靜安心的感覺,一旦他真正踏入自己的世界,這種感覺就會立刻被撕成碎片。
她能讓斯賓塞和她參加一次兩次,但這終究不是他喜歡的地方,這對於她的朋友來說是一種困擾和負擔。
但查莉更清楚自己,她喜歡站在聚光燈下發光發熱,喜歡別人的注視與喜愛,她也渴望有人能在鎂光燈前站在她的身邊,她不想總是孤身一人。
如果想讓查莉縮回一個小角落裏過着安靜又不被打擾的生活,這對於她來說是一種壓抑的折磨。正是因爲意識到了這一點,查才知道去參加這樣的派對對斯賓塞而言也並不舒適。
就像她十二歲時做出的保證那樣,她不想要斯賓塞爲了他們之間的關係做出任何犧牲,那會讓她變成一個糟糕的朋友,況且爲了自己的喜好強迫別人去幹他不喜歡的事情,這也太沒意思了!
“Hey,Hey...”瑞德還沒想好要不要去呢,查突然不聲不響地哭了。
這一看就不是平時她爲了讓別人心軟而做出來的假哭,她是真的難過得流眼淚了。
查莉真哭的時候一點聲音都不會發出來,平時一直笑得彎彎的眼睛現在蓄滿了淚水,讓瑞德覺得自己的心臟難受得像被團成一團扔在角落的廢紙。
“怎麼了?是想去海邊的派對嗎?”瑞德有些不知所措,但還是在努力地挽救。“這些我晚上回來弄,那我現在去換鞋?”
又是這種百依百順的態度,查莉知道他總是這樣。明明和這裏的孩子們一點都相處不來,也不喜歡去人多的海灘,但是自己一哭他的底線就全沒了。
“你又這樣,真的很容易被人欺負啊。”查莉還想哭,但是又有點想笑。
“現在除了你,還有誰在欺負我。”瑞德把查莉的頭髮揉得亂亂的。雖然他不知道查莉怎麼突然哭了,但她至少現在好像又高興起來了,那危機應該算暫時解除了吧?
查莉哼哼唧唧地不說話,她現在有點不好意思,瑞德又問:“走嗎?”
查莉又在糾結了,她想去參加派對,又覺得這是在無視斯賓塞的需求。畢竟他不止一次表示覺得這裏的同齡人們讓他有些不舒服,他也不喜歡海邊。
“那我們去外面的棧道上走走吧,我突然不想去派對了。”查莉本來想用慣用招數,不說話讓瑞德來選擇的,最後還是沒忍心看他遷就自己。
瑞德看上去果然一瞬間輕鬆多了,大學的確就像避風港,可以讓他純粹地研究熱愛的事物,又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生活。但在查莉生活的環境裏,每一次社交都是一次資源的評估和打量。
查莉能做到如魚得水又不受他人影響,但瑞德做不到,他感到如芒在背,只想和簡單純粹一點的人一起共事。
於是兩個人各懷心事地出門散步了,查莉感覺內心正在經歷一場冰火兩重天的煎熬。她既爲了斯賓塞一如既往的體貼而感到暗喜和甜蜜,又開始發愁以後的事情該怎麼辦。
查莉可是夢想成爲世界巨星的人,她給自己制定了一份周密的人生計劃,只爲了不停地在熱愛的事業上閃閃發光。她絕對不要爲了任何人低調下去,這會讓她的內心非常痛苦。
但這樣的話,斯賓塞又該怎麼辦呢?查莉曾經很喜歡他們之間有些極端的性格差異,但在這種現實的情況下就可不那麼美妙了。
腦海裏越來越多不好的場景像火山噴發一樣冒了出來,要是等她追到了斯賓塞,結果戀愛後被媒體發現,他們把斯賓塞的照片印在報紙的首頁隨意評頭論足怎麼辦?要是那些人在校園裏圍堵他,騷擾他,周圍的人都用打量的眼光看着他該怎麼辦?最糟糕的是,要是那羣瘋狂的媒體追溯回了她
的老家,打擾到了戴安娜怎麼辦?她的身體情況時好時壞,查莉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因爲自己的無能而把別人的生活拖進漩渦裏。如果這樣的壞事發生,她真的一點應對的能力都沒有。
“在想什麼呢?”瑞德有點擔心她,“是最近有什麼煩惱嗎?你知道你永遠都可以講給我聽。”
查莉安靜地想了一會兒。
“我在想,怎麼樣才能擁有更加成熟的心智。”查莉的回答讓瑞德有些驚訝,“我感覺有些問題放在我面前,我完全沒有頭緒,因爲我的維度和視野就到這裏了,真希望二十歲的我能給我一些答案。”
“查莉,你才十六歲,我很確信你會想明白的。”瑞德摸摸她的臉。“而且如果二十歲的你在這裏的話,她一定會先給你一個大大的擁抱,告訴你做得真的很好,她很爲你自豪。”
“聽起來像我會對十二歲的我做的事。”查莉說完,兩個人都笑了起來。
天吶,這種感覺可真好,或許比原本去沙灘派對還要好。
“是啊,那時候你就很勇敢了。”瑞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表情有些懷念。
這樣的時刻,所有的煩惱都離他遠去。在這個各種意義下都很喧鬧的城市,只要還能陪在查莉身邊,他就感到很幸福。
“我還記得那個下雨天,你先是果斷拉着我就跑,當他想把我拽走時,我一瞬間感到非常害怕。”瑞德停住了腳步,動作輕柔地給查理了理有點被海風吹亂的頭髮。
“然後我看到了你又生氣又堅定的表情,你就那麼死死地把我往反方向拽去,哪怕有這麼大的危險也沒有猶豫半秒。
我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麼勇敢的人,查,如果有任何人能在這樣困難重重的圈子裏尋找到答案,那一定就是你,查莉。”
瑞德的話在此刻給了查無限的勇氣,她突然明白自己究竟爲了什麼而煩惱,又該怎樣解決了。她需要變得更加強大,不僅是內心的強大,還要世俗意義上的那種強大。
她想要擁有更強的號召力,影響力,財力,擁有屬於自己的團隊,熟悉的媒體,安保監控,法律顧問,她想要有能力保護身邊的人,而不是整天擔驚受怕,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思維之下。
這裏沒有什麼“世界”需要他們用無畏而盲目的愛一起來對抗。每走一步都是她自己的選擇,她會處理好一切的,她發誓。
“謝謝你,我感覺好多了。”查莉輕輕用肩膀推了推瑞德,只感覺一下午的變扭都煙消雲散。
她好像找回以前相處那種親密無間的感覺了,這讓她渾身都非常舒適。
“真的嗎?”瑞德不敢相信自己說了幾句查莉就調節好了,“謝爾頓有時會抱怨超級英雄的語言感化環節有點多,事實證明他是錯的。”
“哼,你現在說什麼都離不開這傢伙,明明是因爲你是一位心理操縱大師。”查莉恢復了以前的相處模式,就開始調皮地撞他玩。
瑞德一瞬間又感覺他們身處於拉斯維加斯的街道上了,那時候查就喜歡這麼走路,除了老喜歡頂他,還喜歡繞着他轉來轉去,倒着走路或者擠着他走歪的線路,這都是他來到新城市後無比懷念的事情。
暗戀的心事固然有酸有甜,但老朋友又回來了的感覺真好。
在那天晚上想明白下階段目標以後,查就卯足了勁想要讓這次的新專大獲成功。
Bite Me這支單曲一發布就來勢洶洶,直接空降公告牌Hot 100第八名,青少年熱門曲目榜冠軍,現代搖滾榜第三,另類電臺播放榜空降第二位,成爲該榜單歷史上首支單曲入榜位置最高的青少年歌手。
業內普遍推測,接下來隨着電臺攻勢的持續加碼和MV的發佈,這首單曲在次周的走勢將更加強勁,並會打破更多由青少年女歌手保持的進榜記錄。
這是一個查莉本人和公司高層都很滿意的成績,更何況這僅僅是打單的開始,接下來她會在週五的《今夜秀》上完成電視首秀,並在接下來的一週內週轉於各大電臺,採訪和現場表演中。
查莉感覺自己一下子被扔進了一臺高速的攪拌機裏,每天眼睛一睜就在不停地跑行程。她已經完全進入了工作狀態,其餘的一切煩惱都暫時被她拋到了腦後。
她不知疲倦地出現在各個現場,爲毫不知情的粉絲們送上驚喜,簽名簽到她都有點不認識自己的名字了。精神時刻處於高度亢奮的狀態,查莉感覺自己睡不着也不想喫飯,只能爬起來去冰箱裏找點喝的。
“寶貝,現在是凌晨兩點半。”維多利亞聽到動靜,睡眼惺忪地爬起來,就看到一片黑暗裏只有冰箱的亮光。
“我睡不着,我只要一閉眼就能看到人羣的歡呼。他們這麼無私又大方地把愛送給我,我只是覺得我應該做得更好一些。”查看看手頭有什麼,蘋果汁?芒果汁?橙汁?來點芒果汁吧。
“Okay...”維多利亞沒有多開導她,“我想我可以來點冰淇淋。”
查莉噗嗤一下笑了出來,“媽媽,你不用陪我的,就像老爸經常說的,你把她的電全都放掉,她自然就會去休息了。”
“來個樹莓巧克力的吧,我已經好久沒喫這個口味的了。”維多利亞繼續堅持。
“好!”查莉不說什麼了,從冷凍櫃裏拿出冰淇淋的大桶,又拿了兩把勺子,翻出裝冰淇淋的小碗,一人一份。
“我感到......又開心,又緊張。”查莉雙臂一拌就坐到了臺子上,不自覺地晃着腿。
“我只是在想,怎麼能讓熱度維持下去,讓大家能持續地喜歡我。”查莉忍不住和媽媽傾訴苦惱,“但如果我把注意力都放在討好所有人身上,我反而失去了最吸引大衆的性格亮點,我想我只是在努力尋找其中的平衡點。”
“聽起來有人最近一直在思考呢。”維多利亞又欣慰又讚賞地捋一捋女兒的頭髮。
“是啊,我又要強大,讓粉絲們覺得我是個值得追隨的人,又要同時保持脆弱和敏感,這樣我的作品才能與大家共情,每個人都能從中汲取到力量。這太難了媽媽,我甚至開始擔心下一張專輯會不會同樣好了,明明我的首專都不一定成功呢。”查莉真的很苦惱,這比坐在鋼琴前創作要難多了。
“我想我知道該怎麼解決你的煩惱。”維多利亞放下手中的勺子,捧住她的臉。
“做你最擅長的事情,繼續創作下去,把你的煩惱和思考都傾注到歌裏去,把同樣的人生體驗在你的表演中體現出來。成長總是伴隨着孤獨,而能有這麼多人和你一起共情是一件再幸運不過的事情了。
“每次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和你聊一聊就會感覺好很多。”查莉還像小時候那樣抱着媽媽不停地蹭來蹭去,“我發現人總是在不知不覺中慢慢改變的,最近我正在進行一場尋找以前自我的旅程。”
“進展得怎麼樣呢?”維多利亞知道隨着孩子長大,她不可能什麼事都和自己分享了,但如果她願意講,自己總會在這裏傾聽。
“我覺得很不錯,我越來越能找到以前的感覺了,那時候的我可真厲害啊。”查莉肯定地點點頭,感覺有點鼻酸。
那時候天不怕地不怕的自己好像比現在勇敢多了,一個人怎麼能同時懷念十二歲和嚮往二十歲,卻唯獨不喜歡現在的自己呢。
也許,在某一個角落,正有人和她產生着同樣的想法。她應該把這種微妙的情感捕捉下來。16歲就像天平的最中心,去往兩方的距離一樣長,但她卻在原地打轉。
“我有想法了。”查莉從臺子上輕巧地跳下來,“我要去寫歌!”
“早點睡覺吧!明天還要早起呢!”維多利亞叮囑。
“知道啦知道啦!”查莉非常熟練地糊弄,“你就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