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歷史小說 > 奪嫡在嘉靖朝 > 第四十四章 剛峯

隨着鄉試漸近,城中士子愈發浮躁,夜夜宴飲唱和者不絕,海瑞依舊早睡早起,飲食極簡,粗茶淡飯,足不出戶,只將歷年鄉試程文、名臣奏疏反覆揣摩,一字一句摳其義理,不求辭藻華麗,只求言之有物、切中要害。

“汝賢!”來人推門而入,瞧見海瑞還在端坐讀書,便道:“都到這時候了你還看什麼書,莫說我不念同鄉之宜,有要事提點你。”

海瑞皺眉看向他:“劉兄,什麼事如此急切?”

“告訴你個天大的好消息。”劉崢一屁股坐到他身旁得意洋洋道:“昨日我們有幸去拜訪了本次鄉試的同考官張大人,事後託了廣東佈政司的周師爺,送了八百兩,還備了端硯、蘇繡等物。

只要你的破題和次篇,按照我說的嵌進特定的兩個字,穩取。

你文章雖好,可如今糊名謄錄,無關節便是瞎貓碰死耗子,我已跟周師爺說好,帶你一份,只須三百兩,暗號一樣,保你同中。”

海瑞沒有理會他,還是在繼續看書,那人覺得這傢伙果真是不識趣的榆木疙瘩,縱中了舉也別想有什麼作爲。

哪裏像他這般精明,算命的都說了,他啊,平步青雲的命數,最次也是六部的堂官!

但爲了回點本,還是繼續道:“你我是鄉黨還是同科,將來在朝中少不了要守望相助,我知你家清貧,恐是手頭沒有這麼多銀子。

也罷,我暫先給你墊上,等你中了舉人,自有人獻土贈銀,到時候你再還我便是了。”

所謂窮秀才富舉人,三百兩對秀才而言是天大的數字,但對舉人老爺而言,也就那麼回事兒。

海瑞放下書,他的動作很慢,先將書頁間的竹籤書籤取出來,端端正正地夾在讀到的那一頁,然後將書合上,放在案角,與其餘幾本摞得整整齊齊的書擺在一起。

這才抬起頭來,看着劉崢,劉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海瑞的目光很直,不是那種刻意的、帶着敵意的直,是一種天生的、未經打磨的直。

像一面沒有鍍銀的銅鏡,照什麼就是什麼,既不美化,也不扭曲。

劉崢在那面鏡子裏看見了自己,一個得意洋洋的、剛花了八百兩銀子,又來拉人回本的人,他不由自主地將目光移開。

現在是難看了點,但烏紗帽一戴,醜的了?

“劉兄。”海瑞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你說的同考官,是哪一位張大人?”

劉崢以爲他動了心,連忙湊近些,壓低聲音道:“張學顏張大人,廣東提學副使,本次鄉試的同考官之一。

你可別往外說,這事知道的人不多,周師爺是佈政司的老人了,跟張大人身邊的書吏是同鄉,才搭上這條線。

八百兩,已經是周師爺的面子了,換旁人,沒有一千兩下不來,而你有我這條關係,三百兩就解決了,真不多!”

海瑞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的目光從劉崢臉上移開,落在案角那摞書上,最上面那本是《大明律》。

是他從瓊山帶來的,書頁已經翻得起了毛邊,律文旁邊密密麻麻地批着蠅頭小字,是他這些年讀律時一條一條寫下的心得。

“劉兄,你方纔說,端硯、蘇繡,還有什麼?”

劉崢愣了一下,沒想到他問這個,便掰着手指道:“端硯兩方,都是老坑的,一方送給張大人,一方給了周師爺,蘇繡也是讓人從蘇州捎來的。

另外還有兩壇惠州老酒,一些幹鮑魚翅,都是拿得出手的東西,不會失了體面。”

他說到這裏,忽然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對了,還有一對和田玉的筆架,是專門給張大人備的,聽周師爺說,張大人喜歡收集筆架。”

海瑞點了點頭,像是在認真記下這些名目,然後他忽然問了一句:“劉兄,你身上這件青衫,是新做的?”

劉崢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確實是新做的,料子是湖州絲綢,雖不是頂好的,也比尋常士子穿的棉布青衫貴出一截,比起海瑞的粗布衣服更是強到了天上。

他不明白海瑞爲什麼忽然問這個,只是下意識地應了一聲:“啊,是,上月託人從廣州城裏的裁縫鋪子做的。”

“多少銀子?”

“這……三兩二錢。”劉崢有些摸不着頭腦,“汝賢,你問這個做什麼?”

海瑞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又問道:“劉兄家中,年入幾何?”

劉崢的臉色微微變了。他不笨,海瑞問到這裏,他已經隱約感覺到不對了。

但他還是答了:“我家有幾十畝水田,年景好時,除去佃租和各項使費,能餘下三四十兩。”

“三四十兩。”海瑞將這幾個字慢慢地唸了一遍,像是在算一筆很簡單的賬,“八百兩,便是二十年的積餘,劉兄,你家中可還有父母要養?可還有兄弟要幫襯?可還有妻兒要餬口?”

劉崢的臉漲紅了,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磚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響。

“海汝賢!我好心好意來提點你,還願意幫你墊銀子,你不領情便罷了,還在這裏盤問我的家底,你這是什麼意思?”

海瑞也站了起來。他比劉崢矮了小半個頭,身形也瘦,站在劉崢面前像一株被海風吹得細瘦的椰樹。但他的腰是直的。

他站在那裏,沒有怒色,沒有懼色,只是平平靜靜地看着劉崢,像看一道策論裏需要駁斥的謬論。

“劉兄,你方纔說,我中了舉人,自有人獻土贈銀,到時候再還你便是,你這話,是聽誰說的?”

劉崢張了張嘴,答不上來,不是不知道,是忽然發現這話不能接,若是這瘋子出去亂說,他可要喫掛落。

哎,早知不來了!

海瑞沒有等到他回答,便繼續用四平八穩的聲音說道:“你送銀子,是因爲你想中舉,你想中舉,是因爲中了舉便能做官,做了官,便能把送出去的銀子十倍百倍地撈回來。

你撈回來的銀子,是從哪裏來的?是從百姓身上刮來的,是從刑獄裏榨來的,是從朝廷的稅賦裏剋扣來的。

你刮一兩銀子,便有一戶人家賣兒鬻女,你榨一兩銀子,便有一個冤魂哭號無門,你剋扣一兩銀子,邊防便少一石糧,河道便缺一袋土,地方便多一個被逼反的黎人。”

他停頓了一息,“劉兄,你今日送出去的八百兩,將來是要用人血還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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