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是什麼地方?是大明朝的留都,是官制完備、職權虛設的地方,六部九卿一應俱全,但除了少數幾個職位外,其餘的都管不着半個實人實事。
調去南京,便是從權力的中心被放逐到了權力的邊緣,品級不變,俸祿不變,甚至官銜都不變,但從此以後,他們說的話,沒有人會聽了。
這不是貶官,這是拔舌頭。
更狠的是,陛下只動了高拱和趙貞吉兩個人,那天去堵嚴府的,有十幾個人。
只動領頭的兩個,其餘人不動,這不是仁慈,這是把趙貞吉和高拱從人羣裏摘出來,單獨掛在城牆上示衆,其他人看了,自會掂量——下一個,會不會輪到自己?
言官不怕被罰,被罰是榮耀,是清名,是日後東山再起的資本,但被單獨拎出來,放逐到無人關注的角落,被同僚用同情的、憐憫的、幸災樂禍的目光注視着,那比死還難受。
但那兩人卻連在這兒辯解領旨謝恩的資格都沒有,只是吏部尚書代替他們應諾了。
“皇子系出天家,進退自有朕心。”
這句話來得毫無徵兆,卻像一盆冰水,澆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天靈蓋上。
所有人都在聽,嚴嵩在聽,徐階在聽,陸炳在聽,跪在末排的六部尚書也在聽。
他們聽的不僅是這句話,更是這句話背後那座沉默的、不可撼動的皇權。
“外臣不得妄議,更不得挾私攀附。”
嘉靖的聲音不高:“裕王仁厚,宜靜心讀書,景王赤誠,亦當安分守禮。”
衆人都在心中默默揣測,對裕王的評價沒什麼好說的,但景王拿着嚴世蕃的信來西苑哭門,是安分,還是不安分?是守禮,還是不守禮?
嘉靖沒有說破,他只是把這四個字放在景王頭上,像一個籠子,不大不小,剛剛好罩住。
嘉靖說罷就要起身離去,但一直沉默的吏部尚書卻是突然開口:“陛下,臣等前些時日,上奏建儲,不知陛下可有決斷?”
這句話像一把刀,在一片死寂中猛然劈了下來。
嚴嵩沒有動,他知道,這是聞淵最後的掙扎,夏言之後,吏部基本被他掌控,聞淵這個天官有名無實,早有了退意,如此一搏,不過是圖個身後虛名罷了。
徐階則是驚詫,他沒想到這個素來與自己不對付的聞淵竟幫他衝鋒陷陣了,問出了他最迫切的問題。
“你沒聽到朕方纔說的話?”
“臣聽到了,臣也知道,此言犯忌,但正因爲犯忌,老臣纔不得不說。
而且臣爲太子太保,屬東宮官屬,並非外臣,此言懇切並且着聖上的面,自也非妄議。
至於攀附,老臣年逾七旬,老邁腐朽時日無多,不日便要上奏乞骸骨,於富貴早無所求。”
他頓了頓,像是在積蓄最後的力氣:“國本不定,則天下不安,天下不安,則奸邪生焉。
嚴世蕃送景王玩器,是一奸,科道官聚衆堵門,是一邪,市井流言紛紛,更是不安之兆。
這一切的根源,不在嚴世蕃,不在言官,不在百姓,而在國本未定。”
皇帝冷眼旁觀不置一詞,彷彿要等他將最後那口氣全吐出來。
而聞淵也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踏入此地,面聖陛見了,運氣好還能回鄉等死,運氣不好,便是屍骸回鄉。
“老臣歷任三朝,侍奉陛下二十有八年,今日之言,出臣之口,入陛下之耳,陛下若治罪,老臣領罪,陛下若不治罪,老臣明日便上疏乞骸骨,此生不再踏入京城一步。
“但這句話,老臣必須問。”他抬起頭,望向嘉靖的背影:“裕王殿下仁厚,陛下既知之,何不定之?”
嚴嵩伏在地上,一動不動,他的額頭已經貼住了金磚,但後背的肌肉繃得極緊,像一張拉滿的弓。徐階的手指微微蜷縮,指甲嵌進掌心,用疼痛逼自己保持沉默。
陸炳站在御座之側,手中的蒲扇停了,他的目光落在聞淵花白的後腦勺上,面色沉靜如水,看不出任何波瀾。
所有人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聞淵問的,是裕王,他沒有提景王,只提裕王。
這是他的立場,也是他的智慧,他問的不是立誰,而是何不定
在他口中,答案已經有了,只差陛下一個點頭。
但所有人都知道,陛下最厭惡的,就是別人替他把答案說出來。
嘉靖緩緩走下來,顴骨的輪廓被光勾出來,像刀刻的痕跡,他的嘴角微微牽動,露出一個極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讓人心悸的表情。
瞭解皇帝的人,都是心頭一緊,包括聞淵,他知道,皇帝不會用廷杖或者死亡威脅他。
可他還有別的牽掛,在皇帝面前,勇氣只會越來越小,哪怕他還什麼都沒說。
這個七旬老臣伏在地上,脊樑已經彎了,方纔開口時那股視死如歸的勁頭,在皇帝的沉默面前,像被陽光照到的殘雪,一層一層地消融。
聞淵的目光開始閃躲,嘴脣翕動着,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他不是怕死,到了他這個年紀,死不過是閉上眼睛的事。
他怕的是皇帝什麼都不說,怕的是那雙深幽的眼睛一直看着他,看到他心裏去,看到他所有自以爲坦蕩的心思底下那些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東西,對史筆如鐵的執念,
對聞淵這兩個字能在《大明實錄》裏佔據一行半行的渴望。
他怕的從來不是死,他怕的是被看穿。
嘉靖看穿了他,就像看穿在場每一個人,嚴嵩要權,徐階要位,陸炳要自保,聞淵要名,滿殿衣冠楚楚的臣子,每個人跪在金磚上的姿勢都端正得無可挑剔,每個人心裏那點盤算,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嘴角微微彎了彎,是一個孩童掀開石頭看見下面蟲蟻時的那種表情不是歡喜,不是厭惡,只是一種淡淡的、居高臨下的趣味。
朱載圳此時正在文華殿後面的小池塘邊站着,水是從西苑太液池引過來的,蜿蜒穿過了好幾重宮牆,到了這裏,便只剩下瘦瘦的一彎。
池邊砌着太湖石,石上生着青苔,年頭久了,苔色已不是鮮綠,而是沉沉的墨綠,像積了一層洗不掉的舊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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