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臺之上
劉邦目光關切問道:“如意,累不累?”
劉如意道:“回阿父,孩兒不累。”
他這一次就是在劉邦和大漢功侯面前埋下了一顆種子,下一次,就是要徹底解決呂后後宮亂政的問題。
呂后是他的嫡母,他方纔是可以窮追猛打,但會留下咄咄逼人的印象。
對呂后之事,他必須效仿古人之智,鄭伯克段於鄢。
劉邦目中滿是滿意之色,笑道:“箭法不錯,但也不可驕躁。”
劉盈近前,一臉興高采烈:“三弟真是好箭法,將來能成爲神射手的啊。”
劉如意笑道:“都是一些雕蟲小技,讓兄長見笑了。”
見兩兄弟和睦說笑,劉邦心頭愈發欣慰。
呂后則是目光陰沉下來,心頭氣憤,可以說恨鐵不成鋼。
盈兒,你對他這般好,可你知道他在幹什麼?在延攬諸郎官和軍士之心,這是要奪你的太子大位!
劉如意道:“阿父,孩兒就先歇着了。”
“去歇着吧,你頭上還有傷,好生調養,仔細不要留疤纔是。”劉邦叮囑道。
劉如意向劉邦行得一禮,同時向呂后行得一禮,雖然得後者神色冷淡,然後在劉盈的陪同下,回到幾案後。
他事後還要到長樂殿跪着,所謂外朝歸外朝,內廷是內廷。
他要再將呂后一軍!
此刻,漢家功侯目光皆似有似無地落在那少年身上。
而呂釋之的目中滿是忌憚之色。
呂祿倒沒有這麼多想法,只是看向劉如意的眼神複雜。
韓信看向那少年,心緒則是五味雜陳。
劉如意則面色如常,和劉盈興高采烈地說起方纔的射箭,似乎不受方纔之事的影響。
直到韓信近前落座,劉如意才問道:“太傅,可還好?”
韓信心頭感動,點頭道:“一切皆好。”
無需多言,只是一個眼神,盡在不言中。
兩人經過先前共抗呂后之事,已然榮辱與共,成了最牢固的盟友。
之後,諸郎官和衛尉府兵士開始了演練射箭。
相繼有人拿下前十名。
而後,一場驚心動魄的冬獵大典落幕,而呂后則早早以身體不適爲由黯然退出。
但後宮不得亂政的波瀾已經被代王掀起,只待慢慢發酵。
尤其是代王本人下場射獵,十發十中,都給在場羣臣留下了深刻印象。
這位大漢藩王,英睿天成,剛強勇毅,而且辯才無雙!
代王賢哉!
汾陰侯周昌來到王陵身旁,皺眉道:“後宮亂政,陛下爲何顧左右而言他,避而不談,當制典章限制後宮幹政纔是。”
安國侯王陵皺了皺眉,道:“此事非一次爭執可定,方纔代王爲爭此事,已然額頭見血,幾與皇後反目,汾陰侯,此時不宜再提。”
陛下何嘗不想排除呂氏的干擾?
只是呂氏勢力樹大根深,不是那般好清理的,而且需要一個契機。
代王先前的據理力爭,額頭見血,就是一個引子。
爲什麼沒有窮追猛打,因爲,要爲天家留顏面。
周昌神色堅決道:“事後,我要向陛下建言,後宮不得亂政!”
對劉如意而言,頂着呂后的炮火前進是一種鬥爭策略,但周昌無疑是被說服了。
安國侯王陵點了點頭。
先讓周昌去爭一爭,制定典禮限制後宮幹政。
所謂事不過三,當第三次出現,那就是人心所向,陛下正好可勉爲其難應允。
……
……
長樂宮,偏殿
宦者在帷幔之畔垂手侍立,連大氣都不敢出。
劉邦則是和蕭何、陳平兩位親信謀臣議事,相比漢家功侯多爲功狗,這兩人纔是劉邦在覈心決策層面最爲倚重的國策顧問。
當然,之前還有一個張良,如今已經去修仙。
劉邦道:“說說今日代王提及的兩樁事?”
“陛下先前提及增設國公之爵?”蕭何沒有提後宮不得亂政,而是避重就輕。
劉邦點頭道:“不光是國公,只享食邑,不領封國,也可免諸侯割據自立之禍。”
相比徹侯以食邑多寡來確認高下,郡王至國公、郡公的爵位設置,更細化,更能夠安置諸侯。
蕭何道:“陛下,此事事關重大,需得仔細計較。”
從蕭何來想,這是好事,有利於穩固大漢社稷。
要知道沒有人站在歷史下遊,認爲劉邦可以從容平定彭越、淮南王英布這些諸侯王,此外還有長沙王、燕王盧綰。
那麼對這些異姓諸侯王留下一定的限制之策,就成了應有之義。
劉邦道:“此等爵位設置是代王建言,朕讓人喚代王如意解說。”
蕭何面色一怔,心頭微驚:此法竟是代王想出來的?
陳平暗道果然。
他就說陛下先前從未提及郡王、國公和郡公之爵,原來是代王的主意。
少頃,劉如意在宦者引領下,進得殿中。
“兒臣見過父皇,恭賀父皇千秋。”劉如意行禮拜見道。
劉邦笑着招呼:“如意快快請起,來人看座。”
蕭何此刻近距離看劉如意,能夠明顯感受到一股來自少年人的蓬勃朝氣和沉穩。
“謝父皇。”
劉邦笑道:“如意,將你關於國公和郡王爵設置的想法和蕭丞相他們說說。”
此事想要推行,離不開蕭何這位諸功侯爲第一的瓚侯支持。
蕭何迎上劉如意的目光,道:“願聽代王殿下高論。”
“如意不敢。”劉如意連忙謙虛說着,整理了下言辭:“蕭先生,如今異姓諸侯王一代可爲國王,其子仍可爲國王,第三代減等襲爵爲郡王,至於如淮陰侯這等有大功於社稷的親信功臣,可封國公,此外,除親王、郡王之爵外,公爵皆只享食邑,不享封國。”
蕭何眼眸一亮,相比劉邦只是提了下郡王和國公,劉如意說的更爲詳細具體,而且考慮更爲全面。
蕭何憂心忡忡道:“削諸侯王三代至郡王,淮南王和梁王他們會同意嗎?會不會因此生亂。”
劉如意沉吟道:“經淮陰侯事後,彭越心頭恐懼,同意的可能性比較大,而且事先有約,亦能釋兩方之忌,至於淮南王,如意聽說性情桀驁,只怕會有波折。”
這是他站在歷史下遊的看法。
劉如意道:“如果擔心引起風波,在削爲郡王時,規定只享食邑,不享封國,至此永不再削,世襲罔替,與國同休,謂之鐵帽子王,當然如果朝廷強力推行,能一勞永逸地減襲削爵,於國家社稷,也是好事。”
這是對彭越、盧綰這等特殊舊人的老人老辦法。
蕭何心頭震動,已經被劉如意的雄才大略所心折,顫聲問:“那同姓諸侯王,是否……還要依此而定?”
說着,看了一眼劉邦。
劉如意頷首道:“同姓諸侯王也可減等承襲,打消異姓諸侯王疑慮,取一視同仁之意,天子之子爲親王,親王之子仍爲親王,但第三代降等減襲爲兩字郡王,不然代代天子皆封親王,三代之後,大漢雖大,也無地可封。況且,如意和兄長皆親善,等三代之後,如意後代和兄長後代已生疏,是否會有不忍言的禍起蕭牆之事?”
根據陳蘇鎮先生的觀點,劉邦封同姓諸侯王其實也是照顧到關東之地的風俗,與其封異姓王,不如封同姓王,兩害相權取其輕。
陳平頷首道:“代王殿下思慮周全。”
蕭何悚然而驚道:“代王所言,老成謀國。”
不得不說,這位代王真是幼而岐嶷,才略無雙。
劉邦笑了笑道:“朕也覺得頗爲在理,那就定三代之王爵,親王之子爲親王,親王之嫡孫減等襲爲郡王,不使後代子孫爲難。”
劉如意拱手道:“父皇聖明。”
蕭何忍不住問:“三代之後呢?”
劉如意擲地有聲道:“君子之澤,五世而斬!第四代郡王降國公,五代至郡公,再往後依此降等減襲,只要香火祭祀綿延不絕,縱是諸侯王,也無怨言和異議了。”
如果按他的設計,親王第二代就要減襲減等爲郡王,第三代降國公,第三代爲郡公。
當然只有他當皇帝的時候,他現在作爲藩王,於他也是好事。
“如此說來,異姓諸侯王,永爲郡王,世襲罔替,比之同姓諸侯王還要優待?”陳平道:“只怕同姓諸侯王不服。”
“如果擔心同姓諸侯王起風波,可加推恩令。”劉如意又道。
“推恩令?”
蕭何和陳平二人脫口而出,竟是從這三個字中感受到了一股高屋建瓴的堂皇氣息。
可以說劉如意這一套組合拳,讓二人心旌搖曳,頭皮發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