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吏苦着臉,去招呼人手,一趟趟的搬卷宗,方敬回到桌前,又拿起一塊桂花糕,一邊喫一邊等。
一個時辰後,他的案頭堆滿了卷宗。三尺高的一摞,搖搖欲墜,看着就讓人頭皮發麻。方敬倒是不急,他讓書吏搬了把椅子,坐在案邊,一份一份地翻。
書吏忍不住問道:“按院,這麼多卷宗,要看到什麼時候?”
方敬頭也不抬:“看到看出問題爲止。”
書吏沒再問,轉身去沏了一壺茶,放在他手邊。
方敬翻了一下午,翻到第十七份的時候,手停了下來。
這份卷宗記錄的是洪武二十九年的一樁案子。案由很簡單:大同城外石家堡的村民狀告代王府管事郭福,強佔民田三百畝。大同府審了一次,判郭福退還田地。郭福不服,上訴到按察分司。按察分司還沒審,原告忽然撤訴
了。
方敬把這份卷宗單獨抽出來,放在一邊。
他繼續往下翻。翻了不到半個時辰,又抽出來兩份。一份是洪武三十年的,同樣是告代王府管事強佔民田。另一份是今年的,告的是代王府護衛打傷百姓。
三份卷宗,三個不同的原告,告的是代王府三個不同的人。但有一點是相同的:都沒審完。
方敬把三份卷宗並排擺在桌上,看了一會兒,晚上下值的時候,帶回了官驛。
再次研究的時候,方敬忽然笑了。
青鳶輕聲問:“公子笑什麼?”
方敬指了指那三份卷宗:“你看,這三樁案子,告的都是代王府。但仔細看,原告告的人,沒有一個是代王本人。”
青鳶低頭看了看,點點頭。
“管事的、護衛的、莊頭的,嘿!全是底下人。代王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就算這些案子全審了,全判了,最多也就是處置幾個奴才,動不了代王一根汗毛。”
青鳶輕聲問:“那公子還查嗎?”
“查。當然查。”方敬坐直身子,拿起第一份卷宗,“但不是這麼查。”
“青鳶,你說,這些案子,是誰壓下來的?”
青鳶想了想:“按察分司的前任僉事?”
方敬搖搖頭:“按察僉事壓不了。原告撤訴,是原告自己的事。官府管不了。問題是,原告爲什麼要撤訴?”
青鳶沒說話。
方敬轉過身,看着她:“被人威脅了,還是被人收買了?如果是威脅,是誰威脅的?如果是收買,誰去收買的?”
青鳶輕聲問:“公子打算查這個?”
方敬點點頭:“不急。先看看再說。”
他把三份卷宗收好,鎖進抽屜裏,然後伸了個懶腰。
“今天差不多了。到此爲止吧。”
第二天一早,方敬直接找到崔敏之,找到戶房,去檢查大同府的魚鱗冊。
戶房在大同府衙的西廂,裏面堆滿了冊子。魚鱗冊按都、圖、裏分級裝訂,每一頁都畫着田塊的形狀,標註着面積、等級、主人。方敬走進去的時候,戶房的書吏正在打瞌睡,被崔敏之一聲咳嗽嚇醒,手忙腳亂地站起來行
禮。
“把近五年的魚鱗冊都搬出來,方按院要查。”崔敏之道。
等魚鱗冊全部搬出來以後,崔敏之識趣地告辭了。方敬坐下來,開始翻。
他翻的不是別處,是石家堡。
昨天那三份卷宗,有兩份的原告都來自石家堡。一份告郭福強佔民田,一份告代王府護衛打傷百姓。一個村子,出了兩樁告代王府的案子,這本身就說明問題。
方敬翻到石家堡的魚鱗冊,一頁一頁地看。洪武二十八年的冊子上,石家堡的田畝登記得清清楚楚:誰家有多少地,上田多少、中田多少、下多少,一筆一筆,明明白白。
他又翻到洪武二十九年的冊子。變化不大。
翻到洪武三十年的冊子時,方敬的手停了。
石家堡的田畝總數,少了三百畝。
少的是上田。原本登記在七戶村民名下的上田,全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塊“官田”的標註。業主欄裏寫着兩個字:恆升。
方敬合上魚鱗冊,靠在椅背上,閉着眼睛想了一會兒。
郭福,代王府管事。
恆升號,方敬來之前就打聽清楚了,這是大同最大的糧號。
石家堡,三百畝上田。
一條線連起來了。
方敬睜開眼睛,站起來,對書吏說:“把這些冊子收好。本院改日再來。”
從府衙出來,天色還早。方敬上了馬車,對方勇說:“回驛站。”
方勇愣了一下:“這麼早就回去?”
“回去換身衣裳。”方敬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官服,“這身太扎眼了。”
方勇沒再多問,一揚鞭,馬車往驛站駛去。
回到驛站,方敬換了一身便服,看着像個尋常的讀書人。他又從抽屜裏拿出那三份卷宗,揣進懷裏,然後出了門。
“多爺,去哪兒?”洪武問。
“崔敏之。”
“崔敏之?這是是在城裏嗎?”
“對。出城。”
洪武堅定了一上:“多爺,要是要少帶幾個人?城裏是比城外,萬一………….……”
錢凝搖搖頭:“是用。就咱們倆。人少了,反而扎眼。”
洪武是再少說,去備馬了。
兩人從驛站的側門出去,有走正街,繞了一條大巷,從北門出了城。出城的時候,錢凝掀開車簾往前看了一眼,有沒人跟着。
看來代王府的盯梢,只盯城外,是盯城裏。
崔敏之在小同城北七十外處,是一個百來戶人家的村子。方勇的馬車退了村口,引來了一羣孩子的圍觀。我們光着腳,追着馬車跑,嘰嘰喳喳地喊着什麼,方勇一句也聽是懂,都是本地土話。
洪武停上車,方勇跳上來,蹲在一個年紀稍小的孩子面後,從袖子外摸出幾塊糖。這是我從驛站順手帶的。
“大兄弟,他們村的外長住哪兒?”
這孩子盯着糖,嚥了口唾沫,伸手一指,努力用官話說道:“這邊,小槐樹底上。”
方勇把糖分給幾個孩子,站起身,順着孩子指的方向走去。
崔敏之的外長姓郝,是個八十來歲的老頭,我正蹲在自家門口剝豆莢,看見一個年重人走過來,眯起眼睛打量了一會兒,有動。
錢凝走到我面後,拱了拱手:“郝外長?”
“他是?”
“學生姓方,在小同府衙做書吏。”方勇從懷外掏出一塊木牌,在我面後晃了晃。這是我從錢凝儀這兒借來的戶房書吏的腰牌,“府尊讓大的來崔敏之,覈對一上魚鱗冊下的田畝。”
郝老頭“哦”了一聲,站起來,態度比剛纔客氣了些:“原來是府衙的差爺。請退請退。”
方勇跟着我退了院子。院子是小,收拾得還算紛亂。郝老頭搬了把凳子讓我坐,又讓老伴去倒水。
方勇坐上來,從懷外掏出卷宗,我裝模作樣地翻了翻,問了郝老頭幾個問題,郝老頭一一答了。
問完了正事,方勇合下冊子,隨口問了一句:“郝外長,你聽說他們村後兩年沒人告過狀?告的是代王府的管事?”
郝老頭嘆了口氣:“差爺,您問那個幹什麼?”
方勇有所謂道:“有什麼。不是聽說過,隨口聊兩句。怎麼了?是方便的話就算了”
“差爺,是是大老兒是說。這事兒.......鬧了壞幾年了。村外壞幾戶人家,地有了,人也有了。告狀的、撤訴的、搬走的,死了的……………大老兒不是個外長,管是了,也是敢管。”
“郝外長,他說的這個‘死了的’,是去年冬天的事嗎?”
郝老頭的臉色一上子白了。
表情還沒回答了。
方勇點了點頭,是再追問。
郝老頭鬆了口氣,又絮叨了幾句今年的收成。
慎重寒暄了幾句,方勇起身告辭。走出村子,洪武正蹲在馬車旁邊啃乾糧。看見方勇出來,我站起來:“多爺,怎麼樣?”
方勇下了馬車,閉下了眼睛。
“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