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終於睜開了眼,沒有了眼皮的遮擋,那雙漆黑得如死水般的眼眸安靜凝着她。
他有一雙弧度好看的眼睛,遺憾的是裏面沒有情緒,被這樣一雙彷彿最濃的墨染就的眼睛盯着,雪雁有一瞬間感覺毛骨悚然,早就幹了的後背又開始冒了細汗。
雪雁愣怔幾秒,依然將泡稠的奶粉塞他嘴裏,滿屋飄散着奶粉的甜香。
人的眼睛不會騙人,他看起來不像是嚇傻的樣子。
雪雁被這雙眼睛盯着,過了最初的驚異,已經能習以爲常,她悄悄打量少年的身體,他依舊蜷縮身體,胳膊、雙腿軟塌塌的,如果他能動的話應該會把她推開,而不是冷着眼瞪她。
雪雁再次重申:“我是好人。”
她有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就連面龐也是飽滿圓潤的,鄭重其事說話的時候,沒有絲毫圓滑的意味,只剩下全然的真誠。
“我是昨天來到了這兒,說實話,現在還對當前的狀況不明白,但我想我們倆應該是一樣的人,都是被困在這兒的,你不肯說話,那我就自己猜,你應該早就來到了這兒,被困好久了吧?說起來,你應該感謝我,如果我沒有發現,你早就被蛛絲勒死了,我如果是壞人,救你幹什麼?”
雪雁爲了表示自己的禮貌,跪趴在地和他四目相對,被她湛亮剔透的眼睛望着,少年睫毛輕輕一顫,率先垂了眼皮,避開了視線的交匯,哪想到對面的人不依不饒,又趴低了一些,非要盯着他的眼以示誠意。
“你沒有否認,那我就繼續說。我猜這樓裏應該有兩個不同的勢力,把你當成儲備糧的蜘蛛是一個,發佈居民守則的是另一方,蜘蛛不敵樓裏隱藏的勢力,所以它沒來得及喫掉你,匆匆逃走了,或許就隱藏在某個角落,或許已經離開了爛尾樓?”
雪雁之所以有這個猜測,是因爲居民守則給她的感覺很怪,字裏行間雖是保護的提醒,可細細思量卻潛藏着幸災樂禍的意味,她暫且把張貼居民守則的勢力當成詭異的那一方。
如果蜘蛛是爛尾樓的詭物,那麼不應該只有少年待的房間有蛛絲的痕跡,她來來回回跑了好幾趟樓梯,沒發現其他屋子裏有蛛絲,那麼很有可能,蜘蛛是誤入的怪物。
眼前的少年不僅倒黴地被困在爛尾樓,還成了蜘蛛的儲備糧。
雪雁對自己的推測深信不疑。
“你既然被困在這兒多日沒法逃離,那就不要自己縮着,三個臭皮匠還能成大事,我們倆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互相通通情報,交流一下想法,逃離爛尾樓指日可待。”
她給他嘴裏送了一勺奶粉:“我說的對不對?”
雪雁很有耐心。
她以前救過一隻流浪狗,小狗一開始很警惕,投餵了食物要遠遠走開,小狗纔敢上前,距離一點點縮短,用了十天的時間,雪雁已經能摸到小狗的腦袋,又用了十天,小狗已經能搖着尾巴迎接雪雁的到來。
後來雪雁把小狗抓回了家裏,養在老家的院子,每當寒暑假回家,小狗已經能翻着肚皮,有時見到她還會因激動漏尿。
她覺得少年和那隻小狗很像,警惕的,故作兇狠的模樣,希望能把她趕跑,怕她心懷不軌。
雪雁最是光明磊落,她不怕被懷疑,她本來就沒有壞心。
少年不回答,雪雁不當回事。
他的嘴脣已經沒有剛開始那麼幹,或許也是餓狠了,一開始餵了幾勺子還抿得死死的,後來或許是雪雁的話起了作用,勺子還沒碰到他的脣,他就已經張開了脣縫,把奶粉全都舔乾淨。
只是一直垂着眼皮,不敢和雪雁對視。
喂完了一碗奶粉,雪雁問他還喫嗎。
他先是僵硬着,寡白的面頰透出了點薄紅,最後還是不敵雪雁專注的凝視,輕輕搖了一下。
雪雁不太相信他的話,但也不好強迫,隱晦瞥了眼他的肚子,依舊是癟癟的,她就拿了幾袋麪包堆在牆角,他伸手就能觸碰到的地方。
“我出去逛逛,有情況跟你分享。”
很可惜住在爛尾樓的人都很冷漠,雪雁在十點鐘到大堂領餐的時候,碰見了排隊的人羣,試探着搭訕,他們卻好像畏懼着什麼,領了午餐匆匆離開,還有幾人麻木不堪,無論雪雁怎麼搭話,都不言不語。這一點跟少年很像,不過少年是有情緒的不搭理,這羣人像是沒了魂。
雪雁揣着滿腹疑惑回到了房間。
她有些懊惱。
爛尾樓出不去,就算出去也離不開,她是領教過外面鬼打牆一樣的公路。
樓裏的居民守則更是讓她疑惑重重,目前只能遵守,但她又恐懼遇到的其他人,害怕遵守的結局,是變成如那羣人一般的行屍走肉。
到底該怎麼辦?
雪雁照舊喂少年喫了東西,他已經不像早晨那樣抗拒,期間似是想抬手,卻無力垂落。雪雁看出他四肢無力,沒有骨折或者其他的傷口,應該純是餓得沒勁。
雪雁體貼地說她來就行。
喂得很盡心。
夜幕降臨,雪雁關好房門,照舊在離少年兩三拳的位置躺下。她能感受到少年投射來的打量的目光。仍舊帶着警惕、懷疑。雪雁隨便他,說了句晚安,就沉沉睡着了。
他沒有睏意,悄悄看她。
起初目光安靜,生怕被她察覺,可不過幾息的功夫,她的呼吸就綿長起來,微微的呼嚕響起,她睡得很沉。
房間內不是空無一物,被堆疊在角落的蛛絲飄蕩,牆角那張巨大的蛛網早就被她弄破,團成一團丟在角落,一疊疊潔白蛛絲纏繞着,窗外能看到黑濃的夜,嗚嗚的風吹着,給本就詭譎的壞境再添一層恐怖氛圍。
門是壞的。
輕輕一推就能推開。
這樣危機四伏的境況,她竟然閉上眼就睡着了。
她再三申明她是好人,就不怕他心懷不軌?
他情緒複雜難辯,手指一蜷,已經能夠抬起一點弧度。很久沒有進食,他渾身沒有力氣,四肢彷彿不是自己,輕飄飄的,現在的他,隨便來個人就能弄死,如同琉璃一般脆弱。
少年垂着眼皮,只露出一點眼縫,眼角垂落的弧度本該是無辜的、純真的,可他的眼神卻漠然、冰冷,像最寒冷的冬日豎起的冰棱,隨着走廊越來越近的腳步聲響起,他的面色已經能用陰森形容。
吱嘎。
壞掉的房門被推開,走廊的冷風灌進來。
雪雁抱緊了雙臂,突如其來的冷風讓她眼皮顫動起來,睡意消散,她緩緩睜開眼睛,視野斜對面罩來一個高大的身影,睡覺前關上的房門被推開,一個人站在門口。
這人目測有兩米多高,頂着房頂站立,黑暗中的剪影龐大且壯碩,他的右手拎着一把砍刀,刀刃在黑夜折射出冷光,他正用刀尖劃着地面,朝着屋內走來。
雪雁睜開眼的瞬間,心臟就瘋狂跳起來,恐懼如一隻無形的手扼住她的身體,她瞳孔猛然收縮,一聲怕到極點的尖叫即將破喉而出,就在這時,一雙手猛然捂住她的嘴,將她的聲音死死悶進喉嚨。
隨之而來的,是一具瘦弱的胸膛。
雪雁聞到了濃濃的奶粉香,她艱難把視線移向面前的手臂,是一條褪掉血色蒼白到極點的手臂,他仍舊捂着她的嘴,強提起力氣,不讓她發出半點聲響。
她眼睛轉向了少年的方向,和一雙黑眸對視。
她眼中恐懼猶在,向他表示她不會出聲,少年似是明白了她的意思,但不相信她,依舊捂住她的嘴。
雪雁只好放棄。
她恨自己的視力太好,連那炳砍刀上凝着的暗紅血跡都看的一清二楚,還有來人的臉,他帶着一張豬臉面具,豬臉深紅,恐怖且詭異。
他停住腳步,深深看了眼角落幾乎相擁的男女。
隨後,他調轉了方向,離開了房間。
少年拿開了手。
雪雁猛然吐出一口氣。
她知道,危機暫時解決了。
居民守則的第四條:請保持充足的睡眠,晚間不要跳躍吵鬧,以免影響他人的休息,務必做一個守規矩的居民。
她知道違反規則的後果是什麼了……
如果剛纔她驚叫出聲,那麼就違反了晚間不要吵鬧的規則,迎接她的就是豬臉男的屠刀。
少年收回了手,微微蜷縮掌心。
她的脣很軟,帶着溫度,連他的掌心都染上了一點熱意。
他有些不適,垂着眼皮思索着方纔的情況,等他收回思緒,就覺身旁安靜得不像話,他偏頭看過去。
雪雁依舊保持着剛纔的姿勢,那雙圓圓的,從來都是亮晶晶的眼睛,蒙了一層水霧,淚水流滿了她的臉。
她安靜地哭,不敢發出聲音,那淚水多到淌過臉頰,落向地面,砸溼了幾根不知何時貼在地面的蛛絲。
少年不帶情緒地注視着她,就見她哭了一會兒,擦乾淨眼淚,擦眼淚的手呈握拳的狀態,裏面像是握着什麼東西。
她的這隻手,剛纔緊緊攥着他的衣服。
雪雁心想沒白救這少年,先不說他反應及時捂住她嘴,就算她自己堅持住沒出聲,光是看到豬臉男出現就能嚇死,幸虧有他在身邊,她現在對他充滿感激,暗暗下定決心明天要更加耐心盡心伺候他飲食。
這樣想着,她又流了幾行淚,等眼淚不再往外淌,她纔有心思查看方纔無意中捏着的東西——
是一個胸牌,長方形狀。
就裝在他胸前的口袋裏,可能是動作間掉落出來,正好被雪雁連着胸牌和衣服一起抓進了掌心。
雪雁看着胸牌,無聲張脣:“青山中學,李靜書。”
她用沾着眼淚的溼漉漉的眼看向他,再次無聲發問:“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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