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探索

門扉緩緩打開。

映入衆人眼簾的,果然並非山莊主樓原本的模樣。

本該鋪就着木質地板的大堂,一截截灰白石柱自四面八方頂出。

位於前臺兩旁,原本蜿蜒直通二樓的樓梯,則直接沒入牆面內部。

反倒有另一條鋪就着暗紅色地毯的歐式長廊,如同橋樑般,橫貫頭頂兩側。

遠比山莊外圍更加濃郁的霧氣,正充斥着每一處角落。

“帶好面具。”

看着眼前的景象,周振海眉頭微微皺起。

面前的地形,遠比前三次測試時更加複雜。

早先繪製的簡易地圖,此刻已經無用。

他們唯一能做的,便是儘可能尋找道路深入。

話音落下。

調查小組成員紛紛拿起早前準備的防毒面具,扣到臉上。

根據先前的測試,山莊建築內部的霧氣,不似外界那般無害。

若是不帶面具,大腦很快便會陷入遲鈍。

即便身處幻覺中,亦無法倖免。

雖說防毒面具,無法完全阻隔。

但能減緩吸收霧氣的速度,便算一點。

“前進。”

周振海率先邁步,進入大堂內部。

他環顧四周門扉,尋找着可行進的道路。

以他對異常之地的瞭解。

越是靠近能量散發點,異象往往便越發明顯。

既然如此。

自然是順着拼接、糅雜最爲嚴重的方向前進,才最有可能找到能量散發點。

很快。

周振海的視線,鎖定於右側一扇原本通往餐廳的木門。

門後走廊歪歪扭扭,木地板和石磚錯落擺放,更有詭異石雕自牆面撞出,橫於半空。

雖是錯亂至極,好在勉強能尋出一條道來。

“跟上。”

抬手輕擺。

以周振海爲首,七人小隊進入木門後方,警戒行進。

一開始。

探索還算順利。

霧氣雖愈發濃郁,令視線侷限於一米範圍。

但衆人既沒有遇到鬼影,亦沒有遭遇怪物。

唯一值得注意的,便是自霧氣深層不時響起的聲音。

聲音很輕。

遠遠傳來,變得有些失真。

但依稀能辨認出,有腳踩地面的吱呀聲,以及撞上牆面的悶響。

更有隱隱約約、如低聲嗚咽般的壓抑聲音。

在周振海一行人行進的過程中。

聲音陰魂不散,且全然沒有隨着他們前進而變弱的意思。

像是有什麼生物,正不緊不慢地,與他們保持平行狀態。

“調整狀態。”

“記住,現階段,不可能出現能抵擋你們手裏那把槍的存在。”

“聽我指令,就不會有任何事。”

聽着身後隊員受到環境影響,呼吸漸漸有沉重趨勢。

周振海目色沉着,緩聲開口。

他的話如同一針強心劑,令調查組成員的呼吸聲,很快平穩下來。

五分鐘過去。

隨着衆人深入。

漸漸地。

四周的霧氣,似呈現退散,稀薄的趨勢。

衆人的視野,得以放開至兩米外。

但...沒人因此露出喜色,反倒面色愈發凝重。

根據情報。

【鬼影】存在的主要構成,很可能就是山莊內部的霧氣。

霧氣稀薄,便意味着...鬼影已經出現,隨時可能會襲擊他們。

又過了五分鐘。

當衆人終於離開走廊。

呈現於眼前,原本該是主樓餐廳的空間,一截截或木質、或石質的階梯交錯縱橫,佔據大半空間。

唯一能讓他們通過的,僅有階梯與階梯間的狹小縫隙。

踏。

周振海忽然一頓。

其目色瞬間凝實,看向周遭湧動的霧氣。

“戒備——”

他聲音剛出口,還沒來得及落地。

便見視線邊緣,黑影猛地竄出,朝衆人撲來。

對方身穿戰術裝備,體型魁梧。

外貌,更是和一名調查組成員一般無二。

若非面色慘白如紙,彷彿帶着虛假的面具。

乍看之下。

跟真人壓根毫無區別。

“開火!”

隨着周振海一聲令下。

砰砰砰一

密集火光,於濃霧內連綿乍現。

一顆顆子彈撕開霧氣,接連刺入鬼影體內。

炸開的,並非血與肉,而是近乎實質化的一團團白霧。

鬼影前撲的身形戛然而止。

隨着子彈接連撕扯它的身體,只一個呼吸的時間,便化作縷縷霧氣朝四周逸散。

咻咻——

緊接着,破空聲接二連三。

一個又一個,以衆人爲藍本的鬼影,自各處階梯撲殺而來。

它們沒有熱武器,卻依舊保留着衆人的身體本能、戰術素養,且還有短暫虛化身體的能力。

鑽出來的位置,一次比一次刁鑽,一次比一次詭異。

有的會尋找視線死角,趁機撲殺。

有的則會借階梯高低差,遮蔽身形。

它們甚至懂得戰術配合。

有的鬼影眼看着身軀消散大半,依舊會硬撐着撲上來,爲後方鬼影爭取貼近的機會。

種種表現,皆比測試時更加棘手。

好在。

周振海制定的應對方式,依舊能夠發揮作用。

六人據守餐廳一側。

兩人一組,交替壓槍。

前排警戒撲殺,後排觀察視線死角。

鬼影一旦貼近,便立刻退入有交叉火力的區域。

一時間。

木屑飛濺,碎石四射。

主樓內部槍聲連綿不絕。

隨着時間緩慢推移,鬼影復生的間隔越來越久,數量越來越少。

直至最終。

周圍再度歸於靜謐。

但霧氣,則仍舊呈現着稀薄、退散的趨勢。

觀察着四周。

周振海沒有因爲鬼影的褪去,而變得放鬆。

他的眉頭,反倒越越緊。

心間,始終有一個疑惑纏繞不散。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

山莊的力量,明顯是增強了很多。

其能在不將他們拉進幻覺的情況下,令怪象降臨現實。

創造出的鬼影,更是跟真人無異。

可爲什麼...僅僅只是製造些許鬼影,霧氣便稀薄這麼多?

而且從進入主樓到現在,他完全沒有感受到,霧氣侵襲身體,令感官受限的傾向。

這種感覺...

簡直就像是山莊,壓根沒怎麼顧忌他們,而是將注意力放在另外一處似的。

難道...

“保持警惕。”

暫且壓下心中顧慮,銳利視線緩緩掃過四周。

周振海帶頭行步,準備穿過餐廳,深入主樓。

衆人一邊警戒,一邊前進。

但還沒走多遠。

砰——

衆人身旁,牆面豁然爆開。

石塊接連射來,令他們不得不抬手護住要害。

咚!咚!

遠比其他鬼影更加臃腫,身披黑袍的身影,氣勢洶洶衝來。

砰!

距離最近的一名隊員反應不及,被臃腫鬼影正面撞中。

其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砸向後方石質階梯,發出悶哼。

“開火!”

經過最初的措手不及。

調查小組迅速調整姿態。

於周振海陡然拔升的聲音中,槍響再度炸開。

體表霧氣接連蠕動。

子彈一顆顆沒入體內,但擊中臃腫鬼影,卻無法完全制止其行動。

不得已。

衆人只好分組散開,避免正面迎接衝擊。

“集中射擊要害。”

聽着黑袍之下窸窸窣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生長的聲音。

意識到眼前的鬼影與先前截然不同。

周振海腦海中,念頭急轉,很快便下達新的指令。

下一秒。

衆人調轉槍口,一邊躲避攻擊,一邊集中火力,將其傾瀉於臃腫鬼影的胸口。

霎時間。

臃腫鬼影接連受擊,黑袍之下霧氣屢屢逸散。

其本就算不得敏捷的動作,更是愈發遲緩。

只一分鐘不到的功夫,身軀便被密集火力掀倒在地。

衆人立刻乘勝追擊,用火力將其腦袋與上半身徹底撕碎,化作霧氣散開。

殺死對方第一次。

他們立刻重整隊形,準備迎接下一次衝擊。

果不其然。

接下來的數分鐘時間裏。

臃腫鬼影接連來襲。

但有過一次經驗的調查組成員,應對起來自是駕輕就熟。

第二次、第三次....

將臃腫鬼影反覆打散數次後,周遭終於再沒有半點動靜。

濃霧不再翻湧,而是重歸平靜。

“呼——”

唯有沉重呼吸聲,於防毒面具後方不斷起伏。

“狀態怎麼樣?”

周振海看向周圍的隊員。

得到肯定的答覆。

他便點點頭,將視線落在鬼影消散的地方。

聯想到剛進入時,對講機裏聽到的聲音。

顯然。

有敵人跟着他們進入了山莊主樓。

且從鬼影的表現來看...對方像極了手持異石,身體呈現怪物化的那一類人。

蔡光偉。

只在一瞬間。

周振海腦子裏,便閃過一個名稱。

目前海州市內,最有可能處於這個狀態的,便是那位偷盜異石,並殺害數人的前任治安官。

既然對方的鬼影已經出現。

那麼大概率,其本體處於主樓內部。

所以,山莊之所以沒有全力對付他們,是因爲蔡光偉吸引了山莊的大部分注意力?

這倒是個...好消息。

周振海眼中,喜色一閃而過。

不僅僅是因爲接下來的行動,可能會因爲蔡光偉這個因素的出現,而變得輕鬆許多。

更是因爲。

蔡光偉通緝犯的身份,可以幫他省卻諸多麻煩。

“鬼影本體可能就在我們附近。”

“不要放鬆警惕。”

周振海收回目光,沉聲開口。

“明白。”

子彈上膛,調整槍械的聲音接連響起。

短暫調整狀態。

調查小組重整隊形,踩着滿地碎木與石屑,繼續朝主樓最深處推進。

他們接連行過一個又一個的區域,都沒有遭遇什麼襲擊。

唯有遠處,不時有沉悶轟鳴隱隱傳來,像是有什麼事物被撞碎。

這令周振海愈發肯定自己的猜測。

蔡光偉的出現,必然是分散了山莊大部分的力量。

這才讓他們遇到的阻礙,如此不堪一擊。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着。

隨着調查小組不斷深入,四周場景變得越來越混亂。

眼前的事物,已然無法分辨出原來的結構。

簡直就像是程序錯誤的遊戲界面,所有的事物都擺脫了物理規則,以怪誕的形式呈現。

頭頂的天花板,四周的牆面,皆像被某種強大的力量硬生生撕開,露出一條條不知通往何處的通道。

木牆、石柱、樓梯、門框、欄杆,全部拼湊在一起,將入目所及之處擠得滿滿當當。

就連衆人腳下的道路,亦變得高低不平。

踩上去一腳高、一腳低,稍不留神便會踏空。

踏。

衆人停下腳步。

“周隊,這裏...應該就是最深處纔對。”

聽着隊員的報告。

周振海一言不發,只默默觀察着四周,並沒有發現任何符文跡象。

很顯然。

想要找到能量散發點。

他們只能一步步探查牆面撕開的走廊。

撕拉一

嗯?

正當周振海思考着,要先行探索哪一條路時。

他忽然面色一動。

耳邊,傳來一聲極輕的摩擦聲。

像是布料踏過粗糙牆面。

又像是某種堅硬物體,在緩慢刮過石磚。

聲音很輕。

卻在這片短暫安靜下,顯得無比刺耳。

“警戒!”

周振海一聲低喝。

唰!

他猛地扭頭,看向位於右側的一扇門扉後方。

衆人立刻轉身,槍口齊刷刷對準那條通道。

凌亂錯落的走廊內部,除開嵌在牆面與道路裏的屏風、石雕外,再無他物。

彷彿先前聽到的聲音,只是錯覺。

“蔡光偉。”

砰!

一腳踹開門扉。

周振海色沉着,端槍瞄準那處屏風。

“我給你三秒鐘時間,束手就擒。”

周振海緩緩舉起手臂。

他的瞳孔微微下移,看向屏風下方縫隙,呈分散狀態的薄霧。

似有什麼東西,正緩慢移動。

踏。

披着黑袍的臃腫身影,自屏風後方,緩慢走出。

看上去壓根不像人類,更像是某種直立而起的龐大動物。

“救...救我。”

黑袍之下。

蔡光偉嘶啞的聲音響起。

其身形一步一趔趄,猶如瀕死之人。

砰!

靠近調查小組等人三米範圍內。

蔡光偉的身軀,便重重倒地。

他主動解開裹住身體的黑袍,將自己上半身呈現於衆人眼前。

!!!

除周振海以外,調查小組的其餘人,皆不禁瞪大眼睛,屏住呼吸。

黑袍之下。

蔡光偉早已沒了人樣。

其體表處,或是粗糙開裂,或是繃得發亮的甲質層層疊加,將其原本樣貌徹底覆蓋。

整個人看上去,簡直就像從電影裏走出的畸形怪物。

“啊——救我。”

趴在地上,蔡光偉低垂着頭,嘴裏發出虛弱嘶啞、帶着一絲哀求的聲音。

其體表的甲質依舊在不斷增生,遮掩着腳掌踏住地面,肌肉暗自繃緊的摩擦聲。

位於調查小組衆人看不到的視野裏。

蔡光偉本就佈滿血絲的瞳孔,變得愈發猙獰。

他很清楚。

面對手持槍械的調查小組,自己倘若正面對抗,必然無法倖免。

必須...抓到一個機會。

一個對方放鬆警惕,讓自己挾持人質的機會。

他就這麼靜靜地躺在地上,彷彿真的失去了反抗之力。

“周隊,我們...”

調查小組其餘成員,皆是面帶遲疑地,詢問着周振海的意見。

“蔡光偉,你如果以爲——等等。”

周振海像是發現了什麼,眼中驟然閃過一絲驚駭。

他死死盯着蔡光偉的上半身。

衣物、黑袍...全都完好無損,只沾染着些許白灰,似和牆面磨蹭所留。

與衣物破損,體表沾滿大量木屑石灰,面帶疲乏的調查組成員截然不同。

倘若...山莊的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蔡光偉身上。

對方如何能做到這般完好無損?

以對方這般臃腫的身軀,爲何進度能和自己等人保持接近?

甚至在他們抵達前,便藏身於屏風後方?

“蔡光偉,你....沒有遇到鬼影?”

周振海再開口時。

聲音帶着一絲顫抖。

“鬼影?”

蔡光偉猙獰的臉龐,短暫出現錯愕。

與此同時。

在衆人彼此對峙的這段時間裏。

山莊內的濃霧....已然無影無蹤。

踏。

有腳步聲,自側面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