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一點。

這個時間點,瀾海市大部分區域,皆被寂靜與黑暗籠罩。

但靠近市中心的世紀廣場,則是另外一副繁華景象。

瀾海市,長山東路。

即便是深夜,街口處仍舊有車輛持續匯入街道的車流中,造成長時間的擁堵。

街道兩旁。

各色霓虹燈,於夜空下閃爍奪目光芒。

大量穿着時尚新潮的年輕人穿行於此。

或是拖着歪歪扭扭的身體,從霓虹燈下走出,扶着牆,將滿腹的酒水隨意噴灑。

或是從剛剛抵達的車輛走出,帶着喧鬧的聲音,進入某個霓虹燈下方的酒吧入口。

作爲瀾海市著名的酒吧一條街。

長山東路,吸引着城市裏追求燈紅酒綠的年輕人,亦吸引着久聞大名,想要來此尋求刺激的外地人。

同時,這裏亦是大量非法產業的滋生與活躍地。

街口處。

一個穿着軍綠色短袖以及迷彩褲的光頭男,自轉角走出。

他嘴上叼煙,眼睛眯起,脖頸有淡淡的手掌狀淤青。

正是數天前,在蓮荷村被陳洛奪走骨玉手環的光頭男。

在他身後,則跟着數個面帶狠色,身纏繃帶的混混青年。

顯然,這幾位都是“劉沙”的手下敗將。

單論穿着打扮與氣質上,他們與街上的年輕人形成強烈反差。

一行人自街口走來。

所過之處,人羣皆下意識避讓。

嘔——

有青年扶着牆角嘔吐,液體濺到光頭男的鞋子上。

他皺起眉頭,臉色迅速陰沉,瞪向青年與其同伴。

“對不起對不起。”

“他不是故意的。”

青年的同伴尚存理智,看出他們一夥人不好惹,連連擺手致歉。

“嘖,媽的。”

朝旁邊吐了口唾沫。

光頭男收回視線,從旁邊走過。

換作平日,他自不會善罷甘休。

可今天,他莫名其妙接到上頭老大的命令,要他趕來這裏見面。

還要求他帶上一週前,在蓮荷村與劉沙發生過沖突的幾名小弟。

聯想到上個禮拜,在蓮荷村發生的事情。

光頭男心裏,總感到沒由來的忐忑。

自然也就沒心情,在這裏浪費時間。

“疤臉哥,你說上面叫咱們過來,到底有啥事啊?”

“不會是上次蓮荷的事情,要找咱們興師問罪吧?”

身後一名小弟湊上前,小聲詢問。

光頭男在道上的外號,叫疤臉。

他早年間臉上,曾被人用刀砍傷,留下橫貫半張臉的疤痕。

後來花了錢,做了整容手術,將疤痕消除。

可疤臉的外號,卻始終跟隨着他,一直走到今天。

“你家興師問罪,隔四五天才問嗎?”

“咱們揪出線人,找到了是誰在打聽鬼市的事。”

“就算人沒抓到,最差也是功過相抵。”

疤臉瞪了眼小弟,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都他媽硬氣點,別一會人還沒問,你們就先露怯。”

說話間。

一行人的腳步,停在某個印着【桐Club】字眼的霓虹燈招牌下。

作爲長山西路規模最大,最受年輕人歡迎的酒吧。

即便是半夜,桐CLub門口,依舊排着長隊。

“疤臉哥。”

門口兩個人高馬大的保安,明顯認識疤臉。

他們登時恭敬點頭,拉開橫條,令其一夥人通過。

正式進入酒吧,需要先經過長廊。

走廊盡頭處,則傳來咚咚的沉悶響聲。

一行人快步深入。

推開門。

咚咚咚——

迎面席捲而來的,是震耳欲聾的轟鳴。

說不上有什麼節奏,更談不上音樂,只是純粹且放大到極致的鼓點,敲擊着在場所有人的心臟,使他們心跳加速。

五顏六色的鐳射燈於酒吧內部閃爍。

稀薄的白霧瀰漫在上層空間。

舞池裏擠滿年輕男女,跟隨鼓點扭動的身體。

乍一看過去,活像被困在籠子裏的喪屍羣,發了瘋地渴望着血肉。

疤臉招了招手,示意小弟跟上。

他們穿過舞池邊緣,路過一張張臺桌。

來到酒吧舞臺後方,在保安的默許下推開一扇門。

隨着沉悶轟鳴被漸漸拋在腦後。

出現在一行人眼前的,是畫風與先前截然不同的三岔走廊。

腳下鋪設着大理石瓷磚,頭頂則是鏡面天花板。

走廊兩側牆面,繪製着優雅古典的油畫。

整片空間十分安靜,唯有高跟鞋踩在瓷磚的噠噠聲,從遠處不時傳來。

這裏。

便是鬼市負責人,專門用來招待“貴賓”,以及日常享樂的私人會所。

疤臉來過一次,在他接手鬼市項目的時候。

他身後的小弟,則像是劉姥姥進了大觀園,左顧右盼個不停。

“胡總在等你們了。”

穿着西裝的安保人員守在門口。

見到疤臉,其中一人領頭走在前面,帶着他們朝深處前進。

每隔一段距離,走廊便會出現一扇全封閉的門扉,令人看不清其內景象。

疤臉很清楚。

這些門扉後面的人,大都是什麼樣的階級。

他只低着頭,跟隨前方的腳步前進,生怕萬一門扉開啓,看到些不該看的。

“到了。”

數分鐘後。

衆人停在一扇黑色的房門前。

保安敲門,等待內部回應後,便示意疤臉進門。

推開門。

映入眼簾的,並非普通的房間。

而是一片偌大的訓練區,看上去是給搏擊選手用的。

區域左側的四角擂臺,只佔據一半空間不到。

各種各樣的健身器材,搏擊用具構成的訓練區,則坐落於區域右側。

則剩餘的空地,則擺放着沙發、茶桌、電視等等,似乎是用來休息的區域。

一個渾身肌肉鼓脹,將背心撐得緊繃的男人,正站在沙袋前,面無表情地擊打着沙袋。

砰!

砰!!

拳頭每一次撞擊,都令沙袋高高蕩起,鎖鏈發出搖搖欲墜的聲響,彷彿隨時可能脫落。

看得疤臉眼皮直跳。

“來了。”

休息區內。

一箇中年男人,正坐在沙發上抽着雪茄。

他一身西裝,戴着金絲眼鏡,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

乍一看上去,還以爲是什麼大型企業的高管。

胡總。

瀾海市鬼市背後,真正的負責人。

“坐吧。”

胡總輕輕抬手,指向身前的沙發。

“是,胡總。”

疤臉帶着略微忐忑不安的心情,坐在其正對面,如同等待發落的囚犯。

但胡總一句話沒說。

只靜靜提起面前精美的茶具,慢條斯理地提壺燒水。

過程中。

他抬頭看向不遠處,正擊打沙袋的高個壯漢。

“厲鋒,你陪小朋友們玩玩。”

此話一出。

名爲厲鋒的壯漢停下動作,看向疤臉的小弟。

他的嘴角陡然咧開,臉上興奮展露無遺。

“你,上來。”

他隨意點到一人,自身則率先走上左側的擂臺。

看着其體表誇張的肌肉,小弟們面面相覷,眼中皆泛起膽怯。

“讓你去就去,還能打死你不成。”

疤臉瞪着眼睛呵斥。

見狀。

小弟只能畏畏縮縮上臺。

這位身高約莫一米八上下的混混,站在厲鋒面前,竟需要抬起頭,才能與其眼睛對視。

“別怕,友好切磋而已。”

厲鋒面露溫和笑容,平舉手臂,拳頭對準小弟。

看這模樣,似要碰拳。

“好...謝謝大哥。”

見其和善,小弟暗自鬆了口氣。

他抬起拳頭,與對方輕輕碰拳。

“打我。”

“啊?”

小弟面露迷茫。

厲鋒晃了晃拳頭,兩排明晃晃的牙齒莫名有些滲人。

“....”

短暫猶豫片刻。

小弟深吸一口氣,右腿緩緩向後挪動,捏緊拳頭,目光緊緊盯着拳面。

在他出拳的瞬間。

厲鋒猙獰一笑,手臂陡然收回。

下一秒。

唰——

厲鋒的拳頭,以更加迅猛的速度刺破空氣,後發先至。

堅硬無比的骨頭,重重撞上小弟的拳面。

咔嚓!

沉悶的碰撞聲中,帶着骨骼斷裂的脆響。

小弟五官扭曲,抱着綿軟無力的手掌,在地上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可聲音剛出,就被厲峯用腳踩住腳,只能發出隱約的嗚咽聲。

這一幕,看得疤臉和他的小弟們,皆不禁心底生寒。

“他以前是個拳擊手,挺出名的。”

胡總指了指臺上,正興奮地折磨着疤臉小弟的厲鋒。

“後來打死人,被我保下來,就跟了我。”

“他同時對付六七個人都是綽綽有餘,算是不錯的好手,幫了我不少忙。”

胡總將沸水倒入茶碗,不等茶葉釋放,又立刻將其倒出。

聽着身後傳來的,每一聲骨骼斷裂的脆響,每一聲沉悶的擊打。

疤臉只覺頭皮發麻,連連點頭,贊同着胡總的話。

“疤臉,聽說...你私自跟一個賣家接觸,要了人家的好處?”

在厲鋒又將一個小弟扔下臺時。

胡總將泡好的茶倒入杯中,輕輕推到疤臉面前。

撲通!

疤臉大驚失色,趕忙跪倒在地。

“對不起胡總,我——”

胡總抬手,將其話語打斷。

而後,

便從口袋掏出一張照片,推到疤臉面前。

“你見過這東西嗎?”

疤臉低頭看去,瞳孔登時緊縮。

照片上的,赫然是他先前從鬼市商家手裏收到的禮物。

那串被神祕人奪走的骨玉手環。

“看來是見過。”

胡總緩緩點頭。

“我手底下的人說,你前兩天手腕上,就帶着這麼個東西。”

“現在...東西呢?”

胡總的語氣十分平和,彷彿是在嘮着家常。

可疤臉聽着卻彷彿身處冰窖,通體發寒。

“被...被人搶走了。”

“那天晚上在蓮荷村...”

疤臉沒有隱瞞,以顫抖的聲音,將那天晚上的事情如實複述。

他雖然對胡總的勢力、人脈究竟有多大,不甚清楚。

但有一點。

疤臉心中早有猜測。

鬼市,大概率不是胡總的主要營生。

而是一張布,一張用來吸引治安局注意,掩蓋其真正生意的布。

一個能隱藏在瀾海市地下這麼久的人,不可能查不到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

他如果繼續扯謊,下場...

“很好,你很聰明。”

見疤臉沒有撒謊,胡總露出欣慰的笑容。

“厲鋒,帶他們過來。”

話音落下,擊打聲戛然而止。

很快,厲鋒來到休息區外圍。

在他身後,疤臉的小弟們或是面部腫脹淤青,或是身形歪斜,一個個滿頭大汗,似乎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卻連半點聲音都不敢發出。

“那天你們遇到的,是他嗎?”

胡總拿出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劉沙走在街上,吊兒郎當抽着煙的畫面。

小弟們連連點頭。

“他一個人,把你們六個打了?”

小弟們支支吾吾地點頭。

“如果讓你們來比較...”

“他和他,誰打得你們更疼一些?”

胡總指了指身旁,人高馬大的厲鋒。

又指了指,照片上的劉沙。

話音落下。

小弟們齊刷刷地指向厲鋒,沒有絲毫猶豫。

事實上,從他們的感受來看。

那天晚上劉沙的拳頭,明顯是更重的。

對方一拳打來,不管打在哪,都能讓他們瞬間失去行動能力,呼吸困難。

可問題是。

劉沙不在這,而厲鋒在。

小弟們自然不敢當面,駁了厲鋒的面子。

“有看到其他人嗎,比如這個,和這個。”

又是兩張照片。

第一張,是夜晚剛下班,滿臉倦容的工作室老闆徐慧。

第二張,是在工作室的窗戶邊上,正聊着天的陳洛。

見到兩張陌生面孔,小弟們紛紛搖頭。

“疤臉,搶走你手環的是誰?”

面對胡總的問題。

疤臉緊緊咬牙,大腦飛速運轉。

對方從頭到尾都躲在門外的黑暗裏,只能勉強看出輪廓,更別說分清對方是誰。

不過...神祕人的力氣很大。

從特點來看,倒是和那個叫劉沙的混混十分契合。

再加上從時間來看,勉強也能對得上。

說不定。

神祕人和劉沙,就是同一個!

想到這裏。

疤臉趕忙將自己的猜測說出。

“厲鋒,你帶些人,去把這串骨玉手環拿回來。”

“如果不在劉沙身上,就從他的家人,還有工作室其他人身上找。”

“儘量別弄死,別給上面添麻煩。”

“如果弄死了...首尾處理得乾淨點。”

在胡總的示意下。

厲鋒收起徐慧、陳洛、劉沙三人的照片。

他看向照片背面,有着工作室的地址,以及三人各自的住址。

“明白。”

厲鋒無視其餘二人的照片,只將視線落在劉沙的照片上,眼中閃爍着興奮光芒。

他很想試試看,這個叫劉沙的混混,到底有多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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