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建軍擠進去時,他正在教一個年輕人寫BASIC程序。
“謝先生!”陳先生看見他,眼睛一亮:“來來來,您給這位同志講講,他問的問題太專業,我普通話不好,講不清楚。”
那年輕人二十出頭,穿着藍色的確良工裝,胸口繡着“深鎮電子廠”的字樣。他手裏拿着個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問題。
“同志,你是......”謝建軍問道。
“我是深鎮電子廠的技術員,姓李,李衛民。”年輕人普通話帶着粵語口音,但很清晰。
“我們廠想引進蘋果II的生產線,但有幾個技術問題搞不懂。
陳先生說的我聽不太明白,您能幫我看看嗎?”
“我們廠想引進蘋果II的生產線,但有幾個技術問題搞不懂。
陳先生說的我聽不太明白,您能幫我看看嗎?”
謝建軍接過本子。問題很專業:蘋果II的時鐘電路設計、視頻信號生成原理、軟驅接口時序......這不像普通技術員能問出來的。
“你在學校學過?”
“自學。”李衛民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我是高中畢業,在廠裏搞維修。自己看了些書,但很多地方不懂。
謝建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本子上的問題。這年輕人是塊料,有鑽勁,有靈氣。
“來,我慢慢給你講。”謝建軍找了張紙,開始畫圖。
時鐘電路怎麼設計,晶振怎麼選,視頻信號怎麼生成,一行行,一步步,講得很細。
李衛民聽得如癡如醉,不時提問,不時記錄。講了一個多小時,基本問題都搞清楚了。
“謝謝您,謝老師!”李衛民站起來,深深鞠躬:“您講得比書上清楚多了!”
“別叫老師,叫同志就行。”謝建軍拍拍他的肩膀鼓勵道:“你有這勁頭,好好學,將來能成事。”
“我一定努力!”李衛民很激動的說道:“謝老師,您....您能不能留個地址?以後我有問題,寫信問您。
“行。”謝建軍寫下京大的地址說道:“有問題儘管問。不過信走得慢,可能得等一陣。”
“沒事,能問就行!”李爲民感激的說道。
李衛民千恩萬謝地走了。陳先生過來,遞過一瓶汽水說道:“謝先生,謝謝您幫忙。
這小夥子來了好幾次了,問的問題一個比一個難,我都招架不住。”
“他是個人才。”謝建軍喝了口汽水說道:“你們公司不考慮招這樣的人?”
“考慮啊,但不好招。”陳先生嘆氣道:“深鎮這邊,懂技術的人太少。
有本事的,要麼在港城,要麼在國營大廠,誰願意來我們這種小公司?”
“慢慢會多起來的。”謝建軍說道。他知道,用不了幾年,深鎮就會成爲全國人才的聚集地。
離開蘋果展臺,謝建軍去了王安電腦的展區。
這裏人少些,但更專業。王安電腦帶來了最新的2200VP,性能比去年羊城會議時看到的強了不少。
“謝先生,還記得我嗎?”一個熟悉的聲音問道
謝建軍回頭,是去年在羊城見過的王安電腦的技術總監,姓張。
“張總監,您好!”謝建軍點了點頭說道。
“聽說你在京大做得不錯,‘未名-I'我聽說過。”張總監很熱情的說道。
“怎麼樣,有沒有興趣跟王安合作?我們想在北方找個技術合作夥伴,一起開發中文應用軟件。”
“怎麼合作?”謝建軍問道。
“我們提供硬件和技術支持,你們開發軟件。利潤分成,五五開。”張總監說道。
“另外,我們可以提供培訓,送你們的技術人員去波士頓學習。”
這個條件很有誘惑力。但謝建軍沒馬上答應:“我需要考慮考慮,也要跟學校彙報。”
“理解,理解。不着急,你想好了隨時聯繫我。”張總監遞上名片。
“對了,我們下個月在京城有個小型展示會,你要有興趣,可以來看看。”
“一定。”
看完王安,謝建軍又去了DEC的展臺。
這裏人更少,因爲DEC的機器太貴,動輒幾萬美元,不是一般單位買得起的。
但DEC帶來了最新的VAX-11/780,這是當時最先進的32位小型機,性能強大。
謝建軍在機器前站了很久。他知道,這臺機器代表了80年代初計算機技術的最高水平。
龍國要趕上,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啊!。
“喜歡嗎?”一個美國工程師走過來,用英語問道。
“喜歡,但買不起。”謝建軍用英語回答道。
美國工程師笑了:“慢慢來。龍國這麼大,早晚會用上的。對了,你是學生?”
“京大碩士生,學計算機的。”
“京大?我知道,好學校。”工程師很友好的說道:“我叫約翰,DEC的工程師。你有什麼問題嗎?”
謝建軍問了幾個技術問題,約翰一一解答。
兩人聊得很投機,從硬件架構聊到操作系統,從編譯器聊到網絡協議。
約翰很驚訝謝建軍的英語水平,還有計算機方面的專業知識。
“你是我在龍國見過的,最懂計算機的學生。”約翰忍不住的稱讚道:“有沒有興趣來DEC工作?我們在港城有辦事處,正在招人。”
“謝謝,但我暫時不考慮。我想在國內做點事。”謝建軍搖了搖頭說道。
“理解。但如果你改變主意,隨時聯繫我。”約翰寫下自己的聯繫方式,很真誠的說道:“DEC的大門永遠爲人才敞開。”
離開DEC展臺,已經是中午。謝建軍在展覽館門口的小攤上,買了兩個包子,邊喫邊往回走。
腦子裏全是今天看到的東西,聽到的話。
機會太多了,但選擇也難。跟王安合作,能快速接觸先進技術,但可能受制於人。
自己幹,難,但自主。去DEC工作,待遇好,前途廣,但那是給別人打工。
他想起王選的話:多看,多聽,多想,少說。
確實,不能急着做決定。得好好想想,想清楚自己要什麼,能做什麼。
回到招待所,謝建軍沒回房間,直接去了二樓的休息室。
那裏有報紙和雜誌,他想看看深鎮本地的報紙。
休息室裏有幾個人在看報,小聲議論着。謝建軍拿了份《深鎮特區報》,是創刊號,日期是1980年11月1日。
頭版頭條是特區建設的報道,二版是經濟新聞,三版是科技動態。
他仔細看着。報紙上有很多新鮮詞彙:“三來一補”“中外合資”“土地有償使用”“工程招標”………………這些都是特區的新事物,在內地還很少見。
正看着,旁邊兩個人的議論引起了他的注意。
“......聽說沒有,上步工業區那邊,有家港城公司跑路了。”
“真的?怎麼回事?”
“說是來料加工,收了定金,貨發了一半,人不見了。廠子虧大了,工人工資都發不出來。
“這種事兒多了。港城人精着呢,看你內地人不懂,能騙就騙。”
“所以說得小心。特區是好,但水也深。”
謝建軍聽着,心裏一沉。看來,特區不光有機會,也有風險。跟外商合作,得擦亮眼睛。
下午,他沒去展覽館,而是在深鎮街頭轉了轉。他想看看真實的深鎮,不光是在展臺前光鮮亮麗的深鎮。
他先去了上步工業區。這裏廠房林立,但很多還空着。
有家工廠門口圍着不少人,正在吵吵。謝建軍走過去,聽了幾句。
“......我們幹了三個月,一分錢沒拿到!”
“老闆跑了,我們找誰要去?”
“政府得管啊!”
原來是家港城老闆開的電子廠,老闆捲款跑了,欠了工人三個月工資。工人們堵在廠門口,要說法。
謝建軍搖搖頭。這就是改革開放的代價——泥沙俱下,魚龍混雜。
離開工業區,他去了老街。這裏還保留着老深鎮的樣子,低矮的瓦房,狹窄的街道。
但街邊已經開始出現了,不少個體戶開的小店,有裁縫鋪、服裝店,家電維修店、飯店,小喫店。
有個年輕人開了家“電器維修部”,門口掛着牌子:修收音機、電視機、錄音機。
謝建軍走進去。店裏很簡陋,一張工作臺,擺滿了工具和零件。年輕人正在修一臺錄音機,手法熟練。
“同志,修東西?”
“不修,看看。”謝建軍說道:“你這手藝不錯,跟誰學的?”
“自學的。”年輕人頭也不抬的說道:“以前在廠裏幹,後來出來了。自己幹,自在。”
“生意怎麼樣?”
“還行。深鎮人多,壞的東西多,修不過來。”年輕人修好錄音機,接上電源,按下播放鍵,鄧麗君的歌聲飄出來:“好了,三塊錢。”
顧客付了錢,拿着錄音機走了。年輕人這才抬起頭,看到謝建軍:“同志,您不是本地人吧?”
“京城來的,開會。”謝建軍回答道。
“哦,開那個電子會的?”年輕人笑了:“今天好幾個人來我這兒,都是開會的。
你們這些知識分子,也對我們這種小攤感興趣?”
“感興趣。你這是個體戶?”謝建軍微笑着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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