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杯酒下肚,氣氛熱烈起來。謝建軍也喝了點,臉微微發紅。
他聽着家人們聊天,得知林志遠平凡後回到社科院工作,周淑芬從中學提前退休。
大哥林曉東在機械廠當技術員,二哥林曉南在出版社,三哥林曉北剛考上研究生。大姐林曉梅在小學教書。
這是一個典型的京城知識分子家庭,雖然歷經磨難,但根基還在。
“建軍,曉芸,你們有什麼打算?”林志遠問道:“聽說京大新生可以申請夫妻宿舍,但帶着孩子……”
“我們想申請宿舍。”謝建軍放下筷子說道:“週一到週五住學校,週末回來。孩子平時辛苦爸媽幫忙帶,週末我們自己帶。”
謝建軍本來還想說,自己會盡快想辦法賺到錢,在外面租房或者是買房子,請保姆來照顧小孩。
但是想了一下還是沒有說,免得被自己的嶽父和嶽母,覺得自己喜歡吹牛,說大話,不夠穩重。
這個安排讓大家都鬆了口氣。周淑芬連連點頭說道:“這樣好,這樣好。你們專心學習,孩子交給我。”
“生活費方面。”謝建軍繼續說道:“我和曉芸有國家補助,每個月應該差不多有二十塊左右,糧票32斤。應該也差不多夠用。”
他算得很清楚:1978年北大學生的待遇,他前世查資料時記過。
“補助哪夠,”林曉東說道:“我每月給你們補十塊。”
“我也補五塊。”林曉南接話。
“我……”
“不用不用。”謝建軍連忙擺手說道:“我和曉芸能自己想辦法。
學校有勤工儉學的機會,我還可以幫人補習功課,或者找點翻譯的活,總之肯定能有辦法解決的。”
他不想一上來,就給這個剛恢復元氣的家庭增加負擔。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獨立的資金流,這個時代雖然有很多的機會,但也需要啓動的資金。
晚飯後,女人們收拾碗筷,男人們在院子裏抽菸聊天。
林志遠遞給謝建軍一支“大前門”,謝建軍謝絕了:“爸,我不抽菸。”
“好習慣。”林志遠自己點上,深吸一口:“建軍,我聽曉芸信裏說,你對農村改革有些想法?”
來了。謝建軍知道,這是嶽父在考察他的深淺。
他略作思考,謹慎回答:“我在農村看到,包產到組已經讓糧食產量提高了,但如果能包產到戶,農民的積極性會更高。
另外,社隊企業如果能放開經營自主權,也許能解決很多就業問題。”
這些話在後世是常識,但在1978年秋天,還屬於“大膽想法”。
林志遠眼睛亮了:“你在農村能有這些思考,很難得。
到了學校,可以多和老師同學交流。
現在思想界很活躍,各種討論很多。”
“我會的。”謝建軍點頭說道。
夜深了,親戚們陸續散去。謝建軍和林曉芸回到東廂房,兩個孩子已經在外婆懷裏睡着了。
周淑芬輕手輕腳地把孩子放在小牀上,那是林曉芸小時候用過的,重新刷了漆。
關上門,房間裏只剩下夫妻二人。
明亮的燈光下,牆壁上貼着淡藍色的牆紙,雖然有些泛黃,但很整潔。
“有電燈真好。”林曉芸輕聲說道。
拉了一下臺燈的鏈子,柔和的光束集中在書桌區域。
“在村裏,晚上只能點煤油燈,看久了眼睛疼。”
“以後都會好的。”謝建軍摟緊妻子:“京城有電,有自來水,有暖氣,冬天不會像南方那麼難熬。”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十月的京城夜空下,衚衕裏幾戶人家的窗口還亮着燈,電線杆上的路燈,灑下橘黃色的光暈。
遠處隱約傳來火車汽笛聲。
窗外的棗樹在燈光和夜風中輕輕搖曳,紅透的棗子像一串串小燈籠,等待着收穫。
第二天清晨,京城的天空是一種清透的灰藍色。
謝建軍和林曉芸早早起牀。
周淑芬已經煮好了小米粥,蒸了饅頭,還特意炒了一盤雞蛋。
“第一天報到,喫飽些。”周淑芬微笑着說道。
林曉芸給兩個孩子喂完奶,小心地包裹好。
龍鳳胎今天似乎知道要出門,格外安靜,睜着烏溜溜的眼睛四處張望。
“真要帶着孩子去?”周淑芬有些擔心:“學校那邊……”
“媽,我們要申請夫妻宿舍,帶孩子去是最有力的理由。”謝建軍抱起兒子,動作已經相當熟練。
“讓校領導看到實際情況,比寫十份申請都有用。”
這是他的策略,在1978年,大學對已婚帶孩學生的政策還很模糊。
他要讓校方直觀地看到:這是一對特殊的新生夫妻,他們需要特殊安排。
雖然住在嶽父嶽母家裏,也不是不行,但是嶽父嶽母他們有三個兒子,孫子孫女也不少,住的其實也很擁擠。
而且,女兒和女婿,那有長期住在嶽父嶽母家的道理,又不是入贅。
林曉芸的三個哥哥,也許不會有什麼意見,但是難保三個嫂子也不會有意見。
就算嘴上不說,心裏也許就不高興了呢。
暫時讓嶽母幫忙帶一下孩子,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等到穩定下來,有了收入來源,自己是肯定要買大房子,要請保姆的。
更何況從西城區到京大校園,至少也有十幾公裏的路程,雖然有公交車,但住在林家肯定是不太方便的。
林志遠推着自行車從外面回來,車把上掛着個網兜,裏面是兩瓶水果罐頭。
“給系裏老師帶點見面禮,禮輕情意重。”
“爸,這……”謝建軍有些意外。
“規矩我懂,不是賄賂。”林志遠壓低聲音說道:“但你們情況特殊,讓老師多些照顧,總沒錯。
就說是老家帶來的土特產。”
謝建軍接過罐頭,心中感慨。
嶽父雖然是個知識分子,但在人情世故上並不迂腐。
八點鐘,夫妻倆抱着孩子出門了。
林曉東特意請了半天假,用吉普車送他們去學校。
車子駛出衚衕,沿着西長安街向東,過西單,轉北進入HD區。
越靠近京大,林曉芸越緊張。她一手抱着女兒,一手緊緊抓着丈夫的胳膊。
“別怕。”謝建軍輕聲說道:“我們是憑本事考上的。”
車子在京大西門外停下。硃紅色的大門莊嚴肅穆,“京北大學”四個毛體字,在秋陽下熠熠生輝。
校門口已經聚集了不少新生,大多提着行李,臉上洋溢着興奮和憧憬。
這一屆是剛剛恢復高考的第二屆新生報道,有些特殊,學校有很多需要做的準備工作。
所以新生來校報到的時間,是十月初,國慶節之後了,而不是正常的9月初開學。
謝建軍和林曉芸抱着孩子下車時,立即引來了衆多目光。
在這個年代,剛剛恢復高考,考入大學的大學生,雖然有很多是已婚青年,中年,甚至父子同上考場,同時考入一所大學的都有。
很多新入學的大學生,孩子都讀小學了。
但大學新生帶着嬰兒來報到的,還是很罕見的,有些大學新生的孩子或許很小,但是會想辦法妥善安置好,而不是直接抱着來學校報名,抱着孩子上大學。
“同志,請問新生報到處在哪裏?”謝建軍問一個佩戴紅袖章的老生。
那老生愣了下,視線在孩子身上停留片刻:“啊,在……在五四路那邊,禮堂前面。你們這是……”
“我們是新生,帶孩子來報到。”謝建軍坦然回答,聲音不大,但周圍幾個人都聽到了。
竊竊私語聲響起。謝建軍面不改色,護着妻子往校內走去。
五四路兩旁是高大的法國梧桐,落葉鋪了一地。
禮堂前的空地上,各系擺開了桌子,拉着橫幅。數學力學系的報到點在左側,中文系在右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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