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提姆的視角朝前看,前方的房屋已經如同一套底層代碼正在崩潰的產物。
他能夠看見房屋的底部還保存完好,那條阿萊娜帶着他走過的屋外走廊,還有那條女孩曾替他擋過風的往地下劇院去的石頭臺階都還在。
但是再往上,到房屋的中段,這裏就像正在執行自我損毀程序,外牆上的磚塊正在不斷自我分解,虛化成一個個光點,當有一陣風吹過,那些光點像是風拂動水波時在水面上盪開的浮萍,被風輕而易舉吹散了。
至於房屋的最頂端……
那裏的情況讓提姆看了心裏一陣發緊。
在房屋的頂端,原本的正常建築尖頂已經完全消失了,那裏只剩下一張巨大的,倒懸着的蜘蛛網。
原本的尖頂頂點成爲了這張倒懸蜘蛛網的頂部端點,無數蛛絲順延而下,在潰敗的建築上撐開蒼白的網。
當下方建築持續潰散,蛛網便持續向下延伸,看起來就像這張蛛網正在把原本的房屋徹底吞食。
??阿萊娜正在裏面。
提姆見過遠比這一幕更加可怖的場景,讓他內心緊繃的是阿萊娜的安危。
提姆切斷了那隻自稱“媽媽”的人面蜘蛛的一條腿,他在出發趕回房屋前做了這件事,那有效折損了蜘蛛的行動力,避免蜘蛛搶在他前面迴歸她的蛛網巢穴。
但是蜘蛛也回敬了他。
對方運用其特殊能力,幹涉了從花園往房屋去的這段路程,提姆猜那一定是種空間扭曲魔法,因爲他可以清楚的感受到,這段往回趕的路遠比它肉眼看起來更長。
還好它只能拖慢他的速度,不能真正阻止他。
他確實正離潰敗中的房屋越來越近了。
他已經犯下了輕率的錯誤,他一定能及時趕到房屋,他不會讓阿萊娜孤軍奮戰太久。
阿萊娜當前的情況似乎也不能稱之爲孤軍奮戰。
從逃避某個對象的追逐,到反過來決定與其抗爭,阿萊娜做心理建設的時間是一分鐘。
一分鐘,實在很短暫。她也很難立即去分辨,這究竟算她真的遠比她以爲的自己還要勇敢,還是情勢所迫,腎上腺素也還在持續發力。
鼠羣行進的速度很快,不給人過多瞻前顧後的時間。
“這裏有任何坍塌速度比較緩慢的東西麼?”阿萊娜一邊留神聽着那無數細小爪子抓地板的聲音,一邊飛快對鏡子裏的孩子們詢問。
她聽見鼠羣裏的先鋒已經快到走道轉角了。
“在這裏存在時間最久的東西坍塌最慢,”鏡中的小男孩不假思索回答。
但這個答覆對阿萊娜來說太籠統。
“再具體一點?”阿萊娜說,“我需要一件工具,武器,或者其他任何能拿來揮的東西。”
“廚房!”鏡中的小女孩很快給出新答案,“那座廚房存在很久了,那也是一樓最古老的房間之一!那裏一定坍塌速度慢,裏面的東西不會很快消失。”
“好,我知道了。”
阿萊娜迅速開始行動。
記路的好習慣讓阿萊娜極難以失去方向感,在一座正在扭曲坍塌的虛幻屋子裏,阿萊娜一個箭步衝出了穿衣鏡所在的走廊盡頭,最先抵達走道口的兩隻老鼠撲向她,她在疾跑中躲開,將繼續試圖撲上來的老鼠甩下了她的褲腿。
當她的腳落回到地上,她感覺自己還踩到了軟軟的東西,那種軟乎乎的腳感令人起雞皮疙瘩,更別說“軟乎乎”本身還會爆發出尖利的叫聲。
“吱吱吱!”
被阿萊娜踩住的老鼠拼命掙扎,用爪子瘋狂抓撓她的鞋子側面。
阿萊娜鬆開腳,把它和旁邊的攔路老鼠一塊踢開。
“讓開!”阿萊娜說。
她非常確定她和它們沒有和平共處的可能,儘管平時生活裏她一直是個愛護小動物的人,但是“小動物”的範圍不包括幫老巫婆做事的老鼠。
阿萊娜一面被鼠羣追趕,一面跑向了廚房。
她餘光向後方看過幾眼,確定那位少了一條腿的“B先生”仍搖搖擺擺地追在她後面。
少了一條腿,“B先生”的行動速度也變緩慢了。
更重要的是,對方的目標明顯鎖定阿萊娜,絲毫不往沒有阿萊娜在的一樓走廊盡頭去,對那面穿衣鏡及裏面的孩子鬼魂更毫無興趣。
太好了。
幾次確認後阿萊娜鬆了口氣,這至少證明,那些孩子不會因爲幫助她而蒙受新的風險。
她花了比預計更多的時間抵達廚房。
按照孩子們說過的話,這座廚房也是“媽媽”用力量構建出來的造物,它鄰近樓梯方向的那半面牆壁已經出現了融化跡象,但是廚房裏的竈臺,圓餐桌,廚具櫃等都還保持原本模樣,看起來那些鍋碗瓢盆也都還□□。
快,快!
想想廚房裏什麼東西可以拿來當作臨時武器?
阿萊娜抓住了餐椅的靠背,她沒有自不量力到想要直接舉起餐桌,她把相對較輕的餐椅抓起來,讓椅背貼着她胸腹,椅子的四條腿朝前。
餐椅便成了一面臨時的攻守兼備的盾牌。
但阿萊娜不會用椅子去和鼠羣做長久戰鬥,她還記得那個小女孩鬼魂拜託她的事:她要試試去拿走“頭鼠”禮帽上的裝飾,那有概率讓鼠羣徹底失去能量。
那還有可能是那個孩子的眼睛。
當“B先生”龐大的身影出現在廚房門口,阿萊娜盯準了這個碩大的標靶,用盡她能夠發揮出來的全力,把餐椅重重投擲向對方。
她就像是扔出一個此生扔過的最大鉛球那樣,讓餐椅砸在了那具臃腫龐大的身軀上。
伴隨着“砰”的一聲,受到撞擊的“B先生”停下了。
他開始原地搖晃。
那具龐大身軀的每一個部分似乎都是軟的,其內在物是可以流動的??對,沒錯,那些孩子鬼魂說過“B先生”是由無數老鼠組成的。
阿萊娜投出去的椅子深深陷入了“B先生”的胸口,他用自己的身軀承接住了它,那套着馬戲團制服的胸腔位置凹下去,然後四周的衣服底下開始有生物湧動。
“我不明白,小姐。”
頭鼠在禮帽裏再次開口,他終於又與阿萊娜對話。
“你如此執着地想要離開這裏,爲什麼?待在這裏,和我們永遠在一起,又有什麼不好呢?”
屬於“B先生”的臃腫龐大身軀在縮小,更多的老鼠從袖口,褲腳處跑了出來。
彷彿一種另類的老鼠流沙。
阿萊娜只覺得幸好她沒有恐鼠症。
她踢開了再次試圖靠近她的幾隻老鼠,慢慢後退到櫥櫃旁。
可能因爲頭鼠正在和她說話,老鼠們的行動也放緩了,暫時沒有更多的老鼠撲上來。
“和你們在一起有什麼不好?”阿萊娜一邊反問,一邊將手撐上了櫥櫃的檯面,她的手指碰到了檯面上的廚具架。
阿萊娜沒有回頭,她用手指逐一把架子上的東西摸過去,感受它們的硬度和形狀,同時她保持語氣平靜,像是她真的在和頭鼠平和討論問題那樣,她說:“這個問題,你爲什麼不拿去問問一樓那面穿衣鏡裏的孩子?你對每一個被帶到這裏來的孩子都曾說過類似的話吧。”
頭鼠不再說話。
他好像因爲理虧而陷入沉默,又好像這超出了他的思考能力。
他無法思考這個超出他認知的問題。
而此時阿萊娜也已經找到了她想要的東西。
它堅硬,細長,有着牢固的握把和平滑扁平的主體,並且邊緣鋒利。
??就是你了。
阿萊娜做了一個深呼吸,她反手將它從廚具架上抽了出來,同時,她用自己所能發揮的最快速度,衝向“B先生”,把它揮了出去,目標直指向那頂禮帽上的裝飾!
我從來沒有幹過這個。阿萊娜心想。
但是她今天必須幹成這個。
以及偉大的廚房之神??如果真有這樣的神存在的話,拜託了!原諒她在用鍋鏟鏟老鼠吧!
這把幾乎有些荒誕的武器撞上了那頂禮帽,縮水的體型令“B先生”不再與阿萊娜存在誇張身高差。
阿萊娜知道老鼠們又躁動了起來,它們從門口,從走廊,從廚房的內部地磚上湧向她,她感覺到了自己的鞋子和腳踝已經開始發癢,也許下一秒就會有利齒啃上她的皮膚。
??但沒關係,她會打敗他。
她要贏。
她會贏!
禮帽上的裝飾就像一顆被頑童放錯了地方的小西紅柿,它被用力地鏟落了。
當它即將完全自禮帽上脫離,整個鼠羣都在尖叫。
它們憤怒地,尖利地嘯叫着,聲音直刺人耳膜,聚集而成的音浪能撞得一個毫無防備的人頭暈目眩。
阿萊娜沒有鬆手。
她的腳踝處皮膚感受到了尖牙的觸感??
“阿萊娜!”
和提姆的呼喚聲同步傳來的是巨大的撞擊聲,還有奇異的破碎撕裂聲。
鼠羣最後的尖嘯爲終於趕到屋外的黑貓指出了找到女孩的路。
提姆在外面看不清任何屋內情況,但憑着義警的直覺和作戰經驗,他把能切斷蛛絲的花園剪從背上甩下來。
剪刀刺穿了封閉蛛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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