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名字會讓一隻貓過敏”先生的個頭很高,身體寬大。
他有着一副距離人類較遠的面貌,皮膚呈現出一種灰敗的藍色,有着香蕉般的長臉,八字型的捲翹鬍鬚,穿黑金色的馬戲團制服,戴黑色高筒禮帽。
他長得如此怪異,足夠讓一個在和平安定環境裏生長的普通女孩嚇上一跳。
提姆看見他第一眼,覺得這個形體怪異的男人完全可以和哥譚有名有姓的犯人們坐一桌。
他加入他們一定毫不違和。
提姆擔心阿萊娜,他在藍臉男人朝阿萊娜走近時繃緊肌肉,黑色的貓尾巴在身側垂下,並不自覺地輕輕擺動起來。
阿萊娜表現得很鎮定。
??至少她看起來真的鎮定。
女孩沒有爲“B先生”怪異的容貌驚呼,也沒有在對方的靠近下戰慄。
當對方話語帶着明確的指向性盤問她,她更沒有退縮。
她的腳跟穩穩定在了原地,還抬頭看着高大的藍臉怪人。
只有提姆通過兩人當下略微越界親密的姿勢感受到:阿萊娜的心跳其實悄悄加快了。
黑貓靜靜待在女孩的臂彎裏,用身體貼着她,傳遞一點微薄的安慰,也做好了隨時一躍而起出手的準備。
“我帶來了一位未被邀請的客人?”阿萊娜開口回應男人的聲音也平穩,誰也聽不出她還是有點緊張。
她語氣訝然,好像藍臉的男人剛剛講了一樁奇聞。
“先生,你的話聽起來真奇怪。”阿萊娜態度堅決地否認,“這裏明明只有我一位客人。”
藍臉怪人B先生緩緩彎下腰,他高大的身軀像一塊緩慢傾斜的石頭,身體投落下的陰影隨之一塊將阿萊娜籠罩。
“我不認爲自己的雙眼做出了錯誤的判斷。”怪模樣的B先生甕聲甕氣地說,“恕我直接問,你的手臂裏抱着的是什麼?”
“我的一部分。”阿萊娜面不改色地回答。
警戒的黑貓在她臂彎裏差點嗆了一下。
什麼?
這是什麼回答?我是她的一部分?
提姆和正俯身在兩人前方的B先生一樣迷惑,他們都覺得阿萊娜給出了完全不在預期範圍的回答。
“……”
B先生保持着彎腰姿態,像一塊將墜未墜落在阿萊娜頭頂的石頭,陷入一陣怪誕的沉默。
半晌,藍臉怪人又開了口。
“……你的意思是。”B先生語調拖得很長,每一個詞組間都有着分明的停頓,“小姐,你,一個人類女孩,卻擁有這樣一隻毛色髒亂的,禿頭尖臉的黑貓,作爲構成了你這個人類的一部分?”
B先生說的話有點拗口。
不過身爲在場唯二聽衆,阿萊娜和提姆都明白對方在表達什麼。
“是的。”
阿萊娜依舊面不改色。
提姆開始佩服這姑娘睜眼說瞎話的能力了。
同時他聽得見她心跳如擂鼓。
阿萊娜一面在靜悄悄的緊張,一面還不忘在藍臉怪人面前維護提姆的容貌:“以及你說錯了,先生,他毛色一點都不雜亂,他也不禿頭尖臉,他明明是隻非常可愛的貓。”
阿萊娜強調道:“這是組成了我的重要一部分。”
那對向上蜷曲的八字鬍鬚開始在B先生臉上顫動,他香蕉般的長臉上肌肉也顫抖起來。
那似乎是一種發怒前兆。
藍臉的B先生看起來忍受不了眼前女孩的胡言亂語了。
他準備按規則行事,給她一點顏色瞧瞧。
“我很孤獨。”阿萊娜毫無預兆地說。
這句突兀的話把B先生的發怒前奏打斷了。
它也打斷了提姆的應戰準備。
阿萊娜收緊了些環抱着黑貓的手臂,她繼續抬頭看着怪模樣的B先生:“我以爲這裏的一切都是歡迎我的,這裏的一切也都按着‘媽媽’所說,都是爲我準備的??包括這隻我在花園裏找到的貓。”
“……”
當“媽媽”這個詞被阿萊娜說出口,提姆確定他從面前這個高大的藍臉怪人身上看見了瑟縮。
看來即使是在原住民中,“媽媽”也屬於地位超然的那個。
“長久以來,我一直感到一種難以掙脫的孤獨。”阿萊娜繼續說。
她正站在一個幾乎稱得上怪物的高大男人面前,冷靜地進行自我剖白。
“來到這裏後,我纔得到了無條件的關心,得到了‘媽媽’精心準備的禮物,我把這隻貓也看作是‘媽媽’的禮物之一,把他帶在身邊能幫我抵禦那種無處不在的孤獨感,他構成了現在這個感到幸福,願意來樓頂看演出的我,所以我說他是我的一部分。”
提姆豎着耳朵,和又沉默下來的B先生一起把阿萊娜的話聽得專注。
“先生。”
阿萊娜抱着黑貓,她反過來向着B先生走近一步:“你說貓不能和我在一起,你否定他是這個‘快樂的我’的一部分,我可不可以理解爲,你其實是在暗示我,其實‘媽媽’說的話都是騙我的?”
“這裏根本不是什麼都是爲我而準備的,我的願望在這裏並不會被實現,我的孤獨感在這裏也無法真正得到消除??你在通過這隻貓向我暗示這些信息,是這樣嗎?”
那張香蕉般的藍色長臉上,垂墜的面部肌肉又顫動起來。
但是這一回它們傳遞的情緒是緊張。
“不,不,不,小姐。”藍臉的B先生緊張地說,“可千萬別這麼說,‘媽媽’怎麼會欺騙你?那位女士一定是這裏最在乎你的人,你可千萬別讓她聽見你懷疑她的話,她會非常生氣,也會非常非常傷心。”
說完這些,他高大又怪異的身體胸鋪起伏,做了好幾個深呼吸以緩解高度緊張的情緒。
提姆甚至懷疑對方是否真正需要呼吸。
也許那隻是對方表演“緩解緊張”的動作。
但至少接下來,這位B先生不再與阿萊娜計較她帶了“未受邀請的客人”的事了。
他好像在一陣劇烈的緊張情緒侵擾後,當機立斷放下了部分規則,對阿萊娜帶着貓來看演出的事決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爲了不觸犯更核心的“鐵律”。
藍臉而高大的B先生的演出很荒誕不經。
他指揮着一羣跳鼠表演馬戲。
那些像士兵一樣懂得排列陣形的跳鼠得到了阿萊娜寥落的掌聲,她鼓掌鼓得很客套,像一個被強行徵去聽不感興趣的學術研討會的學生。
給予了基本尊重,但論熱情度的話不高。
提姆的注意力落在那些跳鼠,不知道爲什麼,他感到自己對它們有攻擊欲。
奇怪,這是因爲他變成了貓,還是因爲他的直覺已經先於邏輯探知到了某種信號?
黑貓不方便在有第三者在場的前提下對阿萊娜講話,他爲了提醒女孩,只動了動那條他已經又服帖收回身側的長尾巴。
黑色的尾巴纏繞上了女孩的小臂。
??然後被阿萊娜拉了一下。
“……”
提姆發誓他沒有動手,是那條貓尾巴自己動的手。
它反過來就將女孩的手背拍了一下。
“太棒了,不如我們就這樣給跳鼠們的表演鼓掌吧。”阿萊娜說。
提姆知道阿萊娜的話裏不摻雜任何諷刺,她是發自內心地真在提議。
但正因如此,他格外擔憂了一下她的精神狀態。
看完了藍臉B先生的演出,接下來還有一場位於公寓樓地下室的演出。
阿萊娜和提姆一起見到了“媽媽”口中的女藝人。
這場演出比跳鼠馬戲還要荒誕不經。
公寓樓底下的地下室竟是一座小劇院,鋪着鮮紅的地毯,天花板上有倒掛的蝙蝠。
女藝人們的演出壓軸節目是空中飛人。
阿萊娜個人認爲,女藝人們的演出要比樓上的跳鼠馬戲更精彩一些,當然它也尺度更大一些。
她在兩位女藝人剛登場亮相時,忍不住用手擋住了提姆的眼睛。
“我的天。”她說,“這不是小貓咪能看的東西。”(1*)
提姆:“……”
提姆已經放棄提醒她,他其實是個年紀和她差不多的年輕男孩了。
??而且他看過遠比這種演出更誇張的東西。
女藝人們的演出稱得上精彩。
提姆卻似乎比在樓上更加緊張。
“怎麼了?你還好嗎?”阿萊娜用手撫摸着黑貓的後背。
她可以清楚感覺到手指尖下方,透過那覆蓋着黑貓身軀的一層細密茸毛,黑貓的身體肌肉已經又繃緊了。
趁着劇院舞臺上女藝人正縱情高歌,提姆低聲回答:“沒什麼。”
阿萊娜看起來沒有輕信。
“真的?”她再問。
提姆被承託在她的臂彎,黑貓似乎發出了微不可聞的一聲嘆息。
“只是對於我而言,這場演出的要素有點太過於齊全。”提姆勉強又解釋了一句。
但他不能繼續解釋它爲什麼“要素齊全”。
劇院,馬戲表演,空中飛人,再加上蝙蝠……不僅僅是他,他想換做其他任何一個來自他那個“家庭”的人,他們都會很難不緊繃。(2*)
這一切太過巧合。
提姆在腦海裏演繹了許多種可能性,他試圖把這宛若量身打造的要素和迄今經歷結合在一起,試圖從中找尋到這一切是個有針對性的陰謀,是在暗暗指向更龐大目標的線索細節。
但是提姆難以挖掘出這樣的細節。
這讓他感到了輕微的挫敗。
女藝人們在演出即將落幕之際,拉着吊環從舞臺上飛過來,朝着觀衆席上的阿萊娜長長伸出了手臂,想要將她拉起來,讓她加入這場演出的落幕定格秀。
阿萊娜只是抬頭看着飛來的她們,她的雙手仍然環繞在黑貓上。
“不了,謝謝,你們的演出很精彩,我希望這場落幕只屬於你們兩位。”
阿萊娜客氣地拒絕了被拉上臺,她選擇繼續坐在臺下觀看,爲她們創造掌聲。
女藝人們和樓上的B先生一樣,沒有對阿萊娜帶貓進入劇院的事做阻攔,她們也尊重了她的選擇,只是神色上帶着遺憾,在靠吊環繞觀衆席上空一圈後,又蕩回到了舞臺上。
至此,“媽媽”爲“新來的孩子”安排的兩場演出均已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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