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北京上大學兩年後,樂佩在暑假第一次回了家。大概是因爲這麼長時間她給家裏寄錢足夠勤快,這次到家後的氛圍沒有她想象的那麼劍拔弩張。
父母難得給了她好臉色,家裏多蓋了幾間房子,所以現在居然也能給她收拾出一間空房來,不至於成年了還和奶奶擠在一起睡,樂佩自嘲地想,她都要‘受寵若驚’了。
這樣好的待遇果然只持續了沒兩天,爸爸媽媽要上班,哥哥不知道在幹什麼很少回家,弟弟馬上上高三了,媽媽讓她每天在家照顧好他。
樂佩不得不做了幾天飯,但是她和弟弟相看兩厭,發現弟弟偶爾冒出來的難聽話裏藏着對她好成績的妒忌之後,樂佩更不可能管他的死活了。
勉強相安無事了一段時間,就在樂佩覺得該離開的時候,父母給她介紹了一個男孩兒讓她去相親。
那個男孩兒是爸爸朋友家的兒子,也是老二,但家裏對他要好得多。剛剛大專畢業,回家之後在市區最大的車行做職員。
公平地說在他們這裏這個男孩兒條件很不錯了,不過樂佩只覺得好笑,尤其媽媽話裏話外暗示她好好相處,順利的話等她畢業回來很快就能成家。
真新鮮,這還是以前那個因爲她在學校和男生多說了幾句話,就罵她不講規矩的女人嗎?
樂佩沒精力和家裏人作對,現在也不到可以鬧翻的時候。她去和那個男孩兒見了兩次面,男孩兒在大專裏好好上了學,所以談吐還算有見識,和小時候相比進步不少,樂佩多少願意和他坐下來聊聊天,但也僅限於此。
第二次見面的時候,他就忍不住規劃了兩人結婚之後一起生孩子賺錢養家的美麗藍圖,樂佩默默聽完他的盡情揮灑,回家之後收拾行李逃命一樣跑回了學校。
和家裏相比,可怕的專業課和上課只講謎語的老師都變得和藹可親起來。入學第三年,樂佩的學習勁頭更上一層樓,讓已經習慣了大學生活有些鬆懈的其他同學大喫一驚,不得不跟着她一起繼續好好學習。
這次回家刷過存在感之後,樂佩以爲她還能再躲兩年清淨,結果冬天家裏人催她回去過年,美其名曰該喫個團圓飯,實際是給她創造機會繼續和那個藍圖男孩培養感情。
“這個假期過得很糟糕嗎?”春天再見到樂佩的時候,顧曉薇敏銳地發現她精神頭並不好,有些煩躁,不像其他人過年都發胖,她反而瘦了。
“不能算糟糕,因爲在家裏永遠都是這樣。”樂佩扯了扯嘴角,面對好友的關心,她沒忍住吐露了一點心聲,“我這麼多年不願意回家,又不是因爲車票太貴路上太難走。”
顧曉薇很好奇,但樂佩身心俱疲,所以她沒有多問,只是抱着樂佩,捏了捏她沒了手感的胳膊,“新食堂開門吧,我們去嚐嚐吧,我一定要把你這裏的肉肉養回來。”
新食堂的飯味道不錯,花樣也多,樂佩身上的肉慢慢長了回來,上學期的發憤圖強也有了收穫,她重新回了年級第一的寶座。
春季學期的課程比秋季學期要輕鬆一些,計算機系大三的同學們分了方向,硬件軟件都有好幾個門類。
樂佩的編程設計和計算網絡方面的成績更好,教過這些專業課的老師們紛紛找她面談,樂佩最終還是選擇了張教授,她已經在組裏學習了一年,無論知識儲備還是專業經驗,她都能更快上手。
顧曉薇和她仍然在一個班,這也是系裏最熱門分最高的方向。沈靜和林亦舒很遺憾自己的成績不夠,但她們也不強求,程序並不是她們最感興趣的內容。
她在這個春天參加了考了西班牙語的等級考試,踢球的水平仍然僅限於停球五米遠,傳球傳跑偏,比賽看得越來越多,因爲特內里費的排名變高了,出現在電視上的機會也變多了。
家教的學生已經換了好幾批,樂佩代課的頻率遠沒有剛入學那麼高,因爲課題組每個月都有補貼,幫西語老師翻譯材料也能拿小費。
在舍友的攛掇下,她試了各種各樣的髮型,理髮師的技術不怎麼樣,頭髮剪出來的效果和雜誌上女明星的樣子約等於沒有關係。
“我恨你小靜靜,”樂佩看着鏡子裏自己彷彿火災現場的羊毛卷,欲哭無淚,“等暑假回家之前我還得拉直一次!”
樂佩知道自己這個暑假恐怕不能躲在學校裏,但她不會給自己找不痛快,很少去想家裏的人。只要她想,父母兄弟的臉就能從她的腦海中消失,比陌生人還要陌生。
但她的平靜生活還是被打破了,學期末夏天快來的時候,媽媽領着連大專也沒考上的弟弟從家裏來到了學校,樂佩對此毫不知情,當她媽媽因爲探親的理由被樓長放進宿舍的時候,她還在圖書館和文彥愷複習。
宿舍裏只有兩個人,顧曉薇在寫報告,林亦舒還沒有起牀,她們都被不請自來的樂佩媽媽嚇了一跳。
這是個瘦小的女人,身上的衣服合身整齊,打扮的並不算老土,不是家裏困難需要女兒時時賙濟的樣子,她很臉上有深深的紋路,能看出是個不愛笑的人,見到她們只是扯了扯嘴角,樂佩和她長得一點也不像。
她問到樂佩的牀位之後,非常自來熟地坐了上去,左顧右盼,下一秒開始翻樂佩的東西。
顧曉薇深吸了一口氣,客氣地請她媽媽坐到了桌子邊,又給她倒了一杯溫水。女人這才發覺自己似乎打擾到了她們,僵硬地接過杯子抿了兩口,帶着濃重的口音和她搭話。
她打聽樂佩在這裏的情況,包括她的成績,打工賺錢是不是很認真。顧曉薇很快意識到樂佩向家裏隱瞞了學校發生的一切,所以她含糊地應付了這些問題,一句真話都沒有說。
女人又問樂佩有沒有走得近的男孩子,匆匆洗漱回來的林亦舒剛要熱情地說話,被顧曉薇飛快打斷了,“抱歉阿姨,我們和樂佩不太熟,她打工賺錢太忙了,課業壓力也很重,她應付不過來。”
林亦舒震驚地睜大眼睛,接到顧曉薇的暗示後她連忙跟着點頭,表示樂佩除了睡覺很少回宿舍,她不知道樂佩每天都在做什麼。
聽到樂佩的成績不如意,女人的臉色反倒好看了不少,顧曉薇看清了她的表情,心裏不是滋味。好在她不用繼續和這個女人虛以委蛇,樂佩回來了。
樂佩是午飯前回來放東西的,在樓下看到二流子一樣蹲在牆角看行李的弟弟後,她二話不說飛快地跑上樓。
顧曉薇能看出樂佩對媽媽的突然到訪很不滿,但她強壓着怒氣沒有發作,氣氛冷淡得不像一家人,樂佩放下揹包,母女兩人簡單說了兩句,一起離開了。
直到晚上樂佩纔回到宿舍,她看上去比期末考試連軸轉還要累的多,臉色發白,一向愛乾淨的人直挺挺地躺在牀上,連呼吸都覺得疲憊。
沈靜從舍友口中知道了白天發生的事,三個姑娘面面相覷,誰也不敢打擾她。直到過了好一會兒,樂佩從牀上坐起來,看到舍友們關心的目光,她嘆了口氣,爲媽媽闖進宿舍的魯莽行爲道歉。
“沒關係,你也不知道她要來。”林亦舒開了個玩笑,“如果你實在覺得不好意思,過兩天的實驗測評你能幫我去嗎?”
樂佩露出了今天晚上第一個笑臉,“那不可能,自己的實驗自己做,難不成你不想畢業了嗎?”
在林亦舒的哀嚎聲中,這件事似乎就這麼過去了,直到半夜大家都上牀睡覺,顧曉薇起夜的時候,看到下面沒有來開的牀鋪,樂佩坐在風扇旁邊發呆,爆炸頭被吹地亂飛。
她搬着凳子坐到樂佩身邊,什麼話也沒說,樂佩側頭看了她一眼,又轉了回去,兩個人對着擺腦袋的電風扇沉默了許久,樂佩終於開口了。
“我媽媽和我弟弟一起過來的,他們想在北京玩幾天,要我跟着一起。”樂佩的聲音聽上去有些飄忽,“哪怕他們知道我馬上有期末考試,知道成績很重要,他們也不在乎我是不是要複習。”
顧曉薇攥住手心,“抱歉,我沒和你媽媽說實話,她以爲你成績不太好。”
“是我要謝謝你替我圓謊,”樂佩握住她的手,自嘲地笑了一聲,“他們原本就不想讓我來上大學,我學習不好,畢業灰溜溜地回家,才能如他們的意。”
顧曉薇震驚了,她已經見識到了那個女人並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也想不到她會反對這樣的人生大事,她訥訥無言,半晌才說,“他們怎麼這樣?我覺得......有點過分。”
樂佩聳了聳肩,“我都習慣了。”她嘟囔着講完離開宿舍之後發生的事,去食堂喫飯,幫他們在學校的招待所安頓下來,又陪着在學校裏轉了一下午,聽着媽媽和弟弟說話,一萬次忍住想要甩開他們的衝動。
她開了個玩笑,“我猜因爲我在學校待的時間太久了,忍耐力下降了不少,以前我想掉頭走人的衝動可不會有這麼頻繁。”
顧曉薇笑不出來,發愁地眉毛都皺起來了,“你這樣子,以後畢業怎麼辦,你剛說他們要你回家。”
“我不可能回家,”樂佩毫不猶豫地說,“組裏有很多直升碩士的學長,老師前段時間還說,等明年到我們這屆,系裏會有好幾個直博的名額,我想試試。”
“我來北京讀本科的時候他們就攔不住我,我要是想繼續讀博,有教授背書,他們更攔不住我了。”
“你確實可以試試,”顧曉薇高興了,“所以你還要繼續留在北京,那我們還能每天見面,太好了,博士畢業之後你肯定也不會走了對不對?”
樂佩笑着點頭,顧曉薇又問道,“文彥愷知道你的計劃嗎,他也要繼續讀書?今天你媽媽還問你有沒有男朋友,我們都裝不知道。”
但是他們中午還是見到了文彥愷,樂佩收住了臉上的笑,回想起來,在她和媽媽剛出宿舍樓的時候,文彥愷就等在門口準備和她去喫午飯。
他叫了樂佩好幾聲,樂佩不得不停下來和他說話,客氣的態度沒能讓文彥愷察覺現在不是聊天的好時候,他還熱情地和樂佩的媽媽打招呼,不顧樂佩的眼色非要表現自己,樂佩在他提出要一起喫飯之前把人哄走了。
弟弟一口咬定這是樂佩的男朋友,說她在家裏談一個學校談一個太不要臉。樂佩當然不承認,媽媽相信這只是個對女兒有好感的小夥子,這不影響她把樂佩罵了一頓,讓她記住她是畢業之後要回去結婚的人。
樂佩不爲媽媽和弟弟的難聽話生氣,她只是氣文彥愷當時的反應,一向機靈的人也有這麼蠢的時候?哪怕他什麼都不知道,是無辜的,樂佩一時半會也不想說起他。
“他應該也要繼續讀下去吧,我們不太聊這些。就算直接找工作肯定也在北京,這裏機會最多。”
“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顧曉薇最後抱了抱樂佩,拍拍屁股站起身,“很晚了,我們去睡覺吧。”
樂佩也站起身,抓了抓毛茸茸的頭髮,這頭頭髮當然也捱了批評,樂佩反倒覺得挺爽。她把風扇放回桌子上的時候,聽見顧曉薇在身後吐槽,“我想起來了,你媽媽今天一進門就坐你的牀上翻東西,我都看呆了,沒見過這樣的......”
樂佩猛地直起身看她,確定顧曉薇不是在開玩笑之後兩步跑回牀邊,先摸牀墊底下的錢,東西都在,又去摸枕頭後面裝信的盒子,盒子不見了。
“你找這個嗎?”顧曉薇從自己的抽屜裏拿出盒子來遞給她,“下次藏好一點吧,你媽媽差點就翻到這個了。”
“謝謝你。”樂佩打開盒子,看到裏面的信件都完好無損,這才鬆了口氣。當然她不是擔心顧曉薇碰這些,她要是想看會主動說,樂佩也願意和她分享。
顧曉薇現在還以爲和她通信的筆友是在阿根廷的小姑娘,她猜樂佩學西班牙語也是爲了人家。盒子裏還有好幾張從報紙和雜誌上剪下來的照片,都是樂佩喜歡的那個年輕球員,顧曉薇覺得這些照片纔是不能讓她媽媽發現的東西。
“你媽媽連談對象都要盯着你,我猜她肯定不同意你追星。”
等顧曉薇上牀之後,樂佩並沒有睡覺,她拉上簾子打開頭頂的小燈,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盒子裏的信件。
雷東多的信已經有十來封,每次樂佩自己回信的時候也會謄抄一份放在一起,摺疊起來的信紙將盒子快要塞滿了,樂佩的指尖熟練地清點了數目,想了一會兒,又將所有信倒了出來,一封一封的看過去。每次心情不好的時候,樂佩都會這麼做。
距離上一次她寄信才過了不到一個月,按道理暑假後她才需要寫下一封,但現在她一刻都不想等了。她摸出了信紙,一直寫到東方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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