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東域,腹地。
這裏的春風有着更濃郁的草木與河流的溼潤感。
既不像北方的風還帶着涼意,也不像狂躁的西風那麼狂暴。
但暗藏着一種令人不安的沉悶。
貝克家族的領地坐落於東域偏北的地帶。
那是一處與中庭部分接壤的富庶丘陵區域。
領地的核心,是一座名爲沃原城的古老邦城。
其內有着貝克家族的核心城堡。
它盤踞在一處地勢平緩的山崗上。
城堡的石牆因歲月和潮氣而長滿了深沉的青灰色苔蘚。
東邊的牆壁更是藤蔓虯結。
遠遠望去好像一頭匍匐在綠野中的巨獸。
而在城堡深處,有一間被厚重帷幕遮蔽,僅靠魔石燈光照明的書房。
其內的氣氛要比石牆更加冷硬。
巴爾德爾·貝克侯爵,這位前聯合艦隊司令、前任戰爭大臣,此刻全然沒有了數月之前在北霜港會議上的倨傲與張揚。
如今的他就像是一頭被困在籠中的暴躁老獸。
正背對着未燃的壁爐。
雙手緊握成拳撐在鋪有東域細絨地圖的橡木書桌上。
那頭灰白的頭髮失去了一絲不苟的梳理,稍顯凌亂地垂在額前。
髮絲之下就是他那鐵青的臉色和燃燒着不甘的眼睛。
“沒有動靜?”
“你告訴我沒有動靜?!”
他的聲音壓抑着,卻依然震得水晶燈罩微微顫動。
“我按照他們的要求,把王國海軍最精華的兩百多艘船,還有近萬名最優秀的水兵,親手送進了冰海地獄。”
“拉格納之怒號......那艘以國王名字命名的旗艦,也成了海底的爛木頭!”
他猛地轉過身,眼中血絲密佈,惡狠狠地盯着書房陰影角落裏那個幾乎與黑暗融爲一體的身影。
那身影披着深灰色的鬥篷,兜帽低垂,只露出下半張線條冷硬,嘴角緊抿的臉龐。
“奧列格殿下當初是怎麼向我做出承諾的?”
“弗林侯爵又是怎麼拍着胸脯保證的?”
“他們說,只要我一旦‘失手’,造成艦隊重大損失,那麼國王必然焦頭爛額,威望嚴重受損。”
“隨後他們就會趁機在東域發力,開始攪動月河風雲,讓我貝克家族能從中獲取更大的利益!”
巴爾德爾的聲音越來越高,還帶着一種被愚弄後的羞憤。
“現在呢?”
“我成了王國中遭受唾罵的懦夫,蠢貨和叛徒。
“賊鴉和影龍衛派出的諜探在我領地的各城中徘徊。”
“我的名字被釘在恥辱柱上,連家族領地的商隊出去都要被人指指點點!”
“我現在不得不像只地鼠一樣躲在灰石堡裏,靠着家族私兵和幾個盟友的遮掩才讓王室的執法隊投鼠忌器!”
“可他們呢?”
“奧列格的次子團在哪裏?”
“弗林·特黎瓦辛又在哪裏?!”
角落裏的身影,正是來自特黎瓦辛家族的密使。
直到巴爾德爾侯爵的咆哮暫歇,房間裏只剩下侯爵粗重的喘息聲時,他才緩緩抬起頭。
兜帽下的陰影裏,特使目光平靜得像兩口深井,沒有泛起任何波瀾。
“侯爵大人,請息怒。”
特使的聲音很冷冽。
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他試圖撫平對方的躁動。
“您的付出與表現,殿下與我家的家主從未忘記,也絕不是毫無價值的。”
“正因爲您之前果決行動,王國如今才真正陷入了三面受困的窘境。”
“北有狼主宣告迴歸,西域戰事膠着,現在海軍實力大損,只能繼續針對海蛇進行小規模的清剿......”
“拉格納國王的注意力已被徹底分散,他就像一隻陷入蛛網的飛蟲,翅膀越是撲騰,纏得就越緊。”
“我要的不是這些空話!”巴爾德爾低沉地吼道。
“我要看到行動,看到你們承諾的在東域發力的行動!”
“阿諾德家族呢?他們不是世代跟奧爾德林家爭奪月河下遊嗎?”
“這種時候,他們不該跳出來狠狠咬拜一口?”
“還有麥金利家族,那個守着上遊的老狐狸喬納森,他不是一直對月河下遊的掌控權垂涎三尺嗎?”
特使微微頷首,向前邁了半步,讓壁爐的光照亮了他胸前一個隱晦的微縮雙頭蛇紋。
這是特黎瓦辛家族的標記。
“阿諾德家族已經回應了提議。”
特使的聲音仍然平靜。
“艾德裏安伯爵並非短視之人,月河下遊的舊恨和新仇,他們時刻銘記。”
“事實上,他們已經與我家家主進行了數輪密談,態度是積極的。只是.....
“只是什麼?”巴爾德爾捕捉到了特使話中的遲疑和轉折。
“只是麥金利家族的態度,確實如您所說,有些......曖昧。”
特使斟酌着詞句。
“喬納森伯爵是個精明的商人式權貴,他更看重實際利益,但也在畏懼着風險。”
“月河上遊的財富令他沉醉,可下遊的拜倫伯爵,那位月河之主,即便如今在西域擔任督,其積威和留在東域的勢力骨架,依然讓老麥金利不敢輕易下注。”
“所以他在觀望,等待更明確的信號,或者是更大的混亂。”
“觀望?他喬納森難道不明白,亂起來纔有他鎏金家族渾水摸魚,真正掌控整條月河的機會?”
巴爾德爾嗤笑,只是眼神中的焦躁並未減少。
他知道麥金利家族的態度至關重要。
這個坐擁上遊財富和船隊的家族,是撬動月河平衡的關鍵砝碼。
“他當然明白。”特使的語氣終於有了變化。
“正因如此,奧列格殿下和弗林侯爵纔沒有立刻發動。”
“月河可不是尋常水道,它是東域的血脈,牽扯着沿岸數個家族的利益和每年無數大小船隻的通航。”
“拜倫·奧爾德林經營多年。”
“卡林城、海牙港、拜倫港這三個點位早已是鐵板一塊,其家族艦隊主力雖部分北調黑灘鎮,但根基還在。”
“更有親弟弟索克爵士代管,主城防禦嚴密,甚至在家族領地的邊境地帶部署了常態巡邏隊,更重要的是......”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權衡是否要說下去。
但迎着巴爾德爾咄咄逼人的目光,他還是決定繼續道。
“更重要的是,從南方來了一些頗有分量的說客。”
“他們代表的是南部大陸某些大人物的意願。”
“南部大陸?”
巴爾德爾眉頭緊鎖。
“是南部議會的那幫銀行家和資本家?”
“都有一些關係。”在這方面,特使沒有明確回答,但意思已經傳達到位。
“南方的朋友們認爲,現階段不宜在東域,尤其是月河區域,與拜倫伯爵發生正面的激烈衝突。
“他們的理由是......拜倫不好對付。”
“他在西域穩住了陣腳,手握血獅和赤焰龍血兩大精銳兵團,深得拉格納信任。”
“若東域老家有失,他隨時能自主調回兵力,屆時以他的手腕和手中兵力,足以鎮壓任何動盪。”
“而南方朋友們有更縝密的金融計劃正在實施,需要更長的落實時間,以及更謹慎的步驟。”
“所以他們建議,先讓西域和北域攪動起來,進一步消耗王國的元氣,同時尋找更穩妥的,能一口氣打開東域缺口的方法。”
“更穩妥的方法?”
“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拜倫那個兒子在北域扎穩腳跟,反過來成爲奧爾德林家族的北方支柱?”
巴爾德爾的聲音充滿了諷刺和不滿。
這位特使顯然也不是什麼簡單人物,作爲奧列格和弗林侯爵的喉舌,他知曉諸多祕密。
“奧列格殿下的次子團呢?”
“那支由各地貴族和士紳次子組成的精銳僱傭軍,不是他一直引以爲傲的力量嗎?”
“既然公開渠道無法進入王國,那就想辦法讓他們不公開地進來!”
“月河和月河入海口,只要一口氣拿下月河下遊,控制入海口,次子團的船隊就能以此爲跳板,源源不斷地進來!”
這確實是當初計劃中的重要一環。
控制月河下遊乃至入海口,就能爲二皇子奧列格的私人武裝和南方的朋友打開一條進入王國腹地的通道。
特使沉默了片刻,正在組織語言,試圖進一步安撫對方情緒。
“侯爵大人,您的戰略眼光很敏銳。”
“控制月河,放入次子團精銳,這確實是我們的目標之一。”
“但正如南方朋友所提醒,以及當前麥金利家族的態度所示,強攻月河,正面挑戰拜倫伯爵留下的防禦體系,風險極高。”
“成功率...在現階段難以保證。”
“弗林侯爵和奧列格殿下的意思是耐心。”
“耐心?!”巴爾德爾幾乎要被氣笑了。
他在書房裏起步來,厚重的靴子踩踏着石地板,不斷髮出沉悶的響聲。
“我的權力沒了,我的名聲臭了,我像只烏龜縮在這裏!”
“你讓我耐心?”
“等到國王收拾完北邊的狼主和西邊的布萊庫人空出手來,第一個要清算的就是我巴爾德爾·貝克!”
“到那時,弗林侯爵會爲了我,去跟他的國王姐夫當面撕破臉嗎?”
“奧列格殿下會爲了我這條“喪家之犬,提前暴露他的野心嗎?”
他的話語尖銳,直指一切的核心。
他用自己的政治生命和家族聲譽做了一場豪賭。
賭的就是二皇子和特黎瓦辛家族能成事。
這樣自己就能一躍成爲從龍功臣,從而獲取遠超以往的權力和領地。
但現在他感覺自己更像是被利用完後,隨時可能會被拋棄的棋子。
特使挑了挑眉。
他知道此刻的安撫必須更具體。
否則這位已經走上絕路的侯爵,可能會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侯爵大人,請您冷靜。”
特使的聲音加重了幾分。
“首先,國王絕對抽不出手來對付您。’
“北域狼主芬恩·盧佩卡爾的宣告絕非兒戲,北境已有十餘家貴族懸掛狼旗,這股力量需要王國調動大量北域駐軍和資源去應對,甚至可能需要從中庭和東域抽調部分力量北上協防。”
“西域方面,拜倫伯爵雖然穩住了陣腳,但布萊庫人的反抗並未停歇,聖倫塔爾城內的託拜厄斯大公是塊難啃的骨頭。”
“西域戰事短期內不可能結束,反而可能進一步擴大。”
“海軍重建至巔峯期更是需要時間和金錢,而王國財政已然喫緊。”
“拉格納國王此刻是真正的內外交困,他或許恨您入骨,但他能動用的可以不顧一切來抓捕您這位實權侯爵貴胄的力量幾乎沒有。”
“強行下令,只會激起東域其他貴族,尤其是我們這些盟友的堅定反對。”
他走上前,手指輕輕點在地圖上貝克家族領地周圍幾個標註着不同紋章的區域。
“看這裏,還有這裏......特黎瓦辛家族,以及我們在東域的其他幾位朋友,他們的領地與您毗鄰或呼應。”
“您的地盤並非孤立,我們已經在貿易、物資,甚至隱蔽的武裝支援上,達成了默契。”
“國王若真派兵前來,他首先要考慮是否會引發東域局部的貴族衝突,甚至更糟的情況。
“在如今這個時節,他冒不起這個險。’
巴爾德爾盯着地圖上那些被點出的紋章,胸中的怒火稍稍平息。
他只是感覺自己被一種冰冷的計算所籠罩。
他當然知道這些暗中勾連的存在,這也是他此前敢於聽令行事並豪賭一把的底氣所在。
但他要的是更積極的行動,而不是繼續僵持和等待。
“其次...”特使觀察着他的神色,繼續補充道。
“關於月河和次子團計劃其實沒有改變,只是調整了節奏和方式。”
“強攻不易,但我們可以從內部着手。阿諾德家族是第一步棋,他們已經動起來了。'
“年內他們就會有所動作,以貴族戰爭的形式去試探奧爾德林家族的反應。”
“反正在過去,兩家的摩擦持續了許多年。”
“我們會與麥金利家族加強聯繫。”
“而現在需要做的,是等待一個契機。”
“事情要一步步發酵,矛盾要一點點積累。”
“等到月河的水足夠渾,拜倫伯爵在西域被進一步牽制,麥金利家族終於按捺不住貪婪時......”
特使的聲音漸漸壓低,帶着一種蠱惑般的意味。
“那時,纔是真正發力的時候。”
“因此我們不需要立刻佔領整個月河,那樣實在是太顯眼了。”
“我們需要的是在關鍵節點,比如某個重要碼頭,某個航運樞紐,製造一場混亂。”
“然後以有利的名義讓次子團的精銳隊伍通過我們已經打通的渠道,悄然進入控制要點。”
“只要有了立足點,後續的力量就能像溪流匯入大河,逐漸壯大起來。”
“而您,侯爵大人,您在海上的遺憾,屆時或許能以另一種方式得到彌補。”
巴爾德爾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葬送了王國的艦隊精銳,但如果有機會親手組建新的力量,那簡直是妙不可言。
書房裏安靜下來。
巴爾德爾終於有心情走到窗邊,親手掀開厚重窗簾的一角。
他望着外面領地內稀疏的燈火和遠處沉沉的夜色。
雖然心中的憤怒還沒有完全消散,但他還是被特使說服了。
“告訴我,特使。”巴爾德爾沒有回頭,聲音恢復到冷硬狀態。
只是明顯少了幾分暴躁。
“弗林侯爵和奧列格殿下,究竟還需要我耐心多久?”
“下一次動靜,又會在何時,以何種方式出現?”
“我要一個大致的時間,而不是漫無目的的等待。
特使知道,這是對方在索要更明確的保證。
於是他沉吟了一下,謹慎地回答。
“夏收和秋種之前。”
“東域的河流在夏季水量豐沛,航運最繁忙,也最易生出事端。”
“阿諾德家族會在這期間有所表現。”
“至於更具體的......請原諒,侯爵大人,這需要視王國整體的局勢變化,以及我們南方朋友的協調進度而定。”
“但我可以保證,您的等待不會被無限期延長,特黎瓦辛家族的信譽,以及我們對共同事業的追求將確保您不會白白付出。”
巴爾德爾放下窗簾,轉過身,臉色變化不定。
他看了特使良久,最終發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
“好。”
“我就再信一次。”
“但我希望,下一次你來到這裏,帶來的不是更多的安慰,而是切實的行動計劃和我應得的回報。”
“如您所願,侯爵大人。”
特使微微躬身。
“那麼,我這就告辭了。”
“請您近期儘量待在領地範圍內,這是您當前最堅固的盾牌。
“有任何需要,可以通過老渠道聯絡。”
灰色的身影悄無聲息地退入陰影,如同他來時一樣,書房的門輕輕開合,再無蹤跡。
巴爾德爾獨自站在壁爐前,盯着地圖上蜿蜒如龍的月河。
尤其是看到下遊那片被標記爲奧爾德林家族控制的區域,他的神情格外複雜。
窗外,東域的夜風穿過丘陵,好似還帶來了遠方月河那若有若無的水汽。
它們輕輕拍打着灰石堡古老的石牆,低語着一個動盪不安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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