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鷗號的船艙內。
這是黑臉來到銀沙城後的第三天。
他將護航契約和近期跟城內管事談妥的商貿訂單,全都妥當地放進浸蠟的防水袋裏。
然後再貼身塞進衣服的內襯中。
那些厚實的鞣皮契約沉甸甸的,握在手裏很踏實。
雖然鹽漬子依然不太待見他。
但黑臉成功讓他對黑灘鎮的形象有所改觀。
回到上層甲板,銀沙城的港口喧囂依舊。
鹽奴的身影在巨大鹽垛的陰影下蠕動着。
在這裏,鞭子破空的勁響和海鷗的聒叫一樣稀鬆平常。
而招募人手,是羅德老爺交代的另一項關鍵任務。
工分券在黑灘鎮可不再是無人接收的廢紙片。
但在這裏絕不能貿然提及,那樣只會引來猜疑和警惕。
銀沙城裏壓根就不缺少賣苦力的。
缺的是那些有手藝的傢伙和能識文斷字的人。
黑臉攤開了一張加厚的覆蠟新紙。
那是法修斯學士在臨行前交給他的。
上面用炭筆畫了幾處銀沙城匠人和自由勞工聚集的地方。
其中有港口卸貨區邊緣臭鹽酒館的後巷。
還有靠近貧民窟的舊船材市場。
以及城西那片被鹽鹼地半包圍起來,勉強可稱之爲工匠街的外來街區。
他換下那身帶着黑礁紋章的罩袍。
隨後套了件半舊的水手坎肩,上面還沾着海鹽印子。
這讓他看起來和港口裏那些常年跑船的小船長沒什麼兩樣。
黑臉只帶了兩名看上去同樣不起眼,但眼神機警的水兵便下了船。
三人很快就沿着碼頭的主幹道匯入到銀沙城那灰撲撲的人流中。
這裏的空氣裏永遠都飄着一股鹽味,待久了之後,鼻子每次吸氣都會帶着乾澀的刺痛。
臭鹽酒館的後巷比正門更熱鬧。
在那裏,還未靠近就能先聞到一股尿臊味混合着劣質麥酒和嘔吐物帶來的酸腐怪味。
迎面就有幾個面黃肌瘦的力工正靠着斑駁的牆壁發呆。
他們的眼神很是空洞。
而在角落中,有一位斷了條腿的老木匠正用簡陋的木工鑿工具費力地切削着一塊船板邊角料。
他的旁邊蹲着個半大孩子,眼神倒是清亮,只是專注的盯着老人手上的動作。
黑臉的目光掃過這些人但沒有過多的停留。
他要的不是掙扎在生存線上的苦力。
首次歸航的艙位有限,他要爲老爺帶回更有價值的人才。
等後續辦事處常駐化之後,就可以根據需求挑選黑灘鎮所需的人才了。
黑臉走到巷子深處一個相對乾淨的地方。
那裏有幾個圍着小桌低聲交談的人。
他們衣着雖然很陳舊,但看上去還算整齊。
從粗大的手指關節上可以看出不同工種的勞作痕跡。
其中一位皮膚黝黑,指縫裏還嵌着洗不淨污垢的中年人抱怨道。
“東家嫌我燒的陶罐不夠光滑,工錢又往下壓了。”
“他那窯火候根本不對,說了也不聽,還要請我喫鞭子...”
黑臉在這個時候,順勢從旁邊拉過一張椅子坐了下來。
瞬間引起了衆人的注意。
“手藝好的師傅在銀沙城還用受這氣?”
他掏出一小袋銅幣。
丟在桌上,發出悶悶的撞擊聲。
“我請幾位喝一杯,潤潤嗓子吧。”
那位抱怨的陶匠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卻沒有動彈。
旁邊一個手指纏着髒繃帶的瘦高鐵匠,猶豫了片刻,還是伸手抓了幾個銅子,輕聲道了聲謝。
而另一個臉上有疤痕的造船木匠則眯起眼打量起黑臉來。
“跑船的朋友?"
“你是生面孔,想打聽些什麼?”
黑臉面帶微笑道。
“我在打聽有真本事,又不想一輩子匆忙無爲的人。”
黑臉自己沒喝酒,只是拿起一個空陶杯在手裏把玩着。
“我倒是知道一個好地方,正缺各行各業的工匠好手,不知道你們感不感興趣。”
幾名工匠都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
黑臉在這個時候纔不緊不慢地說道。
“北邊的黑灘鎮缺人。”
“更缺能把東西做好的人。”
“黑灘鎮?”
陶匠聞言嗤笑一聲。
“我倒是聽說過。”
“那裏就是個鳥不拉屎的凍土疙瘩。”
“在前兩年的時候,就沒有任何一位工匠或是自由民願意去那裏落腳了!”
“去了喝西北風嗎?”
消息的滯後性是不可避免的。
而事實上,聽說過黑灘鎮就足以說明見識了。
換作大多數平民,恐怕連黑灘鎮在哪裏都不知道。
不過那位疤臉的木匠卻抬手止住了同伴的嘲弄。
他盯着黑臉。
“我也聽說過,就在去年初冬時,當時有從北方下來的難民船,他們說黑灘鎮來了一位新的羅德勳爵?”
“還跟那些法師老爺們在一起幹挺了海蛇?”
黑臉眉毛微挑。
“這人有見識。”
他在心中思忖着。
伸手掀開了衣服,露出了佩戴在胸前的黑礁徽記。
“現在已經是王國男爵了。”
疤臉木匠聞言有些喫驚。
“有魄力。”
“說說吧,黑灘鎮都缺什麼人?”
“怎麼個規矩?"
他的消息顯然靈通些。
黑臉深知空口的許諾遠不如實打實的價碼有說服力。
“比銀沙城的工價高出五成。’
“幹得好有額外獎勵。”
“但要服從安排。”
“老爺正在大量蓋磚房,工匠可以用市場價便宜兩成的價格申請,你們的子女還能享受到免費的教育,學習讀寫或是其它技藝。”
黑臉繼續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我們給工匠喫的都是正經的糧食。”
“麥粥、豆方、鹹肉,而不是麪包糊糊。”
“手藝好的,能帶徒弟的,傑出者只要一過去就有單獨的屋子。”
“而手藝特別拔尖又勤快的有機會單獨帶起一個工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疤臉木匠和陶匠。
“男爵捨得給安家費,用金葡萄現付。”
“去了黑灘鎮,按本事定等級,乾的活多,幹得好那掙得就多。”
“只要你有能耐,不怕過不上好日子,更不用擔心掙不到養家餬口的錢。”
“如果會識字和算數的更是優先!”
他依然沒有提工分半個字。
等到了黑灘鎮他們會主動將金葡萄轉化爲工分的。
所以黑臉只強調實在的待遇。
好夥食好住處,再加上現錢安家費和多勞多得。
在黑灘鎮內部運轉良好的工分體系,在對外招募時必須要被巧妙地包裝成更符合外部認知的僱傭條件。
以及憑手藝喫飯的直白邏輯。
金葡萄和住房的許諾,比任何關於工分價值的解釋都更有衝擊力。
而到了黑灘鎮後,面對供銷社裏五花八門的商品和購買需求他們肯定會主動要求兌換,或是將相當一部分工資折算爲工分的。
因爲這玩意纔是黑灘鎮唯一的購買力錨定物。
疤臉木匠沉默着,盯着斑駁的桌面。
陶匠的眼神也閃爍了。
顯然被安家費和住宅的概念給打動了。
而不遠處,那個斷了腿的老木匠不知何時也停止了削木頭用渾濁的眼睛望向這邊。
他身邊的孩子則緊緊盯着黑臉。
“你們真要造船的木匠?”
“造大船的?”
疤臉木匠終於開了口。
“要。
黑臉肯定道。
“戰船、貨船都要造。”
“木料管夠,北邊林子大得很。”
船匠是肯定要的。
他們屬於進階木匠,退能當普通木匠,進階一步可以當造船師,哪怕未來黑灘鎮建造鐵殼船也能派上用場。
“那燒陶的呢?”
“能起大窯的那種?”陶匠連忙追問。
“當然要。”
“老爺在蓋新城,多少人等着用盆碗罐子?”
“更何況還要燒排污的陶管呢。”
黑臉想起霍雷肖學士提過的城建規劃。
“那會箍桶的呢?”
旁邊有個一直沒吭聲,手掌異常粗大的漢子小聲問道。
“要!”
“醃魚、存糧、裝焦油哪樣離得開桶?”
黑臉來者不拒。
索性站起身來,掏出幾張硬質的木片。
上面有黑礁的標誌。
“會打複雜鐵件的鐵匠,會硝皮製革的皮匠,會紡線織厚帆布的織工...”
“只要是靠手藝喫飯的,黑灘鎮都敞開門歡迎。”
“有家眷的,除了還在喫奶的娃娃外,其他人來了都能在工坊、廚房、田裏找到活計,掙出自己那份口糧來。
他描繪的從來不是什麼天堂。
而是一個有奔頭,能靠手藝活出個人樣的地方!
對於在銀沙城被層層盤剝看不到上升希望的匠人來說,這誘惑力已經足夠了。
疤臉木匠聞言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氣。
“我叫多諾·皮爾斯,曾在灰鯨號上幹過主桅。”
“之前都在更南邊的藍礁城的造船廠幹着。”
“我跟你去看看。”
“要是真像你說的...”他沒說完,但眼裏已經有了希冀的光。
銀沙城沒有自己的造船廠。
因爲有售鹽特許的原因,所以鹽漬子爵有着幾條專屬航線和區域的獨家售鹽權益。
其父輩曾爲某個先王立下過功勞。
如今才能喫到這份紅利。
“我叫陶德,能起窯也會配釉。”
陶匠似乎也下了決心。
而箍桶匠和幾個一直在旁聽,現在都面露意動的工匠們也紛紛報名。
黑臉讓隨行水手記下他們的名字,年齡和大致的信息。
約定兩天後的拂曉在碼頭埠口處集合上船。
特別叮囑帶上喫飯的傢伙和緊要家當。
他沒給太多猶豫的時間,顯得乾脆利落。
順帶還推出了一個拉新政策。
介紹並帶來一位年輕的學徒給兩枚銀葡萄,有讀寫基礎的加一枚。
介紹一位工匠的直接給一枚金葡萄,後續表現出色還能額外再拿兩枚銀葡萄。
當然,所引薦的都要經過簡單的測試。
是不是行家裏手,只要兩三個問題便能問出來。
說罷,黑臉還走進酒館,同樣宣傳了一番,並在吧檯上拍出了幾枚金幣,要請每一位好匠人喝一杯麥酒!
此舉爲他贏得了一陣歡呼。
而他離開後,現場變得更加熱絡起來。
有拉新政策在,包括多諾和陶德在內的工匠都開始自發地爲他宣傳起來。
另一邊。
黑臉在離開臭鹽後巷,又在舊船材市場和城西的棚戶區走了幾趟。
同樣的說辭,同樣的前景展示,同樣乾脆的招募。
那張黝黑的臉上其實並沒有太多表情,但是心裏卻在默默盤算着。
造船木匠九名、資深鐵匠五名,其中一個還懂點簡單的機械修理,據說跟過地精的機械鍊金師。
陶匠連帶學徒四名、皮匠一名、箍桶匠兩名。
還有幾個手藝不錯的細木工和織帆手。
收穫要超出預期。
這些人多是拖家帶口,算上家眷灰鷗號回程的底艙怕是要塞得滿滿當當。
他們大多有在周邊城市工坊裏討生活的經歷。
但不能說他們就比各城工坊裏的匠人差。
因爲在許多領主的地盤裏,那些隸屬於領地工坊或是老爺麾下的工匠大多都是世襲傳承的崗位。
許多自由匠人即便加入了工坊,上升空間也幾近於無。
派系和拉幫結派的行爲更是頗爲常見。
許多匠頭並不是因爲手藝拔尖才上位的,僅僅只是因爲祖輩的傳承而已。
銀沙城滯留的造船木匠比例要比預估的更高。
畢竟這裏也算是周邊很適合討生活的一個地方了。
因爲這裏缺少勞動力,碼頭和鹽灘一直都在招工,臨時工也要。
許多人來此都會去幹幾天苦力。
雖然報酬不算豐厚,但至少能買得起果腹的黑麪包。
這些滯留在此,暫時找不到工作的自由匠人便是黑臉船長此行的主要目標。
他並不心急,此行只能算是先摸個底。
老爺對於工匠和學徒都有着旺盛的需求。
以黑灘鎮展現出的“消化力”,哪怕他一口氣拉回幾百個工匠也都完全能消化掉。
第二天,在城內主要的幾個勞工與工匠的聚集地。
黑灘鎮招工的消息就不脛而走了。
許多自由工匠甚至主動來到碼頭,找到帶有黑礁徽記的灰鷗號。
黑臉親自對他們進行詢問和簡單的考覈。
剔除個別渾水摸魚的傢伙。
使得本次招募的人數很快就逼近了五十人大關。
而就在這個時候,子終於又想起了他。
派人送來了一份簡單的閒餐邀請。
黑臉明白,或許能談談那些更重要的項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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