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前。
聖倫塔爾城。
這時的風雪才堪堪消弭。
城堡的塔樓內。
爐火仍未到熄滅的時節。
其實整個索拉斯大陸的位置都在世界的中線偏北。
西域在嚴冬時並不會比北域蠻子們好過多少。
布萊庫人沒有港口,這是一件很尷尬的事。
即便他們的西邊全都是茫茫大海。
往西去的海域被一片死水包圍。
但所謂的死水,無物不沉,屬於無人踏足之處。
水下沒有遊動的魚,水上沒有能漂浮的物體。
就連天空中都沒有飛鳥徘徊。
只要從死水上空經過就必定會沉沒。
這裏比黑水還要可怕,或者說是更加荒蕪。
黑水海域只是看不到島嶼,而且海中巨獸衆多,再加上時不時出現的魔力沸騰才導致那裏變得極度危險。
魔力沸騰會使得所有符文材料和法陣陷入紊亂狀態。
對依賴法陣航行的快船,包括殿堂的飛艇而言都能造成重大影響。
屬於險地,但還不至於完全無法通行。
但死水就不同了。
死水所在的海域環繞着整個世界西側。
它跟天災界域一樣是一道同樣可怕的地理大隔絕。
而且通過的意義要比探索天災界域更虛無。
就連身爲魔法守護者的羅寧都對死水毫無興趣,更在意研究如何穿越天災界域。
所以嚴格來說,身處西域的布萊庫人只有三面可以發展。
它的縱深不算多,整體是個南北走向的狹長型。
當然,這裏的縱深不多也是跟北域的廣袤相比,實際上布萊庫人的地盤還是不小的。
往北穿過羣山就能進入北域。
往南穿越羣山就能前往南方。
沒錯,布萊庫從南到北,包括毗鄰中庭的區域都被或大或小,規模不一的山地丘陵所包圍。
若是從極高處俯瞰,這些丘陵就像是個牢門。
但在布萊庫人的聖父傳說裏,這些山地都是聖父創造的屏障。
總之,這不是個好地方,但也談不上糟糕。
獨特的地理環境和宗教因素讓布萊庫人和大陸諸地的人們有着迥異的習俗和行事風格。
他們都是些固執的傢伙,
想要說服他們比登天還難,除非你是信仰聖父的牧師。
或許就是這樣的原因,才造就了布萊庫人心中的那份執念。
他們想要獨立自治,做真正的山中之民。
此時,託拜厄斯·維斯布魯克大公正靜靜地待在塔樓中。
他的眼窩深陷,看上去要比寒冬時節更蒼老了一分。
奧列格的那句“別讓您的箭等待太久”好似還裹挾着之前的風雪寒意,宛若一個看不見的幽靈,縈繞在冰冷的石壁間。
他摩挲着世代相傳的那把烏沉角弓。
用自己的指腹去感受着油潤木質下所蟄伏的殺戮過往。
這可以讓他儘可能保持清醒。
獨立的大公國、免除的重稅、象徵性的覲見......
灰袍人的允諾是塗滿蜜糖的毒刃。
要比歷代奧倫提亞之王開出的條件都更加優渥。
精準刺中了布萊庫人的屈辱與渴望。
但他託拜厄斯可不是被熱血衝昏頭腦的莽夫。
而開出這個價碼的人,也還沒有把屁股真正地坐在奧倫提亞的王座上。
這算什麼事?
其實託拜厄斯並不想這麼早就把事情給鬧僵。
只能怪去年那幾個該死的稅吏。
他們的無禮與傲慢爲他們鑄就了死亡之路,同時也讓布萊庫人再次站在了十字路口上。
在去年夏末的稅季時,那幾名王國稅吏帶着一行車隊從風吼隘口進入布萊庫。
要求大公沿途的封臣必須在他們途徑當地留宿時每晚都提供數位貌美處女,還要求最好的夥食與酒水。
當他們抵達聖倫塔爾城的時候,託拜厄斯還是攜夫人接待了他們。
並準備了豐盛的宴席。
然而在席間,當美酒上頭之後,爲首的稅吏,那個名爲諾蘭·拉姆的榮譽男爵,居然當衆調戲他的夫人!
這是多麼猖狂,多麼無禮的舉動。
縱然後來另外幾名稅吏辯解稱是酒精的作用。
但託拜厄斯很清楚,這點酒水壓根醉不倒擁有白銀修爲的稅吏。
最關鍵的是,當事人對此還顯得有恃無恐。
時不時地就亮出那個印有拉格納簽章的文件。
最終,拜託斯下令將他們擒拿並於廣場中斬首示衆。
跟隨他們而來的車隊也全被亂箭射死在聖倫塔爾的驛站中。
而後那裏又經過了大火焚燒。
這是聖倫塔爾流出的血。
那裏至今都沒有重建起來,因爲不需要了。
因爲那處驛站本來就是爲了招待稅官而修建的。
拜厄託斯不再解釋,他受夠了奧倫提亞人的傲慢!
大約兩個多月前,拜倫·奧爾德林以西境成督的名義先後向他發來三封措辭嚴謹的質詢信。
拜倫在王國內有口皆碑,他是個講誠信的人,但涉及到競爭和博弈時又從不手下留情。
所以他的朋友們敬愛他,而他的敵人則往往又怕又恨。
對於這些質詢信,拜託斯大公一封都沒有回覆。
或許拜倫伯爵確實是個相對正派的傢伙,但那又如何?
在大公眼裏,他終究只是國王派來看守布萊庫人的一條忠犬,同時也是不容小覷的惡犬。
更何況拜倫還捉了他的一個兒子。
實際上策反年輕繼承者的策略並不是大公的授意。
他對那些毛頭小子毫無興趣。
大公原本的計劃是暗殺。
只要殺掉一批中庭和東域的繼承人,他們自己內部就會先亂起來。
至於北域和南域,大公完全沒有招惹的想法。
因爲他很清楚這兩大域的水同樣很深,並不是潘德拉貢王族能夠爲之依仗的忠實封臣。
就連東域的水下也潛藏着大鱷。
正因爲看得清局勢,所以他很清楚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策反東域繼承者完全是斯圖爾特·維斯布魯克那傢伙自己的主意。
拜託斯有太多的孩子了,有的乖巧聽話,有的膽大包天。
斯圖爾特,他的第七子就屬於後者。
不過無所謂,他妻子的肚子裏又有了新的種子。
豐饒多產是西域貴族挑選伴侶最佳標準。
這導致了在西域,很多婚育過的寡婦反而更加受到適婚年輕男人的歡迎。
這使得西域的人口密度甚至不亞於繁榮的中庭。
只是奇葩的是,這些人口跟繁榮本身無關,單純只是因爲多子多福的策略而已。
境內資源緊缺,糧食儲備標準始終達不到足夠發起一場遠征的水平。
主要商路又被王國把持。
在名義上,王國對外表示是布萊庫人不喜歡外來商人進入。
實際上在被羣山環繞的情況下,絕大多數的商路都位於王國設下關隘堡壘的地方。
奧倫提亞給布萊庫人設下的枷鎖很沉重。
而掙脫它的代價可能是整個布萊庫的屍骨無存。
“父親大人。”
就在拜厄託斯獨自思忖的時候。
一個清冷的聲音打破了屋內的沉寂。
來者是他的三女,阿萊莎·維斯布魯克。
年輕,漂亮,充滿活力。
還有着男人都無法企及的策略觀。
要知道男人擅於把握大局,但常常會忽略細節。
而阿萊莎就是細節方面的微操大師。
至少拜厄託斯自己是這麼認爲的。
阿萊莎裹着一件雪貂鬥篷走了進來。
她的眉宇很有英氣,帶着一種布萊庫山林間特有的銳利與沉靜。
在她的身後則跟着家族中最倚重的兩位將領。
分別是沉默如磐石的“鐵山”岡瑟。
以及眼神如鷹隼般明亮的遊俠統領·卡莉斯塔。
“那個鬼鬼祟祟的老鼠,以爲我們會被他用幾句話就牽着鼻子走。”
阿萊莎說道。
語氣裏充滿着對奧列格的蔑視。
託拜厄斯微微頷首。
“南域的烽煙?北境的冰隙走廊?次子團的刀子?”
他冷笑了一聲。
“都是畫餅充飢罷了。”
“奧列格急於把水攪渾,好讓他的次子團和背後的支持者們有攫取東域的機會。”
“他想用我們布萊庫人的血,染紅他的王座基石。”
“那小子很聰明,卻又不夠聰明。”
“他知道北邊和南邊都不會馬上就公然地站在王國對立面上。”
“但他忽略了我們最本質的需求。”
“主上,那我們就按兵不動?”
岡瑟的聲音低沉,像兩塊巖石在摩擦。
這位以防守堅韌著稱的將領,更習慣將力量積蓄在堡壘之前。
他是大公的家臣,雖有榮譽爵位,卻並不是封臣。
而且岡瑟還是賜姓家臣,並有所謂的禮儀豁免。
“動,當然要動。”
託拜厄斯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幅地圖前。
他伸出手指點在代表聖倫塔爾的標記上。
“但絕對不能按奧列格給的劇本來動!”
“他想要我們在春暖花開前,用神射手的命去強攻風吼隘口、鐵砧堡、金穗渡口和納恩河渡口。”
“用血來點燃戰火,吸引拜倫和王國主力的目光,好讓他從容佈局。”
他的手指再次劃過那幾個咽喉要地,最後停在納恩河渡口附近那個代表拜倫營地的標記上。
“拜倫·奧爾德林,月河之狼亦或是月河之主......”
“他選在荒原紮營,四周無遮無攔,就是算準了我們沒有大規模的騎兵部隊。”
“哪怕是強橫的血牙野豬在曠野上只會成爲他的弓弩隊、血獅重步兵和強大的赤焰龍血騎兵團的活靶子。”
“強攻?那是自尋死路。”
這幾個月布萊庫人沒有閒着。
大規模的行軍瞞不住拜倫伯爵的眼睛。
可小規模的滲透和偵查還是完全能辦到的。
遊俠們帶着攀爬索和特製的冰靴,翻越懸崖峭壁,再從凍結的林間澤地橫穿而過。
這些精銳遊俠往往都有着白銀級兜底的魔素修爲。
能連續蟄伏幾天幾夜。
帶回的情報最終拼湊出了足夠的線索。
其實最主要的情報來源是各個軍團的旌旗。
作爲榮耀的象徵,它們最容易辨認。
因此這些都不算是祕密。
在大公話音落定之時,卡莉斯塔上前一步。
她的目光就不是鷹隼了,而是林間追蹤獵物的豹子。
充滿着機敏和狩獵者的謹慎。
“主上,那我們的箭該射向何方?”
這個問題讓託拜厄斯眼中精光一閃。
“射向他的軟肋,射向那些他以爲無遮無攔的地方。”
“奧列格想讓我們當明面上的靶子?”
“好,我們就給他一個靶子看!”
他手指猛地戳向風吼隘口。
“在這裏,給我做足強攻的樣子,明白嗎?岡瑟!”
“是!”鐵山般的將領應聲。
“我要你親自去風吼隘口。”
“我不需要你強攻,我要你演一場戲。”
“把林中暗堡的旗幟插滿隘口兩側的山崖,讓炊煙烽火日夜不息,再派出小股精銳遊俠反覆襲擾。”
“從而擺出大軍雲集,隨時準備傾巢而出的架勢。”
“動靜要大,死傷要小。”
“必須讓拜倫的眼睛牢牢釘死在這裏!”
“明白!”
岡瑟領命,嘴角難得地扯出一絲瞭然的弧度。
虛張聲勢,固守不出正是他的專長。
“卡莉斯塔!”
託拜厄斯轉向遊俠統領。
“大人!”卡莉斯塔連忙低頭。
“真正的殺招,在你這裏。”
託拜厄斯的手指離開了風吼隘口,沿着崎嶇的山脈線,蜿蜒指向鐵砧堡後方那片廣袤到看似無法通行的原始密林。
“血獅兵團和赤焰龍血的主力被他擺在納恩河渡口的主場。”
“像根阻攔在前方的鎖鏈。”
“除了這兩支精銳外,他的手頭上就只有家族私兵和那支從牢裏拉出來,還戴着鐐銬訓練的囚徒軍團。”
“這羣人渣在某些時候固然瘋狂,但拜用血契和棍棒他們賣命會使得根基不穩,而且訓練倉促,是拜倫營寨裏最大的不安定因素。”
託拜厄斯的手指在拜倫營地與鐵砧堡之間那片被標註爲黑棘林海的區域。
“我要你挑選最精銳的穿林者,分成十人一組的影小隊,帶上十天的乾糧和雙倍的箭囊。”
“並讓小隊長級的軍官攜帶儲物首飾,額外攜帶箭矢補給,全部從聖倫塔爾西側銀線溪上遊的隱祕谷地出發。
“切記不走大路,不碰哨卡,儘量在夜晚行軍,要像真正的影子一樣滲入這片黑棘林海。”
“你們的任務不是強攻堡壘,而是像毒蛇一樣潛伏起來。”
“等待春季的正式到來,後續補給自行劫掠。”
他看向卡莉斯塔,眼神決絕。
“而你們的第二目標是拜倫的兵團營地!”
“時機選擇爲拜倫被風吼隘口的動靜所吸引的時候,用你們的箭,點燃那羣囚徒心中的恐懼和暴亂。”
“讓他們自己撕碎自己。”
“讓拜倫的後院徹底變成地獄。”
“這個計劃只要成功,鐵砧堡的守軍必然分兵救援,甚至拜他本人也可能被牽制。”
“那時...”
他停頓了片刻。
“那時,就是鐵砧堡露出破綻的時候。”卡莉斯塔接話,眼中燃起獵手鎖定目標時的光芒。
利用環境,製造混亂,再從內部瓦解強敵,這是布萊庫神射手最擅長的死亡旋律。
“風是我們的面紗,密林是我們的戰袍。”
“聖父庇佑,箭鋒所指,即爲審判。”
“阿萊莎,”託拜厄斯最後看向自己的女兒,眼神有些複雜。
既有期許,更有沉重的託付。
“你坐鎮聖倫塔爾,總攬全局。”
“替我盯緊納恩河渡口那幾支精銳的動向,順帶監視金穗渡口國防軍的調動。”
“還有...”他壓低了聲音補充道:“聯絡我們在南域和北境的眼睛。”
“奧列格承諾的那條往南去的隱蔽商道,我要知道是真是假,何時何地。”
“如果他只是空口許諾,那他就是比拜倫更危險的敵人。”
“另外,繼續加固城防,儲備糧草,壓縮非軍事行業的食物配額,注意物資儲量尤其是箭矢、弓弦、弓臂等材料。”
“聖父的兒女們,必須要爲漫長而殘酷的鬥爭做好準備。”
“是,父親。”
阿萊莎的聲音沉穩地不似女子,還帶着超越了年齡的冷靜。
“但...斯圖爾特怎麼辦?”
她提到被拜倫俘獲送往皇城的七弟,眼中閃過一絲痛楚。
託拜厄斯的臉頰肌肉稍稍繃緊。
“他是維斯布魯克的血脈,是獻給聖父的荊棘之冠。”
“拜倫想用他羞辱我們,國王想用他勒緊我們的喉嚨。
“但這也是一步死棋!”
“只要我們不亂,斯圖爾特在未來反而可能成爲談判桌上的一枚籌碼,或是刺激族人死戰到底的火種...”
“我知道這很殘酷,但自從我下令將那幾個該死的稅吏腦袋砍下來之後,我們就沒有退路。”
“我、你的母親,還有你自己,甚至是你的其他兄弟姐妹們都有可能會爲此獻出生命。”
“這是我們必須要做好覺悟並支付的代價。”
“是時候把消息放出去,讓每一個布萊庫人都知道,奧倫提亞人囚禁了聖父虔誠的子嗣!”
他的話確實很殘酷。
無非是要用兒子的犧牲,在族人心中點燃更熾烈的火焰。
這火焰既能焚敵,也可能自焚。
但此刻已別無選擇。
接下來的日子裏。
聖倫塔爾城的血從來都不會白流。
它如今和整個布萊庫地區都宛如一座巨大的戰爭機器。
在風雪的尾聲裏更加高效地運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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