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灘鎮新立起來的公告板上。
木框在寒風中吱呀作響。
倉管員鮑裏斯裹緊身上的工作服,目不轉睛地盯着板上張貼的佈告。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寫滿了條款,末尾還蓋着羅德老爺的私印。
即便以他的識字水平,上面還是有不少字詞認不全。
好在有法修斯學士安排的文書小吏負責當衆宣佈新的政策。
同時展示工分的樣品。
無人打擾宣讀的過程,不過當文書小吏的尾音落下後,還是引起了軒然大波。
按照佈告上的意思,以後不發硬麪包和鹹魚幹,也沒有貨幣獎勵,而是發紙片......
南域乃至更遠的南方大陸,倒是有類似的東西。
比如大銀行擔保的兌票,上面有特殊的魔法印記,憑票可在任意對應的銀行分檔足額支取現款。
但這個工分券又是什麼東西?
許多人其實都聽得雲裏霧裏,只有那些中高層的水兵和軍官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人和人的差別極大。
認知觀、經歷、受教育背景、出身乃至運氣等因素都決定了人們的差距。
這也是階級天然存在且難以徹底消除的原因。
所以很多時候,同樣一件事跟不同的人講述時會出現雞同鴨講的局面。
不和諧的聲音很快就出現了。
“工分券?”
鮑裏斯旁邊不遠處,有個瘦高個水兵發出一聲嗤笑。
喉嚨裏滾出黏膩拖沓的痰音。
“原以爲遇到個好老爺,沒想到還是一路貨色!”
“我們挨凍流血就給張紙?”
“什麼紙這麼值錢?”
這番話帶着偏激的情緒,就如羅德所說的那樣,有不少水兵其實心中都很壓抑。
他們雖然死裏逃生,但那口怨氣並沒有被完全抒發出去。
這個高個水兵綽號臭魚,脾氣乖張暴戾,在軍中沒少受到上級小隊長的體罰。
此時他正用左手不耐煩地拍打着空癟的肚皮。
可以看到他的兩根手指上有着淡淡的疤痕。
實際上他在抵達黑灘鎮的時候,那兩根手指已經徹底斷裂了。
是瓦力治癒了他的斷指。
早上發放的最後半塊黑麪包已經下了肚,這會兒他就感到自己胃裏泛着飢餓的酸氣。
新政從佈告張貼起執行。
配給站、供銷社和發餐點都只認那種印着簡單紋路和多位數編號的淡褐色紙片。
好在這處木牌佈告前沒有幾人應和臭魚的話。
而最先引發的騷動是從碼頭臨時搭建的發餐點開始的。
碼頭這裏的工作也是能最先領到工分券的。
一個下層水兵因爲工分被風吹進泥水窪,惱羞成怒的撲上去揪住了發者的領子。
爭執迅速升級成拳腳。
十幾個湊熱鬧的水兵頓時像聞到血腥的鯊魚圍攏過去。
那個爭執中的水兵仗着資深古銅級的力氣搶走半凍得梆硬的黑麪包。
只是還沒跑出三步就被青年軍的鐵矛砸在腿彎上,立馬撲倒在雪泥裏。
那些麪包滾落,沾滿了污穢。
“混賬!”負責維持碼頭秩序的黃金級軍官,靴底碾着搶麪包水兵的臉,聲音像冰般冷硬。
“老爺的工分能換糧、能換衣,能抵稅。”
“比你們兜裏捂餿了的銅板頂用,再鬧就給我上架去!”
鞭子抽在肉上的悶響和慘叫壓過了風聲。
路過的一位工匠忍不住縮了縮脖子,把懷裏僅有的一張工分攥得更緊。
他瞥見發餐點後面,那幾個廚娘正用鏟子地颳着空木桶內壁最後一點凝固的湯羹。
馬倫·費舍爾沒空看碼頭的熱鬧。
這位事務官正在修補“不屈戰魂號”的船塢旁,對着一卷物資清單和剛送抵的工分捲髮愁。
他鼻尖凍得通紅,鵝毛筆尖凝結的墨汁需要他不斷呵氣融化。
因爲臨海的潮氣影響,炭筆在這裏並不好使。
“馬倫大人...”
一個白銀級水兵長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西側三號倉的鯨脂庫存跟賬目對不上,足足少了兩桶,庫管說是貯存耗損...可那玩意能有什麼耗損?”
馬倫頭也沒抬,在清單空白處刷刷寫下記錄。
“西三號庫管覈查失職,本月應扣20點工分,缺失鯨脂白膏從下月運抵的物資中優先扣除。”
羅德提前跟中高層的水兵軍官通過氣。
大多數人能理解。
還有一些雖然不理解但願意照辦。
每張工分對應100點工分,理論上能兌換到三餐的二級標準餐食。
同時在大部分崗位都執行了多勞多得的原則。
稍微勤快些的水兵每次都能得到150分甚至180分。
跟原來躺着喫糧,再按照命令訓練或是幹活相比其實沒什麼區別,只是換了個順序。
同時加入了類似績效考覈和多勞多得的參考因素。
幹得好多喫多拿,幹得差就少喫少拿。
羅德計算過保底值,每日再擺爛也能拿到60~80分。
湊一湊至少是餓不死的。
那些完全不配合的傢伙,可以酌情勸退。
鬧事的該抽鞭子就抽,該絞刑就絞。
其實只要不鬧出人命來,羅德都願意給他們一個機會。
馬倫把批註撕了下來遞給水兵長。
“按新規辦,工分卷結算。”
“告訴那庫管,再有耗損小心喝一冬天的西北風。”
水兵長看着條子上清晰的數字和鮮紅的副印嚥了口唾沫,然後就小跑着離去了。
工分制是個狠招,也是個妙招。
稍微習慣後就會發現這些數字比責罵更讓人心頭髮緊。
馬倫揉了揉發僵的手指。
望向港灣裏正在接受附魔師烙刻加固符文的龍骨材料。
羅德老爺說得對。
拿出一套清清楚楚的規矩確實更能綁得住那些老油子。
碼頭瞭望塔。
塔頂的寒風凜冽得多。
以賽亞·桑頓,這位堅鑽級的軍官代表如礁石般矗立。
他深陷的眼窩望向下方碼頭區短暫的混亂。
又看向遠處其它分餐點正拿着工分排隊領餐的水兵隊伍。
他自己的手裏則摩挲着一枚邊緣磨得光滑的金葡萄。
金幣表面被他攥得溫熱。
“勳爵的這一步很大膽。”
他身邊站着另一位堅鑽級的同僚。
是位沉默寡言,臉上帶刀疤的女人名叫瑪拉。
她看着幾個軍官用剛領到的工分券在規模不小的供銷社外排隊,換取厚實的海豹皮靴和精煉的海象油燈。
“不是膽子大......”以賽亞搖搖頭。
他的聲音被寒風吹得有些散。
“只是看得清罷了。”
他把那枚金幣彈起,然後又穩穩接住。
“工分券看着是紙,可它連着黑灘鎮,連着那些糧倉、工坊、船塢。
“用多少,換多少,一切都是那麼的一目瞭然。”
“其實什麼都沒有變,只是換了個更有規矩的形式。”
“王國需要律法,黑灘鎮也得樹立起規矩來。”
“他要的,是一支服從性高,還能替他戰勝敵人的艦隊。”
“我們呢?”他頓了頓,目光凝視瑪拉,又看向旁邊幾位圍攏過來的黃金級軍官。
“我們要的,是巴爾德爾和他那羣蛆蟲的腦袋!”
“是讓親過上好日子。”
“替勳爵辦事吧,至少他給予了我們更多的權利。”
特權的出現是必然的。
實際上所有中高層的水兵軍官私下的報酬依然用更堅挺的金銀葡萄來支付。
當然,也會有部分薪餉被換成工分,用以讓他們滿足日常的喫喝用度。
下方的騷動在嚴苛的懲戒與清晰的規則,以及中上層軍官不動聲色的背書下,並未掀起燎原大火。
反而逐漸化作一種服從和適應。
這一切都在羅德的預料中。
真以爲星星之火這麼簡單就能燎原嗎?
同樣要天時地利人和。
很快,工分開始在碼頭、工坊、新建的集體宿舍區流轉。
有人用它換到了新的毛毯,有人咬牙攢着指望開春後兌換羅德提到過的住房配額。
私底下,源於下層水兵的抱怨和咒罵沒有消失。
只是從公開的喧譁變成了工棚裏壓低嗓音的嘟囔和兌換點前小心翼翼的盤算。
轉眼就過去了七日。
人們迅速的適應了工分券,並將其視爲新的財富標準。
積雪還在,新雪沒有再下幾場了。
隨着新的物資補充,週轉的損耗持續降低。
各類物資的供應又變得充足了起來。
司庫賬房總算漸漸有了些盈餘。
畢竟羅德暫停了不少工坊的非必要項目,而黑灘鎮跟奧祕殿堂的交易又是持續性的。
再加上,羅德向缺乏安全感的阿克索男爵解禁了禮讚1號的出售。
這種不適合投擲的炸彈,早已被黑灘鎮工坊淘汰。
但對阿克索男爵而言仍是個很有吸引力的武器。
在這個過程中,羅德還承接了霜徑鎮和冰湖城的紡織代工訂單。
黑灘紡織機正式開始對外盈利!
超高的生產效率,超低的人工支出,直接把周邊貴族的紡織和裁縫工坊給拉爆了。
這一天的午後,雲層壓得稍低。
好在雪只飄了小半天就停了。
二十多艘懸掛着殺人鯨旗幟的海船,在三艘破冰船引導下進入黑灘港。
來者是海鯊。
天寒地凍之下,她終於不再是以往那一身標誌性的“海洋寶貝”裝束了,
雪白的蕾絲短襯外邊罩着帶毛的狼皮外套。
黑色皮裙外也圍着一圈毛絨披掛。
她剛踏上了新拓寬的深水棧橋,腳步落定就怔住了。
眼前景象讓她鯊魚般的淡黃瞳孔微微收縮。
原本逼仄雜亂的港口已被硬生生向海灣推出去了一大截。
十幾條嶄新的棧橋就像是巨獸的肋骨般延伸向深水區。
最扎眼的是西側的船塢區。
泛着幽暗金屬光澤的海龍骸骨被架設成一座超規格工坊的頂梁,十幾位附魔師懸在半空用祕銀粉末勾勒着符文。
整體佈設都是沿着蜿蜒的脊椎進行的。
還有近百艘明顯經歷過惡戰,船體佈滿修補痕跡的戰船,正在接受工匠們的加固和修復。
附近的原本空置的岸防炮陣地不知何時都已完成了部署。
上邊搭建了簡易的帳篷,用於遮擋風雪並降低潮氣侵蝕。
從中延伸出的炮口似乎跟她得到的射石炮不太一樣。
“海鯊女士,歡迎到來!”
羅德的聲音從側面傳來。
他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毛呢鬥篷。
裏面是便於行動的獵裝。
“小老爺...”
海鯊難得沒立刻挽上去,而是先看了看羅德的身後。
菲利普和帕維爾這兩名白銀親衛如影隨形,鎧甲擦得鋥亮。
更後面是兩隊黑灘青年軍,揹着硬木弓和短矛,還挎着一個嶄新的皮製槍套,裏面是她沒見過的轉輪步槍。
上了油的槍管在陰雲下泛着冷硬的光。
最讓她心頭一跳的是羅德身側那兩個沉默的身影。
以賽亞·桑頓和瑪拉。
這兩個是她曾經有過幾面之緣的堅鑽級悍將。
當前外邊卻套着黑灘鎮制式同款的罩衣,只是邊緣繡上的金線用以區別身份。
此刻,他們活像是兩座鐵塔。
以賽亞對她極輕微地點了下頭。
“你這……”
海鯊的視線最終落回羅德臉上。
紅脣勾起帶着毫不掩飾的驚異和探究。
只是難得含蓄的壓低了音量。
“你這是把聯合艦隊的家底給吞了?”
她走近一步。
羅德沒接她的話茬。
只是抬手指向黑灘鎮的西北方向。
“海鯊女士你來得正好,城堡的選址,我已經有了決定。”
“還是得往北建。”
羅德準備打造岸防陣地,自然不會把城堡建立在礁崖邊。
所以他準備在鎮北選個好地方。
方圓幾公裏內其實都可以接受,畢竟黑灘鎮很快就會迅速擴建出去。
最好找個依山傍水的地方,能卡地形的地方。
看來看去,只有往北和西北方向的丘陵邊際符合要求了。
海鯊聳了聳肩,示意隨他的便。
她只負責出錢。
這麼多年,海鯊島靠着海運和中轉樞紐的業務賺了不少金葡萄。
在陸上的那些短視且傲慢的貴族還在認爲海怪家族都是海盜泥腿子的時候。
他們早就金銀滿倉了。
以至於在南部大陸那些消息精通的銀行家口中。
海怪家族麾下的三個頭目就已經被分別冠上“金蛇”、“銀鯊”、“銅海膽”的外號。
這個時候,羅德的目光掃過她身後跟着下船氣息剽悍的幾名心腹,三個黃金淬魔,一個堅鑽強者,還有一隊白銀護衛。
“你的人反正閒着也是閒着,不如你帶着他們跟我一起行動?”
“多點人手才穩當啊。”
羅德現在不缺人手,他純粹只是想白嫖戰力。
因爲根據瑞貝卡近期的彙報,北邊似乎有新的邪化怪物在徘徊。
瑞貝卡晚上當教師,白天偶爾會帶着她的大貓和原先的幾位山民斥候去主動偵查。
說實話,這些山民加入黑灘鎮之後,實際上要比後來解救的島民還要聽話。
展現出了異乎尋常的服從性。
海鯊嘖嘖了幾聲。
她看看羅德身後那支肅殺精幹的混合隊伍。
又看看他理所當然的表情。
這小子已經不是當初那個需要靠着衛兵壯膽纔敢跟她交易的小領主了。
他身後站着的是被整編過的聯合艦隊精銳。
手裏捏着能改變戰爭形態的武器。
連奧祕殿堂都願意在他身上持續下重注。
更何況海鯊能半路成爲殿堂合作者也算是沾了羅德的光。
那次的大捷,讓殿堂配合海鯊重新奪回了部分海上的主動權。
因此,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手臂熟稔地穿過羅德的臂彎。
那道熟悉的豐腴壓迫感也是許久未見了。
“小老爺都開口了,我能不幫嗎?”
“正好,讓我也見識見識,你又弄出了什麼新花樣。”
她回過頭對自家手下揚了揚下巴。
“都聽見了?”
“跟着羅德老爺去北邊轉轉!”
羅德從來不是磨嘰的人。
說出發,那就馬上會出發。
爲此他還攜帶了帳篷、油料和大量的食物。
預計將探索2~4天的時間。
海鯊對此渾不在意,他和手下的儲物首飾裏都攜帶了物資。
如今隨着海蛇的龜縮,海上的壓力不再那麼嚴峻。
反倒是氣候的問題更煩人一些。
故而她在黑灘鎮多駐留幾日也是問題不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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