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德幾乎一整天都在黑灘鎮碼頭上逗留。
從午間到日落,絕大多數水兵都前往安置點休息了。
他們喫了一頓熱騰騰的餐食,領到了毛毯、睡墊和一小袋食物。
裏面是肉乾、雜麩餅乾和徹底凍硬的豌豆羹立方。
羅德將之稱爲“豆方”。
這些豆方不好看,也不好喫,但營養絕對沒說的。
這是羅德讓廚房營地嘗試研製的第一代軍糧。
以豆羹爲主,加入麪粉、麩粉和蔬菜碎,再按照每公斤豆羹摻入半拳肉乾的量放入切碎的鹹肉。
每個豆方長寬大約三公分,但所含的熱量和營養素卻很豐富。
成本也在可控的範圍內。
至少批量製作豆方時,日常食材的損耗部分會顯著降低。
只是這玩意並不太受歡迎。
最初配發的那幾天,家族水兵會用豆方來熬粥。
羅德親自嘗過,味道確實古怪。
沒有足夠的低成本調味素也只能如此了。
這些配給屬於額外的補充品。
水兵們的日常夥食還是由廚房營地負責。
爲了應對激增的人口,廚房營地又從農奴裏招募了幾十位大嬸。
好在新修了城鎮竈,要不然還真忙不過來。
此時入夜了,羅德裹緊大氅靴底踩過覆着薄冰的棧橋木板。
不遠處,不屈戰魂號龐大的船身宛若蟄伏起來的鋼鐵巨獸。
船體上遍佈着臨時修補的痕跡。
盧西恩男爵正指揮着工匠修補船板。
這不是在改造,單純是防止破口擴大。
如果破口蔓延到喫水線之下,那就比較麻煩了。
現在修補至少能撐到它後續進入船塢大修的那一天。
除此之外,還有那些艙內進水嚴重的貨船和補給船都要進行緊急修補。
反而是那些戰船與偵察船基本沒什麼大礙。
目前大部分水兵都去休息了。
滯留在這裏的多半是一些中層軍官。
似乎是爲了對羅德的熱情投桃報李。
他們主動選擇“加班”。
畢竟羅德麾下的木匠沒有他們對這些船隻那麼瞭解。
附近的幾艘船上,船工們舉起火把照明。
火星在寒風吹拂下明滅不定。
羅德在這裏溜達可不是爲了繼續收買人心,而是爲了探查天賦者!
四千多精銳水兵的加盟,總不至於連一個天賦者都沒有。
所以他在碼頭溜達了半天,完全就是爲了利用微縮形態下反饋信息更具體的小地圖篩查天賦者。
當前就有一個紫色圖標在旗艦左舷的弩炮位附近閃爍。
羅德已經事先“插眼”了。
那是位白銀階的軍官,正在讓士兵清理弩炮滑軌上的冰碴。
他沒有輕舉妄動。
這種等階的軍官不是那麼好說服的。
跟以往的情況不同,他不像瓦,瓦力那麼弱小可憐。
也不同於克羅恩和伊爾的任其揉捏。
更不像阿什爾那般通情達理。
貿然告知並激活他的天賦,只會竹籃打水一場空。
羅德雖然自信,但他並不自大。
除此之外,他還看到了另外兩個天賦者的標記。
目前在現場的還有一個綠色的天賦者,位置就在艉樓甲板。
那人是以賽亞身邊的黃金級的副手。
其鷹隼般的目光正注視着運送修補木料的獨輪車。
沒錯,一紫一綠兩個天賦者分別屬於白銀級和黃金級的軍官。
羅德壓根不敢輕舉妄動。
這兩個人天賦短時間內是不會激活了。
除非羅德能確認他們的忠誠度和品性,此外就是他一夜成爲堅鑽級,要不然絕不會多嘴半分。
但是他可以利用自身領主的特權,將他們從戰團中逐漸調離。
至少先短暫的離開危險的一線序列。
如果他們期間突然戰死,那對羅德而言纔是最嚴重的損失。
而羅德發現的第三個天賦者是顯眼的橙色。
那隻是個實力爲黑鐵級的下層水兵。
非常的年輕,估摸也就15、6歲的樣子。
有魔素修爲傍身就意味着他接受過軍事訓練。
想來應該是從哪個海港城鎮徵召來的見習水兵。
羅德已經提前鎖定了對方的身份,並且在安排住宿點的時候花了小心思,將他弄到了距離領主宅院最近的一處安置點。
並讓菲利普儘量盯着那個孩子,但不能表現得太惹眼。
鎖定了對方的身份後,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了。
白銀和黃金級的軍官羅德暫時無法徹底掌握在手中。
但那個小小的下層水兵,他還是有把握拿捏。
這時,羅德腳步未停走向正在監督主桅修復的以賽亞。
這位堅鑽級的代表披着厚實的海豹皮鬥篷。
古銅色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見羅德到來,他撫胸行禮。
“勳爵大人,主桅基座有裂紋,至少要更換三英尺寬的鐵橡木料。
“用備用倉庫裏的那端龍骨餘料吧。”
“那是來自海鯊島運來的深海鐵木,硬度比鐵橡木只強不弱。
以賽亞頷首。
他身邊那位黃金階副官卻在這個時候來到吊裝上來的木料堆旁,做出了嗅探的姿態。
“潮氣太重了,這幾根不行。”
羅德見狀微微挑眉。
在小地圖上,代表副官的綠點是【嗅覺敏銳】的天賦標註。
要知道天賦在未激活前也是略有表現的。
就像是克羅恩被羅德挖掘出來之前,在黑街就自帶招鳥體質。
此刻這名副官也在展現天賦的潛質。
難怪以賽亞會留他在身邊。
這天賦在激活前,哪怕只是展露出皮毛,卻也能甄別物資的優劣上發揮作用。
但羅德只是平淡地讚許了一句。
“好鼻子。”
“盧西恩,把那幾根料子挑出來,讓木匠們帶回工坊好好烘乾。”
黃金階軍官已是艦隊核心層,貿然的主動親近只會顯得古怪。
他隨即走向左舷的弩炮位。
那位白銀階的小軍官身體力行的用刮刀示範該如何清理卡死的棘輪導軌。
他的紫色天賦被標註爲【偏折】。
羅德輕聲詢問道。
“你的手藝很嫺熟,你叫什麼名字?”
“回大人,我叫哈維·斯賓塞。”
年輕軍官起身行禮。
他壓下探究的衝動,只微微頷首。
先放其在眼皮底下觀察。
白銀階軍官心思活絡,不如後續委以職任,再逐漸接近。
羅德分別嘗試着接觸了二人,心中有數後就離去了。
明天,他爲自己安排的第一個任務,就是去招攬那位橙色天賦的下層水兵。
先調到身邊擔任隨身侍從。
畢竟他總讓兩個親衛跑腿也確實不太好。
這個理由符合實情。
布萊庫的第一場雪來得毫無徵兆。
灰色的雲層在日落時還只是盤踞在黑嶺山脈的峯巔。
但在入夜後卻迅速佔據了整個天穹。
細碎的雪粒起初只是試探性地敲打着聖倫塔爾城那高聳的城牆垛口和遠處密林中虯結的松枝。
但很快,風就裹挾着西域的凜冽落下了硬硬的冰晶。
它們狂暴地抽打着這片被山林環繞的土地。
雪片與冰晶在狂風中共舞。
宛如無數破碎的經卷。
視野能見度在這裏變得極低。
巨城外有一條細小支流。
當地人稱爲“銀線溪”。
那尚未被封凍的湍急水面在風雪中蒸騰起稀薄的白色霧氣,又在轉瞬間便被吹散。
溪邊只留下嶙峋岸石上如蒼白苔蘚的雪層。
城內的公爵城堡格外的巍峨,從遠處望去它本身就像是一座山。
託拜厄斯·維斯布魯克大公當前正站在城堡主塔最高層的瞭望窗前靜靜矗立着。
厚重的大氅也難以隔絕石縫裏滲出的寒意。
窗外,他統治的西域都城聖倫塔爾已隱沒在翻卷的雪幕後。
只能從風雪的間隙中瞥見下方依山而建的建築輪廓。
不同於奧倫提亞人偏愛開闊平原上修築宏偉巨城。
聖倫塔爾城的許多建築都彷彿是從山體上生長出來的。
巨大的冷杉原木支撐着黑巖壘砌的牆體。
陡峭的屋頂覆蓋着密實的雲杉木板,以此來承受每年深冬時節沉重的積雪。
狹窄的街巷在巨石和古木間蜿蜒穿行。
所有的路最終都匯聚向城堡腳下那座用整塊山巖鑿刻而成的“十聖廣場”。
此刻,廣場中央那象徵聖父座下十位聖人的圖騰石柱只剩下影影綽綽的模糊光影。
乍一看還真像是十位沉默的巨人。
它們在風雪中守護着這座城市的信仰。
室內的空氣中瀰漫着松脂燃燒後的香氣。
城堡內部的光線相對昏暗。
託拜厄斯·維斯布魯克大公是個有名的怪咖。
他堅決不願使用魔能照明,仍然保持着傳統的習慣。
在那巨大的壁爐裏,一節節粗大的冷杉木段被燒的“噼啪”作響,跳動火焰的光芒在黑巖牆壁上映出巨大的影子。
託拜厄斯大公的臉龐格外冷硬,那一道道深刻的皺紋如刀斧在橡木上劈鑿出的溝壑。
它們記錄着大公與奧倫提亞人長達三十年的對抗與隱忍。
他離開了瞭望窗,來到壁爐旁。
這裏掛着一把巨大角弓的弓臂,沒有上弦。
但顯然這也絕非是用以觀賞的工藝品。
只待上弦的那一刻便是它再次化身殺戮工具的時刻。
弓身泛着烏沉沉的油光,看上去就相當不凡。
這是布萊庫大公世代相傳的信物。
而弓本身也是每一個布萊庫兒女自小便要習練的夥伴。
否則就不會有布萊庫人人都是神射手的說法了。
“大人,那位先生到了。”
管家低沉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室內的沉寂氣氛。
託拜厄斯沒有回頭,只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沉悶的回應。
“讓他進來吧。”
“城堡戒嚴,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塔樓,違者格殺勿論。”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紛飛的雪幕。
就在兩個月前,拉格納·潘德拉貢還在勒令他交出長子作爲質子,但遭到了他斷然的拒絕。
在過去這幾乎成了一種傳統。
連託拜厄斯自己也不例外,他也曾被他的父親親手送入皇城中。
淪爲那些皇子和王女們身邊不受重視的邊緣人。
值得一提的是,如今拉格納並不是潘德拉貢王族這一代真正的長子,他比託拜厄斯小了好些歲數。
而他的兄長才跟託拜厄斯算是同齡人。
只是死在了當年的一場意外決鬥中。
所以嚴格來說,拉格納也算是次子繼位,只是他繼位的方式要更加正當。
沒有什麼鬼祟貓膩。
當年的拉格納就是一個渾身熱血又放蕩不羈的毛頭小子。
唯有性格穩重的拜倫·奧爾德林能讓他稍微收些性子。
驀然湧起的回憶讓大公微微蹙眉。
往昔的記憶就是個賤人,有時候你仔細回想得到的卻只有模糊的片段,但是當你不經意的走神時它們又是如此的清晰。
這時,沉重的木門被無聲地推開,隨即又輕輕合攏。
來人裹在一件沾滿風塵與雪水的灰褐色厚羊毛鬥篷裏。
這身打扮毫不起眼。
他把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活像一道融入陰影的幽靈。
腳步更是輕到在沒有鋪設地毯的石地上都不發出半點聲響。
只有當他走到壁爐火光照耀的邊緣時,才能看到鬥篷下襬的暗銀色紋路。
低調中透着難以言喻的華貴。
“風雪阻路,讓大公久等了。”
來人的聲音溫和而平靜。
他並未行禮,只是微微頷首。
姿態從容得如同在拜訪一位忘年交。
託拜厄斯終於轉過身去。
銳利的眼眸望向來人,試圖穿透那層陰影。
““山風……”
“你的代號和你一樣飄忽不定,難以捉摸。
“你是客人,坐吧。
"
他指了指壁爐對面一把包着厚實熊皮的高背椅。
自己則坐回主位。
那是一把足夠大氣的黑巖座椅。
扶手頂端還雕刻着聖父的智慧神徽。
灰袍人依言從容地解開鬥篷的繫帶,然後才緩緩坐下。
他伸出雙手靠近壁爐取暖,手上戴着柔軟的黑色鹿皮手套。
指關節處還鑲嵌着細小的黑色晶石。
“難捉摸好啊。"
“總好過被奧倫提亞的‘賊鴉啄瞎了眼,不是嗎?”
賊鴉是聯合王國中一支精銳斥候部隊的代號。
他的聲音裏帶着淡淡的嘲諷接着開口道。
“尤其是在這個徵稅官屢屢失蹤,暗堡悄然築起的地方。”
託拜厄斯的眼神陡然變得凌厲起來。
“談正事吧,小子。”
“我知道你的身份,但你對我而言也只是個陌生人罷了。”
“布萊庫的耐心和箭囊一樣並非取之不盡。”
“耐心是美德,大公閣下。”
“但最佳的狩獵時機就如林間奔跑的鹿羣那樣稍縱即逝。”灰袍人的聲音依舊平穩。
“拉格納的艦隊在北霜港變成了冰雕玩具,他的‘鐵拳摯友’拜倫伯爵正忙着在您的域上調教一羣剛從牢裏放出來的烏合之衆。”
“王國的視線被兩端的烽煙牢牢牽制,國庫正在戰爭機器的壓榨下發出乾癟的哀嚎...”
“您難道不覺得,這片紛亂的雪幕之下正掩藏着布萊庫人等待了百年的機遇?”
“您遲遲按兵不動,仍在躊躇。”
“布萊庫人的箭看來根本沒有您說的那般強硬。”
託拜厄斯大公沒有動怒,只是身體微微前傾。
爐火在他的眼眸中清晰跳躍着。
“機遇?”
“那麼代價又是什麼?
“用布萊庫的血,去澆灌你這個外來者的野心?”
“代價?”灰袍人輕笑了起來。
這陣笑聲在空曠的石室裏顯得很詭異。
“代價是你們早已在支付的東西。
“過重的稅收、被視作質子的繼承人、王族無休止的猜忌和打壓!”
“維斯布魯克家族難道甘願永遠做潘德拉貢王座下那隻被剪去利爪,拔掉獠牙,只等着被定期宰殺的蠢物?”
他的話精準地戳中了託拜厄斯內心最深處的憂慮和憤怒。
“年輕的小子,你巧舌如簧。”
“一點都不像你那該死的父親,更像你精明的母親。”
大公緩緩坐正身子,雙手環抱在胸前。
這番回答讓年輕人笑了起來。
“哈哈哈,您說的沒錯。”
“他確實該死。”
“這也是我們的共識,難道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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