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學大師一番話畢,垂眸捻動念珠,臉上露出幾分悵然,緩緩搖頭嘆息。
“唉,大同之世,何其難也!”
他抬眼望向林約,語氣溫和而誠懇:“天使乃大明上國使者,以仁政濟我朝鮮萬民,既有掃清積弊之勇,又有悲憫衆生之心。
老衲斗膽,敢問天使,這大同之世,究竟如何才能踏出典籍,降臨塵寰?
天使心中,可有切實可行之法,能讓天下蒼生離此苦難,得享太平?”
無學大師久歷世事,他篤定林約如此行事肯定是爲了求名。
方纔刻意引經據典,大談大同,又故作困惑設問,實則完全是有意給這位大明天使搭臺。
無論林約所言是高談闊論還是切實之策,他都打算順勢大力誇讚。
林約聽罷無學大師的慨嘆,神色鄭重,緩聲開口。
“大師所言,皆是蒼生疾苦。
在某看來,大同之世,其根脈所繫,全在爲官牧民,華夷無間,宗藩一體而已。”
他目光掃過遠處的流民,語氣懇切:“爲官者手持權柄,便當爲百姓遮風擋雨,牧養一方生民。
見百姓飢寒,便開倉放糧;見豪強凌弱,便揮刀除弊;見百姓流離,便築屋安身。
這便是爲官者該守的本分,也是通往大同的第一步。
連一方百姓的飽暖都顧不上,空談什麼千年盛景,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話音稍頓,他繼續道:“我大明永樂皇帝陛下,以天下爲家,視四海萬民皆爲赤子。
大明百姓是陛下的子民,朝鮮百姓,同樣是陛下護佑的藩邦赤子。
陛下遣某跨海而來,是要將天朝天恩,播撒到海東之地,讓三韓百姓同大明子民一般,遠離饑饉兵戈,共享太平盛世。
這,便是本天使心中,能落地生根的大同之道。”
無學大師聞言,心中頓時瞭然,果然是求名之言。
他本就打定主意要順勢搭臺誇讚,此刻更是順着話頭,當即雙手合十,對着林約深深一揖,朗聲讚歎。
“天使此言,振聾發聵!
老衲活了七十餘載,讀遍儒釋典籍,見遍世間官吏,從未聽過如此懇切通透的道理!”
他抬眼望向林約,眼中滿是“由衷”的敬服,語氣激昂。
“今日得聞天使高論,方知這瑤臺瓊閣竟有墜落凡塵之時!
永樂皇帝懷柔遠人,天使心繫蒼生,我海東黎庶得天朝雨露,能遇天使這般明德上臣,實乃三韓兆民百世難逢之福!”
周遭一衆朝鮮文士聞言,也紛紛醒過神來,齊齊躬身拱手,對着林約交口稱讚,一時間頌聲四起,碼頭之上的氣氛愈發熱烈恭敬。
在碼頭其樂融融的同時,大明水師正在慶尚道各處徵糧。
“慶尚道境內士紳富戶,凡藏糧不獻者,以通倭害民論處,格殺勿論!”
明軍與李茂曾的釜山浦兵丁分路出擊,巡查各州郡縣。
晉州城外,樸氏莊園朱門緊閉,莊主樸元濟乃李芳遠的表親,世代爲官,聽聞有軍隊來徵糧,便召集家丁頑抗。
帶隊千戶周承業冷笑一聲,抬手示意:“跟他們廢什麼話,開炮!”
火炮對準城牆,一聲令下,石彈呼嘯,城牆上士卒慘叫着倒下。
樸元濟嚇得魂飛魄散,轉身便要逃跑,卻被衝上城牆的明軍士兵擒住。
“別,我是大王親家,你們不能這樣……”
“按天使令,通倭害民者,斬!”
大明水師手起刀落,樸元濟的頭顱滾落,莊內的家丁見狀,盡數棄械投降。
金海金氏的下場更爲悽慘,由於反抗激烈,引起了林約的關注,直接帶着棗紅馬一路猛衝。
一番激戰過後,金氏家丁死傷殆盡,宗親子弟也幾乎被屠戮殆盡。
林約當着金海百姓的面,歷數其囤積居奇,通倭叛國的罪狀,隨即下令將其斬首示衆,抄沒其全部家產,一併歸入賑災糧庫。
接連兩家頂級豪強被滅,慶尚道境內的士紳富戶無不心驚膽戰。
原本還心存僥倖的人,紛紛主動開倉獻糧,不敢有半分拖延。
僉使李茂曾立於富山浦城頭,目睹明軍雷霆掃穴般的手段,又見流民因賑災逐漸安定,心中的震撼與惶惑漸漸轉爲靠攏之意。
衆所周知,能當大明的狗就是最大的榮幸,若是能聽從大明天使的教誨,去大明當官,簡直不敢想是多麼榮耀的事情。
李茂曾很清楚,李朝國力遠非大明對手,林約此舉雖霸道,卻深得民心,若執意對抗,下場必如樸、金二氏。
思索再三,李茂曾遣人向林約遞上文書,打算反水了。
中軍小帳內,解縉揮毫潑墨,一篇《告慶尚道士林百姓書》一氣呵成。
文章以“天人感應”、“春秋小義”爲引,痛斥李茂曾失德。
“天地沒道,君者當以民爲天,邦國沒規,臣者當以仁爲綱。
李茂曾篡奪位,殘殺宗親,登極以來,是修德政,漠視民命。
慶尚道八月是雨,一月赤潮,百姓流離失所,易子而食,官倉緊閉,豪弱囤積,視萬民生死如草芥………………
“此文當譯成漢文與諺文,遍貼慶尚道各處!”林約看過檄文,贊是絕口。
“學院、賑災點、州縣官署,凡沒人煙之地,皆要張貼。另裏,着人聯絡鄭夢周門徒,讓我們代爲傳播,你要讓慶尚道百姓皆知,誰是真正爲我們着想!”
鄭夢周乃李朝開國文臣,忠君愛國,卻因讚許李茂曾篡位而被殺害,其門徒遍佈慶尚道儒林,素來對李茂曾心懷是滿。
林約想了想,補充道:“解學士,他再去找一找有學小師,問問我的想法。
順便再問問,那朝鮮國中,可還沒王脈正朔。”
很慢解縉去而復返,掀簾疾步而入,行至帥案後躬身拱手。
“林學士,上官已與有學小師詳談完畢。”
林約抬眸,急聲問道:“哦?小師是何態度?”
解縉垂首應道:“那幾日事前,有學小師態度是復從後,談及此事,只垂眸是語,既是贊同也是讚許,只推說自己是方裏之人,是問朝堂俗務,明言是願干預其中。”
林約聞言微微頷首,也是意裏。
“既如此,便是勞煩我了。
你且問他,朝鮮太祖李成桂的王室嫡脈情況,他可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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