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林約定睛一看,空歡喜一場。
來者身穿粗布短打,面容黝黑,脖有刺青,原來是之前在江南跟他一起治水的營頭趙虎。
“林大人!”趙虎臉上滿是激動,聲音哽咽。
“蒼天有眼啊,您終究是痊癒了!”
林約快步上前扶起他,溫聲道。
“趙虎啊,你這是一路從江南趕來的嗎,風塵僕僕的。
趙虎站起身,躬身回話:“大人於屬下有再造之恩!
江南大水,屬下家鄉被淹,家中老幼危在旦夕,是大人開倉放糧,救了屬下性命,還讓屬下在治水營中謀了差事。
屬下這條命,本就是大人的,如此又算得了什麼?”
林約擺擺手,決定跳過這些肉麻的話,詢問一些江南水患的問題。
他問道:“趙虎,我養病這些時日,江南水患如何了?”
趙虎道:“大人,您且放心,江南的水患,如今已是大爲好轉!
您在時,斬殺貪墨河工的贓官、清退侵佔河道的豪強,又親自帶人勘測地形,疏通了吳淞江、黃浦江的主幹河道,情況已經大爲好轉。
後來朝廷又派了夏尚書南下,他依照您當初擬定的方略,徵調了十萬民工開通範家浜,疏浚白茆、瀏河諸浦,如今太湖之水得以順暢入海,再也不會如往年那般決堤漫田了。”
“百姓們的日子,可比從前好多了。”趙虎的臉上浮現笑容,“屬下離江南時,田地裏都補種上了黃穋稻和青豆。
鄉親們都說,若不是大人當初力挽狂瀾,頂着各方壓力嚴懲奸佞,興修水利,又得朝廷這般重視,江南不知要多遭多少災劫,多少人家要家破人亡。
大人您這是實實在在的,救了數十萬生民的性命啊!”
林約聞言,心中不由有些得意。
他當初在江南治水,可謂是殫精竭慮,日夜不休,如今聽聞水患處置得比歷史上更好、更徹底,百姓得以安居,倒也覺得很有成就。
林約輕輕頷首,語氣中帶着幾分感慨:“能讓百姓免受水患之苦,便好。
我當初所做的,不過是分內之事,終究是不負陛下所託,不負江南百姓的期盼。”
“大人太過謙遜了。”趙虎連忙道,“這可不是分內之事便能概括的!
多少官員到了江南,只知搜刮民脂民膏,哪管百姓死活?唯有大人您,真心實意爲百姓着想。”
林約笑了笑,說道:“趙虎何必一再吹捧我呢,我不過是個貪財好色的普通人罷了。
我且問你,水患如今平息了,百姓的日子過得如何?
在賦稅、生計方面,還有什麼亟待解決的難處?你一路而來,所見所聞,儘管說來。”
趙虎臉上的喜色漸漸淡去,眉頭緊緊皺起,語氣也沉重了許多。
“大人果然明見千裏,江南水患雖平,可倭寇卻越發的猖獗了。”
他咬牙切齒道:“浙江、福建沿海常年遭倭寇劫掠,那些賊寇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如今江南剛過水患,海防設施多有損毀,防務稍有鬆懈,這些倭寇竟趁虛而入,愈發肆無忌憚!
不僅沿海州縣遭了殃,連蘇州府境內的太倉、嘉定一帶,都出現了他們的蹤跡,甚至有小股倭寇沿江而上,劫掠村鎮,百姓們剛從水患中喘過氣,又遭此橫禍,苦不堪言啊!”
“什麼?倭寇?”林約臉色大變,眼中閃過狠辣。
他怒聲道,“大膽倭寇,我大明神州,禮儀之邦,豈容這些化外之民這般肆意撒野!
水患剛平,百姓本就困苦,他們竟還敢趁火打劫,殘害我大明子民,實在是罪該萬死!”
永樂早期,倭患頻發,這些由日本武士、浪人與沿海奸商(主要是沿海大商人)勾結而成的海盜集團,長期騷擾東南沿海,後來在嘉靖年間甚至一度攻打到南京城下。
林約當即沉聲道:“此事絕不能姑息!待我回到家中,即刻草擬奏摺,上奏陛下,請求朝廷密切關注沿海防務,調兵遣將,加固海防。
再選派得力將領鎮守東南,務必重創這些倭寇,將其斬盡殺絕,還沿海百姓一個太平安康!”
趙虎聽得這話,看向林約的眼神更是崇敬愛戴。
他追隨林約,不就是圖林大人始終心懷百姓,無論是治水救災,還是嚴懲貪腐,皆是一心爲民做主,從未有過半分私心。
如今聽聞水患已平,大人首先關心的仍是百姓的難處,得知倭患猖獗,便立刻要爲百姓請命,這樣的青天大老爺,正是值得他誓死追隨的明主。
趙虎當即雙膝跪地,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大人!”他抬起頭,朗聲道,“您一心爲民,心懷天下,實乃千古難得的好官!
屬下走遍江南,從未見過如大人這般真心爲百姓着想的官員。
如今屬下再無他求,只願終生追隨大人左右,收爲家奴,做牛做馬,任憑大人差遣,爲大人繼續效力,爲百姓分憂解難!”
明朝雖有禁蓄奴之規,但士官員多以“家人”,“義子”,“僕從”之名收納親信,趙虎如此行爲,實際上就是將自己身家性命全然託付給了林約。
林約見趙虎跪地不起,神色堅決,連忙俯身去扶:“趙虎,快起來!
我大明立國之初,太祖高皇帝便廢黜奴隸之制,明定四民平等,哪有讓人終身爲奴的道理?
你我皆是大明子民,憑本事謀生,憑良心做事,何須行此主奴之分?”
趙虎卻梗着脖子,死活不肯起身:“大人,屬下唯有追隨您方能安心,您若不收留,屬下便只能長跪於此!”
林約無奈嘆氣,只得勸說道:“我並非不願你追隨,只是不願以家奴相稱,不如我們以“同志”二字相稱?
同志者,志同則道合,心同則力齊,你我皆願爲百姓謀福祉,皆願爲大明盡心力,這便是共同之志。
你我結爲同志,往後攜手做事,不分主僕,只論道義,如何?”
趙虎愣了愣:“同志...爲百姓做事,不分主僕?”
“正是。”林約拍了拍他的肩膀,“便以同志之禮相待,往後我有差事,自會喚你,我們一心爲民,何必分什麼主僕呢?”
趙虎還想再說些什麼,林約卻擺了擺手打斷:“此事就這麼定了,我還有要事處理,先行一步。”
說罷,轉身大步離去。
趙虎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崇敬更甚:“林大人果然高風亮節,不戀私奴,只重道義,某當真沒有看錯人!
同志之誼,志同道合,某與林大人同行,何其幸甚。”
林約回到家徒四壁的宅院,發現趙虎居然先他一步蹲在他家門口,不知何時在那蓋了個茅草屋,儼然一副看門的架勢。
林約也是沒轍了,只能放任。
推門進屋,林約拿起筆墨紙硯,開始草擬關於倭患的奏疏。
鋪開宣紙,林約提筆蘸墨,寫道。
“《江南倭寇疏》
臣林約謹奏:
竊惟海外貿易,實乃國之財源,宋元之盛,皆賴於此。
宋代設市舶司於廣州、泉州、明州諸港,南宋時市舶歲入最高可達二百萬貫,佔國庫歲入近一成,泉州港每艘進港商船貨值高達七萬貫,淨利潤率竟達百五十之多,此等利源若輸朝廷,足以充盈國庫、惠及民生。’
先是給朱棣狠狠誇耀了一番海貿的利潤,林約筆鋒一轉,開始說起了倭寇之事。
“然今歲以來,沿海倭患猖獗,浙江、福建、兩廣尤甚,而禍亂之根,非獨在海外浪人,更在境內奸商。
閩粵浙沿海巨賈,借海外貿易暴富,家資累萬,卻貪心不足,暗與倭寇勾結......彼等視海疆爲私產,視百姓爲芻狗,倭寇劫掠所得,與之一分高下,實乃禍國殃民之蛀蟲......”
看着自己筆走龍蛇的奏疏,林約非常滿意。
自己這病了一個月,身體反而越發的好了,也不知是什麼緣由,只感覺渾身有花不完的力氣,寫奏疏噴人的精神都充足了許多。
次日,林約再一次來到奉天門,參加他忠誠的朝會。
奉天門內香菸繚繞,百官按品級分列丹陛兩側,朝服朱紫相間,肅靜無譁。
朱棣高坐龍椅之上,袞龍袍熠熠生輝。
他目光掃過階下羣臣,朗聲道:“朕承天命,繼登大寶,自洪武三十五年秋定鼎以來,夙興夜寐,惟恐有負太祖高皇帝之遺訓,有負天下蒼生之期許。
太祖皇帝櫛風沐雨,定鼎天下,無非是爲黎民謀福祉,爲社稷固根基。
朕今日頒旨大赦天下,蠲免洪武三十五年以前一應逋賦,凡非十惡、強盜、謀逆之罪,皆準寬宥。
自今而後,朕必恪守太祖成法,勤政愛民,親賢臣、遠小人,使大明國祚綿長,重現洪武氣象!”
階下百官齊齊跪拜,山呼萬歲,聲震殿宇。
待衆人起身,刑部給事中劉瑞手持彈劾奏章,出列躬身道。
“臣有本啓奏,事關北疆安寧!
寧王朱權駐鎮大寧期間,怙惡不悛,罪狀凡三十二條。
強佔民田三千餘項,私征馬稅苛剝邊民,擅殺衛所士卒,縱容護衛劫掠商旅,私通蒙古部落,暗贈甲冑弓弩,其罪罄竹難書,懇請陛下嚴懲,以正國法!”
朱棣聞言,故作驚愕,身軀微微前傾,沉聲道。
“竟有此事?寧王乃朕手足兄弟,太祖在日,常贊其賢明,怎會做出這等悖逆之事?”
他眉頭緊鎖,沉吟片刻,面露不忍之色:“聖人有雲,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
朕與寧王手足情深,實在不忍責罰,且大寧之地經難兵戈,民物凋耗,不宜生變。
可寧王留居於此,恐爲奸人所惑,再生事端,不如改封南昌府,既保其安穩,亦全兄弟之情。
邦畿千裏,維民所止,南昌乃魚米之鄉,讓他遠離邊地紛爭,潛心修身,也免得日後犯下更大過錯,讓朕不得不行不忍行之事。”
說罷,永樂帝大手一揮,降旨道:“着禮部即刻擬詔,改封寧王朱權於江西南昌府,三日內啓程,不得延誤!”
旨意既下,羣臣無有異議。
朱棣話鋒一轉,又談及邊軍事宜,語氣愈發凝重。
“邊疆衛所乃國之屏障,太祖皇帝定下守城屯種之制,便是要兵農合一,固我疆土。
寧王麾下營州左、右、中三護衛,皆是精銳,須得鞏衛疆土,不宜隨意遷徙,今將其收歸朝廷,改編爲隆慶左衛、隆慶右衛、寬河衛,調往遼東戍邊,歸遼東都司節制。”
稍作停頓,朱棣又道:“朵顏三衛首領脫魯忽察兒等,在靖難之役中率部馳援,轉戰數千裏,立下赫赫戰功,其忠誠可嘉。
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有功則必賞,今冊封三衛首領爲指揮、千百戶等官,賜誥印、冠帶、彩幣,許其歲貢兩次,永爲大明藩籬。
朕待之以誠,彼亦效之以忠,這便是太祖所言的守在四夷之道啊。”
很是一通調整衛所,朱棣又補充道。
“大寧都司所屬衛所軍民,久居邊地,運餉維艱,且常受韃靼侵擾,民不聊生。
太祖皇帝昔年亦曾遷徙邊民實內地,以固根本。
今將大寧都司整體內遷至保定府,劃撥屯田五萬餘畝,按屯種守城之制安置,既保軍民安全,又能加固京畿防線,此乃兩全之策。”
一開始,林約立於班中,神色還平靜。
改封寧王罷了,正常操作,削奪藩王兵權,尋常事情,冊封朵顏三衛犒賞功臣,不足爲奇。
可聽到內遷大寧都司這種話,林約頓時面色大變。
大寧都司乃北疆重鎮,東連遼東,西接宣府,北控蒙古,是防禦韃靼,瓦剌的戰略要地,如今竟要棄守,還要將降附的朵顏三衛封爲藩籬。
溝槽的朱棣真是鬧麻了,朵顏三衛扔出去還想遷都北平,這不是上趕着被被人襲擾首都嗎?!
林約再也按捺不住,大步踏出朝班,指着朱棣高聲怒斥。
“陛下此舉,究竟意欲何爲?你難道是要違背太祖高皇帝的祖訓,廢棄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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