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士奇返回世子府,朱高熾正與解縉、方賓在書房議事。

見他進來,朱高熾抬眸問道:“楊先生此行,林給諫可有應允?”

楊士奇躬身回話:“殿下,林給諫直言拒絕了邀約。

他言殿下私交朝臣有違洪武祖制,恐開藩王攀附之風,危及社稷,還說明日早朝便要上奏陛下,嚴申禁令。”

他頓了頓,決定完完全全的如實彙報。

“林給諫仍以‘燕世子’相稱,言辭頗爲峻厲,似是真有上奏之意。”

朱高熾聞言略有詫異,他低頭沉默若有所思。

一旁的解縉忽然撫掌讚歎:“林伯言果然是骨鯁正臣!

這般時候仍堅守綱紀,不阿富貴,實屬難得。”

他看向朱高熾,語氣懇切。

“如今陛下初定天下,儲位之事雖未明詔,但殿下乃嫡長,又有監國之功,只需合法合規處理政務,彰顯仁明才幹。

陛下自然會循祖制立儲,不過是時間早晚罷了,無需急於結交朝臣。”

兵部侍郎方賓亦附和道:“解翰林所言極是。

殿下身爲嫡長子,名分早定,陛下斷無舍長立幼之理。只需靜候時機,穩守本分即可。”

寬和肥胖的朱高熾頷首,神色舒展了些:“二位所言不無道理。

林給諫的風骨,朝野皆知。

與這般清正之人接洽,旁人只會贊其公心,斷不會疑我私結朝臣。

古人言親賢臣而遠小人,如此骨鯁正臣,正該我多學習接觸。”

他沉吟片刻,續道:“聽聞林給諫兩袖清風,生活甚爲清苦。

昨日他路遇不平,救下陳氏父女,租賃房舍開資頗大。

若依此論,陳驍一案中,陳氏父女實爲苦主,今既家業凋零,生計艱難,不如將此筆款項歸入應天府卷,作陳驍一案善後支用,既可稍解其困厄,亦合朝廷體恤忠良之仁政。”

書房內三人神色各異,不過都覺得此事於法度無礙,不過是順水人情,沒有反對。

楊士奇則想起林約的剛烈性格,暗自嘀咕此舉未必能被接受,但也無反駁之理。

三人對視一眼,均未出言反對,此事便就此定了下來。

......

次日,早朝。

奉天門前,朝鮮使臣河侖、李稷身着幾乎和大明沒啥區別的朝服,於丹陛之下,聲辭恭謹。

“臣等奉朝鮮國王李芳遠之命,恭賀陛下應天順人,廓清寰宇,再造太平!”

使臣河侖躬身行禮,恭謹至極,言語滿是崇敬。

“昔我朝鮮,蒙洪武太祖高皇帝聖恩隆渥,頒賜誥命金印,冊封國主,奠定東藩之基。

數十年來,朝鮮恪守藩禮,歲歲朝貢,不敢有絲毫僭越,今陛下登極,聖德廣被,四海歸心,新朝氣象萬千,實乃蒼生之福、藩屬之幸。”

他微微抬頭,朗聲道:“今恭定大王(李芳遠),承繼先業,夙夜匪懈,惟願恪守太祖定下的宗藩之制,世世代代奉大明爲宗主。

懇請陛下俯察愚誠,重頒誥命金印,確認我主王位之正統,朝鮮必當益盡恭順,貢賦不絕,屏衛東疆,爲大明藩籬,永固兩國脣齒之好,以報陛下天高地厚之恩!”

言罷,與副使李稷一同行禮,獻上封表與人蔘、皮毛、高麗紙等方物,表文措辭極盡臣服。

忠誠之意可謂是溢於言表,可以說是想世世代代當大明狗。

朱棣翻閱表文,感覺說的沒毛病,於是對使臣頷首道:“李氏據朝鮮已久,朕念爾國恭順,便準...”

“陛下不可!”

永樂帝話還沒說完,林約越班而出,高聲諫阻。

朱棣眉頭一沉:“林約,你又要何言?”

林約昂首,目光如炬:“那李芳遠乃徹頭徹尾的篡逆之輩!

洪武年間,他爲助父李成桂篡高麗王位,親刺重臣鄭夢周,後又發動兩次王子之亂,殺兄戮臣,逼父禪位,此等弒親奪位之舉,天地不容!”

他直指朝鮮使臣,痛斥道:“昔日建文帝昏聵無能,不辨忠奸,竟封篡逆爲國王,已是失德。

陛下今日撥亂反正,正是要肅清天下不臣,重塑綱紀,怎能延續建文之錯,承認此等亂臣賊子之正統?”

“綱紀者,正統爲先!”

林約昂首挺胸,聲震殿宇。

“若陛下冊封李芳遠,便是昭示天下篡逆可榮,此後藩屬效仿,宗室窺伺,天下秩序大亂,陛下何以安社稷、服四方?

臣懇請陛下駁回請封,檄告朝鮮,另立賢明,以正綱常!”

很是說完一大通諫言,林約心裏都樂開花了。

最近他都快沒思路勸諫了,本來都想着炒炒冷飯噴一下朱高熾,結果突然來個朝鮮使臣,一下子就讓他想起了塵封已久的記憶。

那朝鮮太宗李芳遠,堪稱大明之朱棣,甚至乾的更過分,多次發動叛亂,殺兄囚父,下手之狠遠超唐太宗李世民。

相比之下只是打一打大侄子的永樂帝,都算是道德標杆了。

朱棣臉色驟變,由白轉青。

林約一再提及篡逆二字,令他非常的不舒心。

作爲皇帝的本能立刻發作,他看着林約眼中懷疑漸生,殺意升騰。

他以靖難之名奪位,朝野間本就有篡位之議,林約此刻痛斥李芳遠,豈不是暗指自己?

難道,他林約也是建文餘孽?

奉天門氣氛凝滯,朝鮮使臣李稷見朱棣神色不善,連忙出聲辯解。

“臣等誠惶誠恐,謹奏天朝大皇帝陛下。

小邦朝鮮,自太祖高皇帝御宇以來,欽承天朝冊封,累世恪守藩儀,君臣之禮未嘗少懈。

先君康獻大王(李成桂),荷蒙聖祖垂憐,賜以國號印誥,自此永作東藩,世篤忠貞,歲修職貢,今我主嗣守基緒,尤謹事大之誠,夙夜兢惕,唯恐有負天朝眷顧。

願陛下明察秋毫,我朝鮮舉國臣民,素懷忠順之心,視天朝如父母,帝都若家門,豈敢萌生二志?

伏乞陛下,念我先君效順之誠,憫我小邦屏翰之勞,特降綸音,重頒誥命,俾我主得全名器,而東土百姓亦知天威浩蕩,聖恩不衰。”

“一派胡言!”林約怒喝着前進兩步,指着李稷就是一通狂噴。

“你不要在這裏狺狺狂吠,太祖高皇帝何等聖明!

當年李成桂以臣篡君,廢高麗恭讓王自立,禮法難容,太祖才僅封‘權知國事’,未予正式國王冊封,爾朝鮮之主未定何敢稱大王!”

“而李芳遠則是更有甚者,弒親奪位之罪遠超李成桂!

此等亂臣賊子,如何敢稱忠言?”

李稷臉色慘白,急聲道:“這位大人不要血口噴人,我主繼位乃是朝野歸心,絕非,絕非...”

“呵呵,絕非什麼,怎麼,不敢說篡逆二字?!”

林約嗤笑一聲,話語矛頭轉而直指李稷本人。

“你李稷乃李芳遠心腹,第一次王子之亂時便率私兵圍宮,斬殺世子李芳碩親信,第二次之亂更是獻計囚殺益安君李芳毅!

你本就是逆黨賊子,助紂爲虐之輩,其心可誅!”

林約猛地轉頭直視朱棣,隨意拱了拱手道。

“陛下!此等弒逆之臣竟敢入朝欺瞞,臣以爲當斬之以正綱紀,警示藩屬。”

朱棣再也按捺不住怒火,大聲駁斥。

“放肆!朝鮮乃遼東屏障,北元未滅,東藩若亂,邊境必受牽連,兩國邦交豈容你憑意氣妄斷?!”

他刻意避開不太美妙的篡位話題,只從戰略角度駁斥,“李氏之主已掌朝鮮,此時興師問罪拒封,只會將其推向北元,於大明不利!

你才參知幾年朝政,懂什麼軍國大事,此事朕自有論斷,勿要再胡言亂語。”

林約面露不屑,又是老資歷一套的說辭。

他林約可不管你這個那個的,噴的就是你這些老資歷。

他不僅不閉嘴,反而加大音量,超級大聲道。

“臣只知道禮法,只知綱紀!

陛下以藩王入統,本應撥亂反正,肅清天下不臣!

如今卻要冊封篡逆,如此一來,藩屬效仿,宗室窺伺,天下大亂近在眼前!

陛下此舉,是自毀社稷根基,實乃昏君之舉。”

“大膽!”朱棣雙目赤紅,殺意徹底爆發,厲聲喝道,“來人,將這逆臣拖出去斬了!”

“陛下息怒!”

刑科給事中陳諤猛地越班而出,躬身勸諫。

“林給諫雖言辭過激,卻也是憂心社稷,一片忠心可鑑!

今日若殺忠臣,恐寒天下士子之心,還請陛下三思!”

都御史陳瑛見狀,趕忙上前一步,鄭重躬身道。

“望陛下明鑑!林約此人,忠心可嘉,然涉世未深,不諳邦交利害。

此番妄議天威,偶有衝撞之嫌,卻也未必真存悖逆之心。

依臣之見,不如暫押詔獄,以觀後效......”

陳瑛一通避實就虛、避重就輕的勸諫,肯定了林約的忠臣身份,又給了朱棣臺階。

朱棣瞪着雙眼,死死盯着林約半晌。

永樂帝終究是顧忌“殺忠臣”之名,又念及他的鈔法之才,咬牙道。

“哼!暫饒你這悖逆狂徒性命!來人,將林約押入詔獄,嚴加看管!”

錦衣衛應聲上前,架起林約,堵住他的嘴,快速把他拖出奉天門。

朱棣餘怒未消,拂袖喝道:“退朝!”

轉身便率先入了後殿,留下滿朝文武面面相覷,朝鮮使臣不知何時已經伏在地上,渾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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