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時溫看完歌詞,靠在沙發上,拇指在屏幕邊緣摩挲了兩下。
好。
確實好。
意境對了,畫面對了,但有什麼地方不對。
他說不上來是哪兒。
就是讀着讀着,後脖頸有一陣細微的發涼,像夏天吹空調吹到了一個不該吹到的角度。
白時溫把歌詞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還是覺得不對。
但還是說不上來。
他想了想,打開和鄭在俊的對話框,把歌詞截圖發了過去。
“幫我看看詞,有沒有什麼問題。”
發完,等。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對方顯示“已讀”,但沒回消息。
白時溫盯着屏幕。
已讀不回,要麼是在忙,要麼是在組織一段不太好開口的話。
第五分鐘。
手機響了。
是電話。
白時溫接起來。
鄭在俊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語氣比平時多了一層東西,像是在努力控制什麼。
“這是IU寫的詞?”
白時溫的手指在手機殼上敲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個人風格太明顯了。擬聲詞打底,疊詞做節奏點,把具象的孤獨塞進童謠式的語感裏。整個韓國這麼寫詞的人不超過三個,她是辨識度最高的那個。”
白時溫“嗯”了一聲,等他說下文。
鄭在俊停了一下。
“但我現在比較好奇的是另一件事。”
“什麼?”
“你打算怎麼唱?”
白時溫沒接上話。
鄭在俊聲音裏的那層控制開始出現裂縫。
“叮咚叮咚,滴答滴答,呼——呼——,啊我又走回了原點。”
他把幾個擬聲詞唸了一遍:
“白老闆,你對着麥克風用你那個聲線,唱這個?”
“還是說主打一個反差萌?冷硬直男唱童謠?這個賽道確實沒什麼競爭者……”
沒聽完後半句。
白時溫就掛了電話,盯着手機屏幕上那張歌詞截圖,從第一行重新看起。
叮咚。
滴答。
呼——呼——。
Round and round,轉啊轉。
Warning Warning。
Empty Empty。
他閉上眼,在腦子裏模擬了一下自己站在麥克風前面唱出這些詞的畫面。
“叮咚叮咚~”
畫面太慘烈了,他甚至不忍心模擬第二遍。
怪不得。
怪不得剛纔讀的時候後脖頸發涼。
不是詞寫得不好,是詞寫得太“她”了。
這些歌詞放在IU嘴裏唱,是靈動的、俏皮的、用可愛包裹着孤獨的。
放在他嘴裏唱,是車禍。
一個從催收公司體驗生活回來的、剛演完暴力電影的男人,對着麥克風輕聲細語地“叮咚滴答Ding-dong Tick-tack”。
不是反差萌。
是精神污染。
白時溫盯着那張歌詞截圖看了很久。
一個念頭從腦子角落裏冒了出來。
李知恩不會是看上這首歌了吧?
他沒有證據。
但那些疊詞、那些擬聲詞、那種把孤獨裹進童謠語感裏的寫法,怎麼看怎麼像是給她自己的聲線量身定做的。
不過,懷疑歸懷疑,他拿不出實錘。
人家確實是按照他的意境來寫的,每一句詞都扣着他描述的畫面,便利店、路燈、易拉罐、凌晨兩點,一個沒跑。
只不過表達方式是IU的,不是他的。
白時溫把手機鎖了屏,又解鎖,又鎖屏。
反覆了三次。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不糾結動機,先解決技術問題。
他重新撥了鄭在俊的電話。
兩聲,接了。
“白老闆。”
“問你個事。”
“說。”
“歌詞裏那些疊詞和擬聲詞,有沒有辦法處理?”
鄭在俊那邊傳來椅子吱呀一聲響,像是靠回了椅背。
“方案有三個。”
“第一個,人聲切片。”
“什麼?”
“就是把人聲錄好之後,不整段用,拿剪刀剪。”
“什麼剪刀?”
“……軟件上的剪刀。把一句唱好的vocal切成一個字一個字的碎片,然後重新排列、變調、疊加,塞進編曲裏當音色用。你聽過那種電子音樂裏有人聲但又聽不清在唱什麼的效果吧?就那個。”
白時溫想了想。
好像確實在便利店和咖啡廳裏聽到過那種東西。
人聲飄在旋律上面,像碎玻璃一樣閃,好聽。
“這樣的話,叮咚滴答那些詞就不用我正兒八經地唱出來了?”
“對。切碎了之後它就不是'唱'了,是音效。跟你的聲線關係不大,跟我的編曲手法關係更大。”
白時溫點了下頭。
這個思路能接受。
“第二個方案呢?”
“用你的低音區硬唱——正常來說,你這種聲線唱疊詞會很笨重,但如果我們不追求輕巧,反過來走低音炮路線,用胸腔共鳴把那些擬聲詞壓着唱,效果可能會很不一樣。”
“至於第三個方案……”
鄭在俊拉長了語調:
“直接Feat. IU。”
“疊詞和擬聲詞全部交給她唱。她的聲線天生就是幹這個的。你負責主歌和副歌的敘事部分,她負責那些需要靈動感的hook。兩個人的聲線一冷一暖,一重一輕,反差拉滿。”
白時溫靠着沙發,看着天花板。
Feat. IU。
從商業角度看,這是三個方案裏殺傷力最大的。
一首新人出道曲,featuring當下最紅的女solo歌手,光“IU featuring”就能讓這首歌在發行前上一次熱搜。
但從實際操作的角度看,這個方案最難。
因爲得她願意。
以他和李知恩目前的關係來看,他開口邀請她featuring,得到的回覆大概率不是“好”和“不好”。
而是“請先學會用敬語再來跟我談合作”。
白時溫把三個方案在腦子裏排了一遍。
“先按第一個做。”
“人聲切片?”
“對。疊詞和擬聲詞全部切片處理,主歌副歌我正常唱。第二個方案的低音區處理可以同時試一下,錄兩版出來對比。”
“第三個呢?”
白時溫想了一下。
“先不考慮。”
“行。”
鄭在俊沒追問原因:
“那你什麼時候過來錄?”
“過幾天,我叔這邊……我得陪着。”
“好。我這邊把編曲先往前推,到時候你來直接進棚。”
“行。”
掛了電話。
白時溫把手機放在沙發扶手上,閉上眼。
腦子裏那三個方案還在轉。
最安全的不一定最好。
最炸的不一定最對。
他得錄了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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