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蘇塵察覺到,冥冥之中有目光在注視着他的時候。
浩然仙宗深處。
一縷縷幾乎不可察覺的氣息,緩緩波動。
這一道道氣息神祕、古老、沉寂,彷彿自漫長歲月之前便已存在。
“……天道築...
浩然仙宗外,雲海翻湧如沸,山勢磅礴似龍脊盤踞九天。那層白色光幕並非死物,而是由上古浩然正氣與萬載地脈靈機交織所凝,每一道細微符文流轉,皆暗合《太初正氣經》第七重天的運轉節律——蘇塵一眼便辨出,此陣名曰“八荒正氣封天大陣”,非但隔絕外邪,更可吞吐日月精華反哺宗門靈脈,堪稱滄瀾界最古老、最穩固的護山大陣之一。
他立於陣前,衣袍未動,氣息卻已悄然沉入識海深處,藉着聖人級悟性,只一瞬便推演出陣眼十二處、樞機三十六個、薄弱節點七處,其中三處正在他目力所及的雲霧最濃之處——那是三座懸浮峯巒的根腳所在,峯頂宮闕檐角垂落的銅鈴紋絲不動,卻在無聲震顫,頻率與陣紋共振,分明是活陣心竅!
戚歸立於側後半步,白髮垂肩,雙手攏於袖中,神色肅穆,再無半分先前被壓服時的頹唐。他身爲金丹真君,在這陣前卻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彷彿怕驚擾了沉睡的遠古神祇。他眼角餘光掃過蘇塵側臉,見那少年眉宇平靜,眸光澄澈如初雪映寒潭,竟無一絲面對無上大宗的敬畏或激動,反倒像是……在丈量一件器物的成色。
這念頭剛起,戚歸心頭猛地一凜,急忙掐滅雜念。
他忽然記起浩然仙宗典籍中一段隱祕記載:“昔有真傳弟子遊歷歸來,立於山門之外三炷香,不叩不言,不禮不拜,唯靜觀大陣三息,玄天鏡自啓,照其真形,授‘破陣通牒’一枚,賜入內門直面掌教。”
——此等事,百年難遇一次,向來只存於長老口述,從未載入玉簡。
而眼前這少年……他並未叩首,亦未呈遞身份印信,只靜靜站着,目光如尺,一寸寸拂過陣紋流轉之跡,似在解構,又似在印證。
戚歸喉結微動,手心竟滲出一層薄汗。
就在此時,陣中忽有異動。
那層看似渾然一體的白色光幕,自中央緩緩裂開一道縫隙,不寬,僅容一人通行,邊緣泛起溫潤青光,如玉髓初融,無聲無息,卻令整片雲海爲之靜默一瞬。連遠處山巔盤旋的幾隻青鸞,也倏然斂翅,懸停於半空,羽翼微顫,似在恭迎。
戚歸瞳孔驟縮,失聲低呼:“玄……玄天鏡顯兆?!”
話音未落,那道青光縫隙之中,一道身影緩步踏出。
白衣如雪,腰懸一柄素鞘長劍,劍鞘之上無紋無飾,唯有一道天然形成的雲雷紋,蜿蜒如活物。來人面容清癯,眉目疏朗,脣邊噙着三分淡笑,卻無半分暖意,一雙眼睛黑得極深,彷彿能吸盡周遭光線,又似兩口古井,倒映不出任何情緒。
他足下未踏雲,亦未御風,可每一步落下,腳下虛空便生出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漣漪所過之處,連時間流速都微微滯澀了一瞬——這是將“凝滯”之道修至金丹圓滿、返璞歸真的徵兆!
戚歸渾身一僵,幾乎要跪伏下去,嘴脣哆嗦着,只吐出兩個字:“顧……顧師兄……”
來者,正是浩然仙宗內門十大金丹真君之一,顧明哲。
他目光第一眼便落在蘇塵身上,笑意不變,聲音卻如冰珠落玉盤,清越而冷:“這位師弟,面生得很。玄天鏡既開,便是宗門承認可入之客。只是……”他頓了頓,視線掃過戚歸那張佈滿褶皺、寫滿驚懼的老臉,笑意微深,“這位戚老前輩,似乎曾在我宗門典籍《金丹錄·補遺卷》中留名。五十年前,於南荒血煞嶺斬殺魔修七十二人,奪回‘赤霄斷嶽印’,功績卓著,後因觸犯宗規第三律‘私煉陰傀’,被削去內門籍,逐出山門,終生不得踏足山門十裏之內。”
戚歸面色霎時慘白如紙,雙膝一軟,竟真要跪倒。
蘇塵卻在此時,輕輕抬手。
不是按向戚歸,而是朝前伸出一指,指尖距那道青光縫隙尚有三尺,卻似有無形之力勃然迸發——
嗡!
整片雲海轟然一震!
那道青光縫隙邊緣,無數細密符文猝然明滅,如同被一隻巨手攥住咽喉,光芒劇烈閃爍,明暗不定,竟隱隱有潰散之勢!
顧明哲臉上的笑容,第一次真正僵住。
他身後的白衣袖角,無風自動,獵獵作響,腰間素鞘長劍發出一聲低沉嗡鳴,鞘內劍身似欲破鞘而出!
“你……”他聲音終於失了那層溫潤,透出一絲真實的驚疑,“竟能擾動玄天鏡投影之界?!”
蘇塵指尖未收,目光平靜如初,只淡淡道:“玄天鏡投影,本質是浩然正氣與因果線交織所成之虛相。戚歸前輩雖被逐出宗門,因果未斷,其名仍烙於宗門氣運長河之中。你以典籍舊事當面揭瘡,是以‘舊律’爲刃,欲斬其心志,逼其俯首——此乃以勢壓人,非以理服人。”
他語速平緩,字字清晰,卻如重錘擂鼓,敲在顧明哲心神之上。
“浩然仙宗立宗萬載,所守者,非鐵律條文,而是‘浩然’二字本意——剛正不阿,堂皇正大。若執法者先失其正,何以服衆?”
話音落,他指尖微曲,輕輕一彈。
啵——
一聲輕響,如琉璃碎裂。
那道青光縫隙應聲而合,光幕恢復如初,連一絲漣漪都未曾留下。彷彿剛纔那令顧明哲變色的一幕,只是幻覺。
可顧明哲袖中手指,已悄然捏碎一枚隱匿於掌心的傳訊玉珏——那玉珏化爲齏粉,無聲飄散於風中。
他知道,自己剛纔那一瞬的失態,已被宗門深處某雙眼睛看得分明。
蘇塵收回手,目光轉向顧明哲,語氣依舊平淡:“顧師兄,我名蘇塵,內門弟子。此次歸來,只爲處理幾樁私事。還請行個方便。”
顧明哲臉上重新掛起那抹疏離笑意,可那笑意再難達眼底。他微微頷首,側身讓開半步,動作無可挑剔,聲音卻比方纔更低一分:“蘇師弟請。”
他目光掃過戚歸,意味深長:“戚前輩……既隨蘇師弟而來,過往之事,宗門自會另案詳查。在此之前,請隨我至‘聽松閣’暫歇。”
戚歸如蒙大赦,連連躬身,額角冷汗涔涔而下。
蘇塵卻未動,目光越過顧明哲肩頭,望向陣內深處雲海翻湧最劇烈之處——那裏,三座懸浮峯巒的根腳之下,隱約有九道金光柱沖天而起,彼此勾連,形成一座巨大而隱晦的“九曜鎖靈大陣”。陣心,正是一座半隱於雲霧中的青銅巨門,門上鐫刻着四個古篆:
【內門禁地】
他眼中微光一閃。
九曜鎖靈大陣,主鎮靈機、鎖因果、隔窺探。尋常金丹真君,踏入百裏之內,神識即被無聲消磨,修爲越高,反噬越重。此陣,本不該出現在內門區域……除非,有人在其中藏了見不得光的東西。
而那青銅巨門之後……
蘇塵神念如絲,悄然探出一縷,甫一觸到門上古篆,心神驟然一沉!
剎那間,無數破碎畫面轟然炸開——
血!漫天血雨,潑灑在青石階上,蜿蜒如溪;
斷劍!半截染血的斷劍斜插在泥濘中,劍柄上“浩然”二字被污泥覆蓋;
少女!一個穿着洗得發白的靛藍布裙的少女,背影單薄,正一步步走上那染血的石階,她手中緊攥着一枚殘破的木簪,簪頭刻着歪歪扭扭的“蘇”字;
最後,是一雙眼睛。冰冷、漠然、毫無波瀾的眼睛,自青銅巨門之後幽深之處,靜靜俯視着一切……
蘇塵眸光驟然一縮,神念瞬間收回,指尖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顧明哲似有所覺,笑意加深:“蘇師弟,可是覺得這山門之內,有何不妥?”
蘇塵抬眸,迎上對方視線,嘴角竟也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無事。只是……想起一些舊事。”
他不再多言,抬步向前。
腳下虛空,無聲裂開一道微不可察的縫隙,彷彿天地本身爲他讓路。他身形一晃,便已踏入那層白色光幕——沒有激起半點漣漪,彷彿本就該在那裏。
顧明哲臉上的笑意,徹底凍結。
戚歸幾乎是踉蹌着跟上,只覺身後那道目光如芒在背,灼燒得他魂魄都在發顫。
光幕之內,氣象陡然一變。
雲海不再是溫柔流淌,而是奔湧如怒潮,捲起千丈白浪,浪尖之上,偶有紫電撕裂雲層,轟隆聲悶在雲中,久久不散。空氣裏瀰漫着一種近乎實質的威壓,那是無數年積累的浩然正氣與強大修士殘留的意志交鋒所形成的“氣場”,修爲不足者,光是站立於此,便會氣血翻湧,神魂刺痛。
蘇塵卻如閒庭信步,衣袂都不曾揚起一分。
他目光所及,山勢愈發險峻。那些懸浮峯巒並非靜止,而是以一種極其緩慢、卻無比堅定的軌跡,在雲海之上緩緩挪移,每一次微小的位移,都牽動下方數千裏地脈靈機,引動天象變幻。峯巒之間,橫跨着一道道虹橋,虹橋非金非玉,由純粹靈氣凝結而成,行走其上,如踏虛空,腳下雲氣翻滾,偶有靈禽掠過,羽翼帶起的氣流,竟在虹橋表面激起一圈圈水波般的漣漪。
“那……那是‘靈樞虹橋’,”戚歸忍不住開口,聲音乾澀,“每一道虹橋,都對應一位內門金丹真君的洞府靈脈……”
話未說完,蘇塵腳步忽停。
前方虹橋盡頭,一座孤峯突兀矗立。峯頂無殿無閣,唯有一方青石平臺,平臺中央,深深嵌着一柄斷劍。
劍身漆黑如墨,鏽跡斑斑,卻偏偏散發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彷彿能斬斷一切因果的寂滅之意。劍尖朝下,深深沒入青石,只餘半截劍柄裸露在外,劍柄末端,被人用某種銳器,狠狠鑿出了三個字:
【蘇——塵——死】
字跡猙獰,力透石背,青石表面,蛛網般的裂痕蔓延數十丈,顯然鑿刻之時,蘊含着滔天恨意與無匹法力。
一股陰寒、怨毒、帶着濃烈詛咒氣息的殺機,正從那斷劍之上,絲絲縷縷,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籠罩整個孤峯。
戚歸臉色劇變,失聲道:“斷……斷厄峯?!”
他認得此峯!此峯本無名,五十年前,因一名內門弟子在此峯頂遭人圍殺,身死道消,元神俱滅,連輪迴印記都被硬生生打散,故而得名“斷厄”——斷絕一切厄運生機之地!此峯早已被列爲禁地,嚴禁靠近!
而此刻,那柄刻着“蘇塵死”的斷劍,分明是新近所鑿!
顧明哲站在不遠處,負手而立,白衣勝雪,笑意溫潤,聲音卻如冰錐刺骨:“哦?蘇師弟與此峯,莫非有何淵源?此峯兇煞,不宜久留。不如……隨我去聽松閣,飲一杯清茶,敘敘同門之誼?”
蘇塵卻置若罔聞。
他緩步上前,走到那青石平臺邊緣,目光平靜地落在那柄斷劍之上。
鏽跡之下,劍脊處,一行細若蚊足的銘文,正微微泛着血光:
【浩然仙宗,內門弟子,顧明哲,持此劍,斷爾命格。】
血光一閃,銘文隱沒。
蘇塵眸中,終於有寒光,如九幽寒潭乍破冰層,幽邃、冰冷、不帶絲毫情緒。
他抬起右手,五指緩緩張開,掌心向上。
沒有調動金丹之力,沒有引動道果雛形,甚至沒有催動一絲一毫的靈力。
只是純粹的、屬於應龍之體的肉身力量,自指尖、掌心、臂骨、脊椎,層層疊疊,匯聚於一點。
轟!
一股無形巨力,悍然壓下!
咔嚓——!
那柄鏽跡斑斑、散發着寂滅詛咒氣息的斷劍,連同它深深嵌入的整塊青石平臺,毫無徵兆地,寸寸崩裂!
碎石激射,煙塵騰起。
煙塵之中,蘇塵的身影巋然不動。
他緩緩收回手,指尖拂過衣袖,動作輕描淡寫,彷彿只是撣去一粒微塵。
煙塵散盡。
青石平臺已化爲齏粉,隨風飄散。
原地,唯有一道深不見底的劍痕,筆直向下,貫穿整座孤峯,直抵峯底幽暗地脈——那劍痕邊緣光滑如鏡,彷彿被最熾熱的神火灼燒過,又似被最鋒利的天刀劈開,無聲無息,卻令人心膽俱裂。
顧明哲臉上的溫潤笑意,終於徹底消失。
他看着那道貫穿孤峯的劍痕,看着蘇塵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眸,第一次,感到了一絲源自本能的、對未知力量的忌憚。
蘇塵這才轉過身,看向顧明哲,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雲海奔湧的轟鳴,迴盪在整片天地之間:
“顧師兄。”
“你方纔說,要請我喝茶?”
他頓了頓,脣邊那抹極淡的弧度,終於染上了一絲真正的、令人心悸的溫度:
“好啊。”
“不過……”
“茶,得用你的血來沏。”
話音落,他抬步,徑直走向顧明哲。
每一步落下,腳下雲海便自動分開一條坦途,露出下方深不見底的幽暗虛空。那虛空之中,隱約有無數星辰碎片旋轉,每一次碰撞,都迸發出湮滅萬物的幽光——那是被浩然仙宗歷代強者,強行鎮壓於山門地脈之下的“寂滅星墟”,傳說中,唯有道君隕落時的殘骸,才能在此留下一道永恆不滅的軌跡。
而此刻,蘇塵的腳步,正踩在那些軌跡之上。
顧明哲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就在這半步之間,他腰間那柄素鞘長劍,劍鞘之上,那道天然形成的雲雷紋,驟然亮起刺目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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