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噹!
幾枚散落的祕銀錢幣,被姜景年從角落裏的縫隙摳出來,他用手指輕輕搓着,兩枚錢幣碰撞,發出清脆的響動。
“這地方估計堅持不了多久,就要徹底坍塌。”
他將手裏的錢幣塞進包裹之中,望...
暮色沉得愈發濃重,如墨汁滴入清水,緩緩洇開,將寧城的青瓦飛檐、斑駁磚牆一併浸透。李家酒樓廊道盡頭的風燈在穿堂風裏晃了三晃,終於“啪”地一聲熄滅,只餘焦糊味混着鐵鏽腥氣,在斷壁殘垣間無聲盤旋。
姜景年沒再回雅間。
他立在破窗邊,袖口微垂,指尖還沾着一星未散盡的赤焰餘燼,灼得空氣微微扭曲。樓下街道上行人稀疏,偶有巡警提着銅鈴走過,遠遠聽見碎裂聲,只當是哪家爆竹走火,皺眉啐一口唾沫,便加快腳步繞開這處“晦氣地界”。沒人敢近前半步——那扇被拳風轟塌的雕花木門後,地面浮着一層灰白薄霜,霜面之上,又覆着蛛網般的暗紅裂痕,彷彿整座樓宇的骨骼都已被燒穿、震裂、熔鑄成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
他抬眼,目光掠過廊柱上斜斜嵌入的半截斷刀,掠過天花板垂下的焦黑梁木,最後停在對面牆壁上——那裏,一枚拇指大小的銅錢靜靜嵌在磚縫裏,邊緣熔融,字跡模糊,卻依舊頑強地保持着完整形狀。那是他方纔閃身而過時,隨手彈出的一枚舊錢,既非攻敵,亦非示威,只是心念微動,便讓銅錢在千分之一息內穿透三重氣障,撞入青磚,餘勢不竭。
【位格:內氣境(前期58%)】
面板悄然浮動,數字跳動微不可察,卻比先前更沉、更穩、更不容置疑。眉心處那道細密裂紋早已隱去,皮膚光潔如初,可若有通曉《霄金西極玄錄》第七章真經者在此,定能察覺他額角太陽穴下方,正有兩縷極淡的金線遊走如蛇,時隱時現,每一次脈動,都牽動周遭三尺之內空氣微微震顫,似有無形之錘,在叩擊天地之壁。
“……半步宗師,很了不起嗎?”
他低語,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卻讓三丈外癱在血泊裏的健太郎殘軀猛地一抽——那倭商喉骨已碎,雙目暴突,可耳朵竟還活着,聽清了這句話,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嘴脣翕動,卻只湧出一股混着碎牙的血沫。
姜景年沒看他。
他轉身,步履平穩地踏過滿地狼藉,靴底碾過幾片尚未冷卻的灰燼,發出細微的“簌簌”聲。衣襬拂過倒伏的屏風,屏風上繪的松鶴圖早被高溫炙得褪色卷邊,一隻仙鶴的脖頸處,赫然印着半個清晰掌印,皮肉焦黑,卻未見絲毫裂痕——那是他此前單掌下壓時,逸散而出的餘勁所留。
雅間內靜得落針可聞。
斯特林端坐原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茶盞邊緣,指節泛白。他身後兩名絕刀塢同門呼吸微滯,握刀的手背青筋凸起,卻連鞘都不敢拔——方纔那一瞬,他們分明看見姜景年抬手之間,火焰屏障如活物般吞吐伸縮,將漫天祕銀碎片盡數攔下,其精準度、控制力、反應速度,已遠超“內氣境前期”四字所能承載的極限。這哪裏是打鬥?分明是庖丁解牛,是匠人雕玉,是神祇揮毫落墨於虛空。
阮安璐悄悄拽了拽哥哥阮明遠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哥……他剛纔,是不是……把火,‘養’在掌心裏了?”
阮明遠喉結滾動,沒應聲,只死死盯着姜景年緩步走近的身影。他記得清楚,那倭寇武士刀光劈來時,姜景年甚至未曾回頭,可他右肩衣料上,卻有一小片布料無聲化爲飛灰,露出底下肌膚——那肌膚之下,竟隱隱透出熔金般的紋路,如古老符咒,又似岩漿奔流,倏忽即逝。
“姜兄。”斯特林終於開口,聲音乾澀,“此地不宜久留。段掌櫃已遣人去調集馬車,另備了乾淨廂房,供諸位暫歇。”
姜景年頷首,目光掃過衆人,最終落在姜少俠身上。
她正仰頭灌下最後一口果釀,臉頰微紅,眼神卻亮得驚人,像兩簇不肯熄滅的小火苗。“喂!”她忽然揚聲,毫無徵兆,“你打人歸打人,飯錢總得結吧?這桌酒菜,可是我點的!八珍鴨、翡翠蝦球、醉蟹膏……光是那壇‘雪澗春’,就值五十塊大洋!”
滿座俱是一愣。
連地上奄奄一息的健太郎,都因這句“飯錢”而眼皮痙攣了一下。
姜景年卻笑了。
不是敷衍,不是客套,而是真正舒展眉宇,脣角微揚,眸光溫潤如初春解凍的溪水。“江小姐說得是。”他自懷中取出一個素錦錢袋,輕輕放在桌角,“銀票五百,碎銀二百,零頭……算我欠你的。下次請你喫更好的。”
錢袋落在紫檀木桌上,發出沉悶輕響。姜少俠瞥了一眼,鼻尖微蹙,卻沒伸手去拿,只哼了一聲:“誰稀罕你那點臭錢!我江家缺這個?”話音未落,她指尖一彈,一枚小巧玲瓏的鎏金火銃“咔噠”一聲跳出袖口,槍口朝天,毫不猶豫扣動扳機——
砰!
一聲脆響,火光迸濺,屋頂琉璃瓦應聲炸開一道蛛網裂痕,碎渣簌簌落下。
“看好了!”她昂着下巴,眼角眉梢全是驕矜,“這纔是江家的規矩——不欠人情,不白受辱,該砸的砸,該打的打,該收的錢,一分不能少!”
滿座譁然。
阮安璐掩口輕笑,斯特林搖頭失笑,連兩個江家護衛都繃不住嘴角,低頭掩飾笑意。唯有姜景年,笑意更深了些,他伸手,竟真的將那錢袋推至姜少俠面前:“好。既如此,這筆賬,就記在江小姐名下。待我騰出手來,必登門致歉,連本帶利,奉還十倍。”
“誰要你十倍!”姜少俠一巴掌拍在錢袋上,震得銀元叮噹作響,“你先活到那天再說!聽說長谷家那位劍道大宗師,最擅‘斷嶽’一刀,專劈橫練武者的脊椎骨——你那副硬骨頭,夠不夠他砍三刀?”
話音未落,她忽覺眼前一花。
姜景年竟已欺近身前,距離不過半尺。他俯身,髮梢幾乎掃過她額前碎髮,氣息溫熱,聲音卻低沉如鍾:“江小姐,若真有那一日……勞煩替我轉告貴父一句:寧城李家酒樓的賬,他江家,未必付得起。”
姜少俠渾身一僵,那點故作的囂張瞬間凝固在臉上。她瞳孔微縮,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眼前這人並非什麼靠裙帶攀附權貴的紈絝,亦非仗着幾分蠻力橫衝直撞的莽夫——他是山,是火,是懸在所有人頭頂、隨時可能傾瀉而下的雷霆。她張了張嘴,終究沒發出半點聲音,隻眼睜睜看着他直起身,轉身走向門口,白衣勝雪,纖塵不染。
“走吧。”他對斯特林道,“元誠,借你絕刀塢的快馬一用。我要去北地。”
“北地?”斯特林愕然,“此時?”
“對。”姜景年腳步未停,身影已沒入門外漸濃的夜色,“洪幫潘尚堂,明日松扇區演武堂約戰,李掌櫃要挑他。而我……要去北地鍛一把刀。”
他頓了頓,背影在昏黃燈籠下拉得很長,聲音卻清晰無比,字字如釘,鑿入每一個人耳中:
“一把……能斬斷半步宗師脊椎骨的刀。”
夜風捲起他衣袂,獵獵作響,彷彿一面無聲展開的戰旗。
——北地寒鐵,十年一淬;
——松扇演武,羣雄環伺;
——長谷劍師,渡海而來;
——懸山四劍,虎視眈眈;
——而蘭苑流派深處,薛秀秀指尖捻着一枚漆黑棋子,正懸於“壽詭巢穴”的殘局之上,遲遲未落。窗外月光慘白,映得她側臉輪廓冷硬如刀,脣角卻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近乎悲憫的弧度。
同一時刻,東江州邊界,一片荒蕪鹽鹼地。
三具屍首橫陳,皆呈跪姿,脖頸齊斷,斷口平滑如鏡,無一絲血跡。其中一人腰間玉佩上,赫然刻着鐵衣門的徽記——一尊寒鐵鑄就的鎮山神獸。另兩人則身着東梧國武士服,面罩早被摘下,露出一張張年輕卻僵硬的臉,嘴角猶帶臨死前的獰笑。風沙掠過,捲起三人衣袍,露出各自後頸處,一枚硃砂點就的細小印記——形如彎月,血絲纏繞,正是血月暗畫上那輪殘月的縮小摹本。
風沙嗚咽,彷彿天地在無聲嘆息。
遠處,一道枯瘦身影拄杖而立,玄色道袍寬大,遮住了全部身形,唯有一雙眼睛,在濃重夜色裏亮得駭人,如同兩粒燃燒的炭火。他望着鹽鹼地上那三具無頭屍,久久不動,直至東方天際泛起一線魚肚白,才緩緩抬起枯枝般的手指,指向寧城方向,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
“……十七個夜晚了。”
他身後,陰影蠕動,緩緩浮現出一個半透明的、由無數細小符文構成的人形輪廓,無聲翕動着口脣,吐出兩個字:
“……十八。”
道袍老人枯槁的手指,終於落下。
指尖所向,並非寧城,而是北地。
那裏,一座孤峯刺破雲層,峯頂積雪終年不化,雪下深埋着一條沉睡萬載的“龍脊礦脈”。此刻,礦脈深處,正有某種東西,在姜景年尚未抵達之前,便已開始微微搏動,如同沉睡巨獸的心臟,在寂靜中,等待被喚醒。
姜景年策馬狂奔,馬蹄踏碎晨露,一路向北。
他不知北地峯頂有何等待,亦不懼長谷劍師的斷嶽一刀。他心中只有一念澄明如鏡:
內氣境圓滿,不是終點。
而是——
覆海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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