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墟福地。
對這四個字,李想並不陌生。
不僅不陌生,可以說是刻骨銘心,赤紅鬼王佈局想要掙脫束縛,最終被更陰的靈虛真人斬殺。
如今,兜兜轉轉,他再次回到了靈墟福地下方的虎家村。
...
“葉晚晴。”
那四個字一出,整座龍門鏢局的會議大廳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攥緊,連空氣都凝滯了半息。
不是半息。
可就這半息之間,葉晚晴身上翻湧而出的白色武意風暴驟然一滯,如沸水突遇寒冰,自內而外地結出一層薄薄霜晶,咔嚓一聲,寸寸崩裂。
廳中青石地面龜裂之聲戛然而止。
數十名被威壓逼得面色慘白、冷汗涔涔的江湖魁首,齊齊一個激靈,脊背發涼,卻不敢抬眼——那聲音不是從門外傳來,而是直接在他們識海深處炸開,彷彿有柄未出鞘的劍,已抵住咽喉三寸,寒氣滲骨。
鴻天寶始終低垂的眼皮猛地一掀,眸底掠過一道極細的金線,快得如同錯覺。
李想站在他身側半步之後,左手指腹無意識摩挲着腕上轉運珠,珠面微溫,竟隱隱泛起一層玉質般的柔光。他沒抬頭,可耳後頸側的皮膚,正以肉眼難辨的頻率微微震顫——那是靈虛真人留在他脊髓深處的金蟬,在應和某種更高維度的律動。
張雲裳站在最末,素白狐裘邊緣悄然浮起一圈淡青漣漪,如水面微瀾。她指尖微屈,指甲無聲掐進掌心,血絲未見,卻有一縷極淡的檀香混着血腥氣,在鼻尖一閃而逝。
而坐在主位上的葉晚晴,身形第一次晃了一下。
不是被震退,是被釘住。
她後傾的腰背僵在太師椅扶手上,喉結上下滾動一次,像吞下了一塊燒紅的鐵。
“……道魁。”
兩個字,乾澀、沙啞,再不復方纔指點江山的從容。她緩緩起身,雙手交疊於腹前,深深一揖,額頭幾乎觸到膝蓋——這一禮,不是對人,是對“道魁”二字所承載的八教四流之首、三百年來唯一被欽封“紫宸真人”的聖者之位。
廳門無聲洞開。
門外沒有風,卻有光。
一道人影踏着光進來。
他穿的是最尋常不過的玄色道袍,寬袖垂落,衣襬邊緣繡着九道細若遊絲的銀線,非龍非鳳,亦非八卦雲紋,只似九條蟄伏的星軌。袍子洗得泛白,袖口還沾着一點未擦淨的硃砂墨痕,像是剛放下毛筆。
他面容清癯,約莫五十許,眉骨高而平直,眼窩深陷,瞳仁卻亮得驚人,像兩粒沉在古井底的寒星。最奇的是他手中並無拂塵、無劍、無印,只拎着一把黃銅柄的舊剃刀,刀鞘斑駁,刃口隱沒,卻讓人一眼便知——那不是用來刮鬍子的。
剃刀柄上,刻着兩個小字:**削凡**。
他腳步不疾不徐,靴底踩在碎裂的青磚上,竟未發出半點聲響。可每一步落下,廳內衆人腳下地面便隨之輕輕一沉,彷彿整座龍門鏢局的地基,正隨他步調緩緩下陷三寸。
陶行舟終於動了。
她霍然起身,廣袖翻飛如白鶴振翅,右手五指併攏成劍訣,左手卻悄然按在腰間一柄通體烏黑、無鞘無格的短劍之上。劍未出,殺機已如毒藤纏繞腳踝——那是津門軍魁親賜的“斷嶽”,專破宗師罡氣。
可就在她指尖將觸未觸劍柄的剎那,那道身影已停在廳中。
他沒看陶行舟,目光越過她繃緊的肩線,落在李想臉上。
只一眼。
李想只覺腦中嗡鳴炸響,彷彿有千萬卷道藏同時翻頁,無數玄奧符文自識海深處奔湧而出,又在觸及他意識的瞬間化作齏粉。他下意識後退半步,腳跟碾碎一塊龜裂青磚,碎屑扎進鞋底,刺痛尖銳——可這痛感卻成了錨點,將他即將離體的魂魄硬生生拽回軀殼。
“嗯。”道魁鼻腔裏溢出一聲輕哼,似贊似嘆,又似確認一件微不足道之事。
隨即,他轉向葉晚晴。
“你記錯了兩件事。”聲音平淡,卻讓葉晚晴額角滲出細密冷汗,“第一,麒麟子不在你陸家。”
他頓了頓,左手抬起,拇指與食指捻住剃刀鞘尾,輕輕一旋。
“鏘——”
一聲清越龍吟,並非刀刃出鞘,而是鞘身九道銀線驟然亮起,九點星芒懸於半空,勾勒出一幅殘缺星圖。圖中一顆赤色主星劇烈明滅,光芒所及之處,所有人心頭皆浮現出同一副畫面——白水古鎮廢墟深處,一道白衣身影負手立於千丈鬼煞之上,袖袍翻飛,腳下萬鬼匍匐如潮。
“那是你徒兒,陸思玄的‘麒麟’。”道魁指尖輕點星圖,“他死了,魂燈已熄,骨灰撒進了陰江支流。你陸家養的那隻‘麒麟子’,不過是借了他一縷殘魄、三根指骨煉成的替身傀儡——連名字,都是偷來的。”
葉晚晴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脣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道魁沒給她開口的機會。
“第二,”他目光掃過滿廳噤若寒蟬的衆人,最終落回鴻天寶臉上,“驚鴻武館的婚事,輪不到你葉家做主。”
鴻天寶臉上的悲苦神色早已散盡,此刻只剩一片沉靜如水的坦然。他微微頷首,像在回應一位久別重逢的老友,而非能令絕代大宗師俯首的紫宸真人。
道魁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牽了一下。
然後,他看向李想。
“李想。”
李想心頭一跳,本能抱拳:“弟子在。”
“你腕上七顆轉運珠,”道魁聲音忽然放得極輕,卻字字如錘,“第七顆,裂了。”
李想渾身一僵。
他下意識低頭——腕間七珠瑩潤依舊,表面毫無瑕疵。可就在他目光觸及的瞬間,第七顆珠子中心,一道細如髮絲的暗紅裂痕,正緩緩蔓延開來,如同活物呼吸般明滅不定。
“此珠爲‘劫引’,”道魁語速不變,彷彿在說今日天氣,“裂而不崩,是因你命格未定。若強行嫁入葉家,此劫即轉爲‘鎖命契’,七日之內,珠碎魂散,形神俱滅。”
滿廳死寂。
連陶行舟按在劍柄上的手指,都忘了收回。
葉晚晴踉蹌後退一步,撞在太師椅扶手上,發出沉悶一響。她死死盯着李想手腕,眼中最後一絲倨傲碎成齏粉,只剩驚駭與難以置信——她根本不知這轉運珠來歷,更不知其中暗藏如此兇煞契約!
道魁不再看她。
他轉身,走向廳門。
玄色道袍掠過門檻時,袖角拂過李想身側。一股極淡的、混合着陳年松墨與初春新雪的氣息拂過鼻端。李想只覺左臂一涼,彷彿有冰泉順着手腕靜脈直灌而下,瞬間遊遍四肢百骸。那第七顆珠子上的暗紅裂痕,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縮、彌合,直至徹底消失,唯餘溫潤光澤,比先前更添幾分沉靜內斂。
“回去吧。”道魁頭也未回,聲音飄渺如煙,“靈墟福地五分,臨江只爭其一。第一境擂臺,由你出戰。”
他腳步未停,身影已融入門外長廊光影之中,唯餘最後幾字,如鐘磬餘韻,在衆人耳畔久久不散:
“記住,打擂,不是替誰爭面子。”
“是替你自己,把命,從閻王爺手裏搶回來。”
廳門無聲合攏。
彷彿剛纔那場足以令山嶽傾頹的對峙,從未發生。
可地上蛛網般的裂痕,葉晚晴蒼白如紙的臉,以及所有人僵在半空、尚未落下的呼吸——都在無聲證明,剛纔的每一息,都真實得令人窒息。
鴻天寶長長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在空中凝成一縷白霧,又迅速消散。
他抬手,輕輕拍了拍李想肩膀,力道很輕,卻像卸下了千鈞重擔。
“走。”他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溫和,“回館。”
李想點頭,抬步欲行。
就在此時,一直沉默如影的張雲裳突然開口,聲音清冷如碎玉擊冰:
“道魁前輩。”
那道玄色身影在廊柱陰影裏微微一頓。
“您說,第一境擂臺,由李想出戰。”
張雲裳向前半步,素白狐裘曳地無聲,目光卻銳利如劍,直刺向那片幽暗:“敢問前輩——”
“這第一境的‘第一’,是指境界,還是……”
她頓了頓,一字一頓,清晰無比:
“——指順序?”
廊下陰影裏,道魁沒有回頭。
但李想分明看見,那柄名爲“削凡”的黃銅剃刀,在陰影中極其輕微地……顫了一下。
不是刀在顫。
是握刀的手指,在顫。
那顫抖細微到極致,卻像一道無聲驚雷,劈開了李想混沌的思緒。
他忽然明白了。
靈墟福地五分,由下五境優勝者各取其一。
第一境擂臺,本該是五場較量中最先開啓的序章。
可若“第一”另有深意……
若這第一境的勝負,不僅關乎福地份額,更關乎整個爭奪序列的起始權柄……
那麼,誰贏下第一境,誰就掌握了決定“何時開啓第二境擂臺”的鑰匙。
而開啓時間,將直接決定——
那些隱藏在幕後的真正怪物,是否來得及在第二境擂臺開啓前,完成境界壓制或狀態調整。
李想指尖緩緩收緊,指甲陷入掌心。
他想起白水古鎮地脈深處,那具被靈虛真人屍骸鎮壓的青銅棺槨。棺蓋縫隙裏,曾滲出一縷與道魁袖角同源的、混合着松墨與新雪的氣息。
也想起鴻天寶曾醉酒後喃喃的囈語:“靈墟不是墳,是墓碑……給活人立的墓碑。”
原來如此。
這第一境的擂臺,從來不是起點。
是終局的倒計時。
李想抬起頭,望向廊下那片空蕩蕩的陰影。
那裏已無人。
只有初冬的陽光斜斜切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一道鋒利如刀的光痕。
他慢慢收回視線,目光掃過葉晚晴失魂落魄的側臉,掃過陶行舟若有所思的眉眼,最後,落在鴻天寶那張重新掛起彌勒佛般笑意的胖臉上。
師父眼角的細紋裏,藏着一絲極淡、極深的疲憊。
李想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譏笑,是一種塵埃落定後的、近乎悲憫的釋然。
他邁步,跟上鴻天寶的腳步。
穿過滿廳呆若木雞的江湖豪強,走過龜裂的青磚地面,走過廊柱投下的刀鋒般光痕。
身後,是龍門鏢局巍峨如山的門楣。
身前,是驚鴻武館那扇被風雨剝蝕得露出木紋的舊木門。
門楣上,懸着一塊褪色匾額,墨跡斑駁,依稀可辨四個大字:
**驚鴻一瞥**
李想伸手,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舊門。
門內,是熟悉的桐油味、藥草香,還有練功房裏永遠揮之不去的汗腥氣。
陽光追着他腳步,潑灑進來,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他站在門檻內,沒有立刻邁入。
回望一眼碼頭方向——那裏,一艘白帆官船正緩緩駛離津門港口,船頭佇立的身影,玄色道袍在風中獵獵翻飛,如一面無聲招展的旗。
李想抬手,用拇指腹緩緩擦過腕間第七顆轉運珠。
珠面溫潤,再無裂痕。
他轉身,跨過門檻。
木門在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外面那個風起雲湧、殺機暗藏的江湖。
驚鴻武館,終究還是驚鴻武館。
只是從此往後,這方寸之地,再無人敢言“小地方”。
因爲所有人都已看清——
那扇舊木門後,站着的不只是一個入殮師。
更是一把,剛剛被聖者親手磨亮的……開山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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