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圓

chapter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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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昕在第二天中午的時候回來。

畢業典禮已於昨日結束，同一樓層其他的房間裏，都有人在陸陸續續搬離。

何霏霏這一間比較特殊，除了她與簡昕之外，剩下四個都是北城本地人，留在宿舍的東西本來就不多，這幾天也忙着與畢業有關的各種事，都說要等到最後要求必須清空的那天纔來收走。

而何霏霏，也特意買了最晚離開的車票。

過道上什麼樣的聲音都有，透過薄薄的房門傳進來，在空蕩蕩的房間到處竄。

何霏霏雙耳關閉，渾然未覺，專注於電腦屏幕上有關文本挖掘算法的課件。

簡昕開門進來，差點摔了一跤。

何霏霏看她臉色慘白，步履虛浮，趕緊站起來迎她：

“你怎麼樣？昨晚熬大夜了？”

簡昕搖頭，反而眯着眼，盯住何霏霏：

“你呢？眼睛這麼腫，昨晚上哭過？”

“不是不是，睡得有點晚。”

“回來晚了？班長他們幾個拖住你不讓你走？還是，你忘了跟你爸媽彙報，鬧過吵過架？”

“是昨晚那個喫飯的地方太遠，我心疼我的打車錢，半天睡不着。”

話題就這樣揭過，簡昕看了眼時間，說一起去食堂喫飯：

“你呀，已經畢業了，抓緊最後的時間喫喫母校的食堂吧。”

鎖門的時候，何霏霏看了一眼微信。

長長的消息列表，雲山藍的頭像，又被擠到了很下面。

祁盛淵沒有回覆她昨晚那條到宿舍的微信。

期末周，非畢業季的學生喫飯像打仗，襯得簡昕兩個人優哉遊哉，仿似自另一個世界而來。

何霏霏低頭看手機的次數太多。

也因此錯過了，簡昕臉上過於明顯的魂不守舍。

從食堂出來，簡昕終於下定了決心，

叫住自己的室友：

“能不能陪我……去一趟那邊的藥店？”

何霏霏把手機攥緊：“怎麼了？你不舒服？”

簡昕拉過她，湊近她的耳邊：

“我……這個月的大姨媽推遲十幾天了，我怕我……”

盛夏正午的日頭濃烈，曬得頭頂滾燙。

沸騰油鍋裏，何霏霏像不小心濺進去的那滴水：

“……你，你是說？”

因爲，最近的簡昕，正爲了男友一家向她逼婚的事焦頭爛額。

何霏霏完全不敢想。

如若簡昕真的懷孕，她之後的路，會怎麼樣？

往藥店走的路上格外沉默，何霏霏的手機一響。

是蔣迪在社聯的四人小羣發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看到祁盛淵了！！】

【他跟一個娃娃臉女生走在一起，兩個人都穿一身黑】

【啊啊啊啊啊】

有人立即回覆：【有照片嗎？想看！】

蔣迪：【離得太遠 又前呼後擁的我沒來得及】

又發：【我不得不說一句祁盛淵和那個女生站一起好般配哦 她可能就是他女朋友吧】

蔣迪當然不可能知道——

就在凌晨的時候，祁盛淵倚在車門，非常不耐煩地對電話那頭的家母說，自己絕不可能談戀愛、更不可能結婚。

但何霏霏想，他又親口半真半假地戲謔講，他的話都不要當真。

早孕試紙一盒30支，簡昕抽說明書來看，手都在發抖。

何霏霏覺得自己也腳心發涼，徒勞地拍她後背：

“先、先不要想那麼多，等有結果了再說。”

“懷孕不是小事，”

簡昕呼吸沉重，喉嚨像卡了一根針，

“如果真有了……霏霏，霏霏……是不是，就必須要對它負責？”

負責，當然要負責。

這些天，何霏霏都刻意不去想——

去鉅恆集團面試的那天，衛生間裏，她撞到了一個女郎。

女郎拿着懷孕的檢測報告，要找孩子的父親祁盛淵，負責。

負責，當然要負責。

早孕試紙的說明書上寫，懷孕顯示兩道紅線，否則就是一道。

簡昕逼着自己盯住看。

“霏霏你記住，必須要從頭到尾戴套。”

“……嗯。”

“不要有僥倖，不能信安全期。”

“……嗯。”

“男人的話，千萬不能當真，他們只顧着自己爽，喫苦的永遠是我們。”

“……嗯。”

何霏霏的手臂被簡昕掐住，雪白上留下深深的指痕。

一道槓。

兩個人看着結果發呆，誰都沒有說話。

簡昕站起來：“再測一次吧。”

還是一道槓。

再來一次。

再來一次。

結果都是一道槓。

臨近膨炸的氣球突然泄了氣，縮起來，成了皺巴巴一塊。

危機解除。

在大汗淋漓中吐出一口濁氣。

簡昕的下脣被自己咬出了細細的口子，汗珠滾在上面，竟然感覺不到痛意。

“還好，還好……”

“沒有被逼上絕路。”

“天不亡我，捨不得我辛苦半生，落到非人的下場。”

像說着電視劇中人纔有的臺詞。

何霏霏用汗涔涔的掌心撈起手機，打開郵箱。

躺着一封未讀郵件。

Subject:Internship Offer - Data Analyst

Dear He Feifei,

We are delighted to extend this formal internship offer to you...

（實習錄用通知-數據分析師）

（親愛的何霏霏，我們很榮幸向你正式發出本次實習錄用通知……）

落款：鉅恆集團

***

新的學期很快開始。

第一週排滿基礎大課，五天都是從早8點上到下午6點，要學習要複習還要完成ddl緊張的作業，何霏霏每天在獅大校園和出租屋兩點一線，忙到連跟家裏的視頻都變得匆忙。

薛湄芷倒是和以前一樣。

永通湖那晚，祁盛淵把汪公子叫出來之後，party就徹底散了。

薛湄芷第二天醒酒了打電話給何霏霏，聽說她後來還是直接回了學校，連連誇她有先見之明，不然白跑一趟。

何霏霏當然不會告訴她是祁盛淵攪了他們的局。

薛湄芷本科計算機，雖然學習不算勤力，但底子仍在，時不時幫何霏霏看兩眼代碼。

有時候好的代碼思路能一句頂十句，還很省算力。

終於結束一天的課程，兩人結伴喫晚飯。

學院就近的食堂沒有空調，四面開闊，接受獅城常年25度以上的空氣。

來喫飯的人，貪涼就全靠頭頂的吊扇，薛湄芷熱得發慌，先到人滿爲患的窗口排隊，去買加了半杯冰的鮮榨西瓜汁。

何霏霏不熱，總穿白T和牛仔長褲，腳蹬運動鞋。

她來負責給兩個人找空位。

掏出紙巾，仔細擦拭桌面和凳面，她放下電腦。

轉身要去買喫的，面前餐桌上，卻多了一罐冒着冰霧的可樂。

貼近餐桌，立了個穿格子POLO衫的男生。

他看何霏霏一雙多情杏眼，含着疑惑望向自己，心跳忽然被按下了暫停鍵。

“Are you Chinese？同學，這裏也有人了，”

何霏霏指了指身後賣飲料的窗口，

“我同學馬上就過來啦。”

男生的臉突然燒得通紅。

“……我，我看你熱，這是我專門買給你的。”

他不自覺咽一口津唾。

他在另一個學院讀研，這半年來，偷偷看過何霏霏很多次。

今天才終於鼓起勇氣，跟她搭訕。

“謝謝，”何霏霏笑，

“我身體不好，不能喝涼的。同學，你拿走吧。謝謝你的好意。”

“那、那……”

就算這男生二十幾年牡丹，也聽出來，何霏霏這是拒絕自己的意思。

但他不想就此放棄，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

“我們加一個微信好嗎？Q//Q也行的。”

“什麼什麼，Q//Q？這年頭誰還用Q//Q啊，小學生吧？”

薛湄芷卻從後面鑽過來，把手裏的西瓜汁放在桌面。

她是情場老手，一看這場面，就知道發生了什麼。

“這位同學，知道在你面前這位，是我們學院第一美女嗎？區區一罐可樂，就想加她？”

能到獅城留學的，當然不至於一罐可樂都要精打細算，男生被薛湄芷的話一激，胸膛立即挺了起來，賭氣一樣，在手機屏上劃，似乎要拿什麼來看。

“這樣吧，你先加我好友，”

薛湄芷笑眯眯拉開了可樂的易拉罐，清清淡淡地抿了一口，

“過了我這關，再來加霏霏，好嗎？”

晚點的時候，薛湄芷更新了一條朋友圈。

文案：【人美就是好處多，食堂喫飯都有人送冰飲料】

配圖第一張是她的精修大頭自拍，第二張是何霏霏的偷拍——相當模糊的側臉，也缺乏表情管理，第三張是冰可樂和西瓜汁放在食堂餐桌的合影。

薛湄芷有專門的朋友圈分組，這一條的分組裏沒有何霏霏。

10分鐘後。

AA獅城何印 KevinHeYin：真美

薛湄芷回覆：誰美？

AA獅城何印 KevinHeYin：[壞笑]我只看到一個偷心大美女

薛湄芷是在機場認識的何印，一看兩個人都到獅城，順勢加了微信好友。

登機的時候，何印才知道薛湄芷坐的是頭等艙。

立刻就對這個打扮精緻的小個子女生更加高看一眼。

朋友圈點贊一排排拉不到底，大家都很識趣，統一對着薛湄芷的自拍猛猛誇大美女降世。

一個小時後，薛湄芷終於等來了最想要的那條私信。

汪家棟的微信名只有一個“汪”字，頭像是風景照，不知國內哪個湖泊，綠水青山。

汪：【你朋友圈照片裏的女生叫什麼？】

薛湄芷：【幹嘛呀汪公子】

薛湄芷：【這麼快就看上我身邊的人了？】

汪：大笑

汪：【有個朋友也在獅城讀高中小夥子平時愛跟姐姐玩我介紹一個給他】

薛湄芷：【汪公子朋友圈挺廣的還連高中的小弟弟都不放過】

汪：【我可看不上弟弟喜歡的那些庸脂俗粉】

汪：【我就喜歡你】

鉅恆集團的實習，在開學兩週後開始。

何霏霏原本想專門買一雙低一點的高跟鞋穿去上班，被同租的室友攔住：

“第一天上班，你就還像面試那天一樣，穿我的去。”

這個室友也與何霏霏同班，兩個人都是從二房東手裏租下的牀位，搬進來才發現很巧。

何霏霏去鉅恆集團面試那天，從頭到腳的穿着都是向她借的，正裝衣裙和高跟鞋。

“你在辦公樓裏，上上下下觀察一圈，如果大家都穿正裝，你再去買兩身回來；如果大家都穿得很休閒，你再穿正裝，就顯得滑稽又裝逼了。”

“但是……”何霏霏蹙眉，“面試那天，那幾個面試官都西裝革履的。”

“面試官也要顧及公司形象啊，”室友翻出自己那邊衣櫃頂上的鞋盒，

“霏霏啊，雖然你是城大高材生，但職場上的事，還是聽我的沒錯。”

室友比何霏霏大了好幾歲，是在本科畢業工作幾年後，才用自己的積蓄過來讀的碩士。

“我信你，你總是對的。”

何霏霏接過鞋盒。

就連上次面試最後她犯的那個錯——

好端端的，她突然反問面試官自己是不是面試失敗——這個問題，室友也老早就跟她講過。

“這種話是職場新人的大忌，千萬千萬不要在面試的時候這麼問，尤其是在對方問你‘還有沒有什麼問題’的時候；”

室友掏心掏肺教，

“對方是希望聽你有更多關於他們公司、職位和專業的見解，而不是隻關心這場面試的結果。”

何霏霏貼滿腳的創口貼去上班。

第一天，辦理入職，安排工位，熟悉環境，介紹同事。

何霏霏是部門裏唯一一個實習生，同事們都很友好，華人和獅城人說中文普通話，來自馬亞、印亞、安南和梵國的說英文，各種口音，除了誇獅大學生厲害，就是誇何霏霏的漂亮。

終於坐下來。

何霏霏的雙腳在強烈抗議——

儘管未雨綢繆，大半天幾乎不停走下來，一雙腳還是被磨得厲害，好幾個地方已經破皮了。

好在經過觀察，公司裏的人都穿休閒，酷刑一般的高跟鞋，她是大概率不需要再穿了。

而誠如面試官所說，鉅恆集團的大樓高聳入雲，若是真爲了祁盛淵而來，根本不可能見到。

她打開微信，一條一條回覆大家的關心。

好不容易說完，聊天列表往下拉，再往下拉，雲山藍的頭像，早就被淹沒到不知多少頁之後。

又有新的消息響起。

是一個名叫WhatsApp的即時通訊軟件，港區和東南亞地區都愛用這一款，很大的好處是，不需要添加對方好友，就能發信息。

而這條信息也是來自陌生的號碼——

【何小姐

永通湖驚鴻一瞥

匆匆難忘

交個朋友吧？】

辦公室冷氣強勁如凍庫，何霏霏背後卻冒出冷汗來。

永通湖？

那晚她幾乎全程都坐在祁盛淵的車上，除了兩次換座位。

這個人是誰？怎麼會知道她在獅城的手機號？

兩天後，又是學院專門排出的一整日無課，給學生們實習的日子。

何霏霏穿帆布鞋去上班。

經過大半天熟悉公司的數據系統，她已經開始慢慢上手。

但因爲前天被高跟鞋磨得沒了脾氣，她連中午飯都只在工位上喫了個三明治。

下了班，坐公交回學校自習室繼續學習。

公交司機看她一瘸一拐上車，沒有催她，等她找到座位坐穩了，才啓動發車。

何霏霏看窗外，

拉布拉多茶樹和桃花心木鬱鬱蔥蔥，緩緩向後移動。

手機在這時候響起，WhatsApp的提示音。

【何小姐

如若腿腳不便可以告訴我的

我派司機送你回家不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