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消散了。
那種彷彿連空氣都被電焦的糊味,混合着更加濃烈的血腥味,沉甸甸地壓在克拉維茲市郊外的這片土地上。
就在幾秒鐘前,這裏還是雷電的海洋,無數來自蒼穹的怒火將地面犁了一遍又一遍。
而現在,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那種寂靜不是安寧,而是毀滅後的虛無。
第八集團軍山地步兵團的團長杜桑上校從戰壕裏爬了出來。
他身上的灰色工服已經完全看不出顏色了,一半是泥漿,一半是不知道是誰的血。
他手裏提着那把還發燙的步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剛纔那如同神罰一般的場面,即便是在邊境和東方蠻子廝殺多年的他,也感到一陣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這就是皇女殿下......”
杜桑喃喃自語,目光投向那個已經坍塌了一半的主席臺。
那個站在廢墟之上,銀髮飛舞的纖細身影,此刻在他眼中比任何巍峨的山峯都要高大。
那不是一個養尊處優的皇室吉祥物,那是一位擁有着毀滅力量的君主。
但這種敬畏只持續了片刻,就被另一股更爲猛烈的怒火所取代。
杜桑看到了主席臺上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影。
幕僚長中槍了。
那個給他們送衣服、送罐頭、把他們當人看的年輕長官,爲了保護皇女,被人打了黑槍,現在生死不知。
“媽的......”
杜桑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眼神瞬間變得比冬天山裏的風還要冷。
他轉過身,看着身後那些陸續從戰壕裏爬出來的士兵。
不需要多餘的動員,這羣來自山區的漢子們眼中燃燒着同樣的火焰。
那是被激怒的狼羣纔會有的眼神。
“都愣着幹什麼?!”
杜桑的聲音憤恨無比,在死寂的工地上迴盪。
“活幹完了嗎?沒看見地上還有氣兒喘着的嗎?”
他咔嚓一聲拉動了槍栓,大步走向那片屍橫遍野的泥潭。
“無論是山林裏的野種,還是穿紅藍皮的叛徒,只要是沒斷氣的,都給老子補上一刀!別浪費子彈,用刺刀!”
“是!!!”
士兵們發出了低沉的吼聲,紛紛給步槍裝上了刺刀。
原本應該是建設工地的奠基儀式現場,瞬間變成了處決場。
那些穿着灰色工服的士兵,面無表情地走進泥濘。
他們此時不像是在戰場上,更像是在進行某種冷酷的收割作業。
一個胸甲騎兵還沒有死透,他的腿被戰馬壓斷了,正躺在泥水裏痛苦地呻吟。
看到杜桑走過來,他眼中露出了求生的渴望,艱難地伸出手。
“救......救命......我是第七集團軍二十一軍的......我是自己人......”
“自己人?”
杜桑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着這個滿臉血污的騎兵。
“昨天你拿馬鞭抽我兄弟的時候,怎麼沒說是自己人?剛纔你們拔刀衝向主席臺的時候,怎麼沒說是自己人?”
“我......我是聽命令......是團長......”
“去地獄裏跟你的團長解釋吧。”
杜桑沒有任何猶豫,手中的步槍猛地向下一紮。
噗嗤!
刺刀精準地從騎兵的胸甲縫隙中刺入,貫穿了心臟。
那名騎兵的身體劇烈抽插了一下,眼中的光芒迅速渙散,伸出的手無力地垂落在泥水中。
杜桑面無表情地拔出刺刀,帶起一蓬血雨。他甚至懶得看一眼屍體,邁過它繼續向前。
在他身後,類似的場景正在整個戰場上發生。
第八集團軍山地步兵團的士兵們在邊境線上學到的生存法則很簡單,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
尤其是這些敢對他們恩人下手的雜碎,不配得到任何憐憫。
那些被雷劈得半死不活的山林兄弟更慘。
他們原本就受了重傷,此時還要面對這羣充滿復仇怒火的山地步兵。
“別殺我!我投降!我知道祕密!”
一個渾身焦黑的山林兄弟試圖爬起來求饒。
回答他的是一記狠辣的槍托,直接砸碎了他的下巴。
“留着你的祕密去跟惡魔說吧!”
一名班長獰笑着,反手握住刺刀,狠狠扎進了對方的脖子。
鮮血混合着雨水和泥漿,在地面上匯聚成一條條暗紅色的溪流。
空氣中的血腥味濃烈得讓人作嘔,但這羣士兵卻像是聞到了最興奮的催化劑,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狠。
這不僅是清掃,更是一種宣泄。
是對剛纔那種絕望壓力的宣泄,是對長官受傷的憤怒,也是對這不公道的報復。
而在不遠處,那羣被杜桑派兵圍起來的平原地帶的貴族們,此時已經徹底崩潰了。
他們親眼目睹了這場單方面的屠殺。
看着那些剛纔還不可一世的騎兵像殺雞一樣被捅死,聽着那些瀕死前的慘叫聲,這些養尊處優的大人物們一個個嚇得魂飛魄散。
“別殺我!我有錢!我可以給錢!”
那個胖得像球一樣的子爵此時正趴在地上,雙手抱頭,瑟瑟發抖。
他的褲襠已經溼透了,散發一股尿騷味的惡臭。
波爾索男爵也不復剛纔的意氣風發。
他那一身昂貴的燕尾服此時全是泥漿,臉上也因爲剛纔的摔倒而青一塊紫一塊。
他手裏還死死攥着那份被泥水浸泡得皺巴巴的《聯合捐贈協議》,就像那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
“我是男爵......我有豁免權......我要見皇女殿下......”
他嘴裏神經質地唸叨着,試圖站起來維持一點貴族的體面。
但一個滿身是血的士兵走了過來,毫不客氣地一腳踹在他的膝蓋彎上。
“跪下!老實點!”
波爾索慘叫一聲,重新跪在了泥坑裏。
“你……………你敢踢我?我是波爾索男爵!我帶來了五百萬奧姆!”
波爾索抬起頭,色厲內荏地吼道。
“五百萬?”
那個士兵冷笑一聲,他此時眼神裏滿是報復的快意。
“你就是帶了五千萬,現在也得給老子跪着!幕僚長說了,在查清楚誰是同謀之前,你們這幫人,有一個算一個,全是嫌疑犯!”
“我是來送錢的!我是股東!”
波爾索還在試圖用他的金錢邏輯來解釋。
啪!
士兵直接甩了他一耳光,清脆響亮。
波爾索被打懵了。
他捂着臉,難以置信地看着這個卑賤的泥腿子。
“股東?現在這裏只有肉票!”
工兵啐了一口,用沾滿血污的槍口頂住了波爾索的腦門。
“再廢話一句,老子現在就給你個說法!看看你的錢能不能擋得住子彈!”
冰冷的槍口讓波爾索瞬間清醒了。
他看着周圍那些士兵兇狠的眼神,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
在這裏,在這個充滿了硝煙和鮮血的工地上,他的頭銜,他的財富,他的家族榮耀,統統都是狗屁!
只有暴力,纔是唯一的通行證。
波爾索顫抖着閉上了嘴,老老實實地把頭埋進了爛泥裏,再也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其他的貴族看到領頭人都這副德行,更是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
那些平時高傲的貴婦人們,此刻也不嫌地髒了,一個個縮在一起,像一羣待宰的鵪鶉。
而在戰場的另一端,那座廢棄的鐘樓裏,理查德直接撞碎了鐘樓一層的木門。
轟!
碎木屑四處飛濺。
他身上那套沉重的魔裝鎧在狹窄的樓梯間裏發出了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出來!小老鼠!我知道你在上面!”
理查德怒吼着,聲音震得鐘樓都在顫抖。
他在看到李維中槍的那一刻,理智就已經被憤怒燒光了。
那個刺客,必須死!
不,不能死,圖南說了要活的。
那就把他身上的骨頭一根根捏碎!
鐘樓頂層。
地鼠聽着樓下傳來的巨響和沉重的腳步聲,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他沒想到對方的反應這麼快,也沒想到衝上來的會是一個穿着魔裝鎧的怪物。
這種狹窄的地形,對於刺客來說是死地,但對於那種重裝魔裝鎧騎士來說,也是施展不開的劣勢纔對。
地鼠迅速收起長槍,從腰間拔出了兩把短管手槍。
這是他特製的鍊金武器,近距離威力極大。
他聽着腳步聲,判斷着對方的位置。
當地板發出吱呀一聲輕響時,地鼠猛地從藏身處探出頭,雙手連開數槍。
砰砰砰!
子彈精準地打在了樓梯轉角處那個正在上湧的黑色身影上。
火星四濺!
但讓地鼠絕望的是,那些足以擊穿普通鋼板的附魔子彈,打在那套魔裝鎧上,竟然只留下了幾個淺淺的白印,連最外層的附魔塗層都沒打穿。
“撓癢癢嗎?”
理查德的聲音從面甲下傳出來,帶着一股嘲弄。
他根本沒有躲避,頂着子彈就衝了上來。
地鼠臉色一變,轉身就往窗戶跑。
這裏是四樓,跳下去雖然危險,但憑藉他的身手,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但他剛跨出一步,腳下的地板突然炸裂。
理查德竟然沒有走樓梯,而是利用魔裝鎧的加持和自身的怪力,直接一拳轟穿了樓板,抓住了地鼠的腳踝。
“抓到你了!”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啊??!!!”
地鼠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被硬生生從上面拽了下來,重重地摔在三樓的地板上。
他的右腳踝已經完全變形了,粉碎性骨折。
理查德從破洞裏跳上來,像一座鐵塔一樣站在地鼠面前。
“跑啊?你再跑一個試試?”
理查德打開面甲,露出一張因爲憤怒而扭曲的臉。
地鼠疼得滿頭大汗,但他是個狠人。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於是他猛地抬起手,將槍口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
任務失敗,被俘就是生不如死,不如自我了斷。
但他的動作在理查德眼裏太慢了。
就在他扣動扳機的前一瞬間,一隻覆蓋着鋼鐵的大手閃電般伸出,一把捏住了他的手腕。
咔嚓!
又是一聲脆響。
地鼠的手腕像枯枝一樣被折斷,手槍掉在地上。
“想死?沒那麼容易!”
理查德獰笑着,另一隻手直接掐住了地鼠的脖子,把他像提小雞一樣提了起來,按在牆上。
“圖南說了要活的,你就得給我活着!哪怕是爛成一灘泥,也得給我喘氣!”
地鼠的臉漲成了豬肝色,雙腿亂蹬,但他所有的反抗在理查德的怪力面前都毫無意義。
理查德看着這個此刻的臉,心中一陣噁心。
就是這個雜碎,差點殺了圖南!
“喜歡當老鼠是吧?!”
理查德冷冷地說着,手上微微用力。
“等到了憲兵隊的審訊室,我會讓你後悔當初沒被你媽掐死在襁褓裏!”
說完,他一拳砸在地鼠的肚子上,直接把對方打暈了過去,然後像拖死狗一樣拖着他往樓下走。
主席臺上。
戰鬥的硝煙正在散去,但空氣依然緊繃得讓人窒息。
李維靠在希爾薇婭身上,他的半邊身子已經麻木了,鮮血順着袖口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
但他依然睜着眼睛,眼神雖然有些渙散,但依然保持着那份令人心悸的清醒。
“報告!”
阿爾佈雷斯跑上臺,敬禮的時候手都在抖,不是因爲害怕,而是因爲緊張。
“叛軍已全部肅清!未留活口!”
“理查德少校發來信號,鐘樓狙擊手已生擒!”
“那個安放炸彈的嫌疑人也被鎖定,正在追捕!”
一條條消息匯聚過來。
局勢定了。
李維微微點了點頭。
他轉過頭,看向身邊的可露麗。
可露麗此時正站在他另一側,手裏拿着筆記本,眼睛裏全是淚水,死死地盯着李維那還在流血的肩膀。
“可露麗……………”
李維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夢囈。
“更新命令......”
可露麗渾身一震,立刻低頭,強迫自己進入工作狀態,哪怕她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
“我在......你說。”
“第一,全面封鎖消息......對外宣稱,是演習事故......或者是......局部騷亂…………”
李維每說一個字,都要喘一口氣。
“絕不能讓外界知道......皇女遇刺的真相......尤其是大羅斯那邊......不能讓他們知道我們亂了......
“第二......讓杜桑把那些貴族看好了......別讓他們亂跑......也別弄死了......還要用他們......
“第三......通知霍恩多夫......還是讓他帶着主力進駐雙王城......但是要徹底接管雙王城的防務......理由是......反恐.......
李維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像潮水一樣退去。
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得模糊,光線越來越暗。
他強撐着最後一口氣,看向希爾薇婭。
希爾薇婭正緊緊抱着他,那雙平時總是充滿了驕傲和活力的眼睛,此刻卻充滿了無助和恐懼,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Buta......"
李維想要抬手幫她擦掉眼淚,但他的手已經抬不起來了。
“事情......辦完了......”
“我們......贏了……”
說完最後一個字,李維緊繃的神經終於斷裂了。
他的身體晃了晃,那一瞬間,彷彿支撐着天地的柱子倒塌了。
他整個人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向後倒去。
“李維!!!”
希爾薇婭感覺到懷裏的重量突然變得沉重無比。
她驚恐地轉頭,看到李維的雙眼已經閉上了,那張總是帶着自信微笑的臉,此刻蒼白得像紙一樣。
那一刻,在這個擁有着離譜魔法天賦的皇女殿下眼中,整個世界彷彿真的崩塌了。
所有的魔法,所有的權力,所有的榮耀,在這一瞬間都變得毫無意義。
她只想要他醒過來。
希爾薇婭驚慌失措地抱住滿身是血的李維,跪坐在廢墟般的主席臺上。
“李維!你別嚇我!你醒醒啊!”
“我不準你睡!你是我的幕僚長!沒有我的命令你不準睡!”
“求你了......別丟下我......”
她發出了無助的,撕心裂肺的呼喊。
那哭聲傳遍了整個死寂的廣場,讓每一個聽到的人都感到心碎。
全場肅靜。
那些剛剛殺完人的士兵們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那些被嚇傻的貴族們也停止了哭泣。
所有人都看向那個跪在高臺上的身影。
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女,此刻只是一個即將失去最重要之人的女孩。
“醫生!醫生在哪!!!”
可露麗扔掉了筆記本,衝着臺下瘋狂地大喊,她的聲音已經啞了,臉上全是淚水。
“快來人啊!救救他!求求你們救救他!”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
幾個穿着軍醫提着箱子,發瘋一樣衝上了主席臺。
“讓開!快讓開!”
他們推開希爾薇婭,開始檢查李維的傷勢。
希爾薇婭被推得坐倒在一旁,她的手上,裙子上全是李維的血。
她呆呆地看着那些醫生在李維身上忙碌,看着那些止血鉗,紗布被鮮血染紅。
她的雙手在顫抖,嘴裏不停地唸叨着:
“一定會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
她不知道自己該求誰,也許是神靈,也許是惡魔。
只要能讓李維活下來,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哪怕是毀滅這個世界。
“神術!會神術的人呢?!幕僚長閣下身上還帶着詛咒,不能再讓它蔓延了!”
“會神術的人能不能趕緊滾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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