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區執政官這個東西,跟一個不玩分封,集權成功的國王有什麼區別?
可露麗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那雙總是帶着溫和或憂慮的眼睛裏,此刻充滿了對權力本質的深刻認知。
似乎是被她所感染,希爾薇婭此刻非常安靜,仍在等待着可露麗的下文。
“希爾薇婭,你如果要問大區執政官這個位置有多厲害,多重要...那這絕非一個普通的樞密院大臣或行省總督可以比擬。
爲了給希爾薇婭補課,可露麗開始慢慢剖析清楚。
這個職位最核心也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它並非像普通的地方總督那樣主要管理民政,受樞密院和內政部多重節制,同時還要看駐軍將領的臉色。
“大區執政官,特別是像金平原大區這樣關乎帝國命脈的戰略要地,一旦被任命,就意味着他從法理上能同時掌控該大區內所有行政機構的最高人事權、財政支配權和最重要的軍事指揮權!”
想象一下,帝國最精銳的駐地方軍團,其指揮官不再是直接向陸軍總參謀部或皇帝本人負責,而是必須服從大區執政官的調遣。
這意味着,在金平原範圍內,執政官可以無需層層上報樞密院或等待皇命,就能調動軍隊鎮壓叛亂、處理邊境衝突,甚至......
“這等於是將一柄能瞬間斬斷一切的利劍,完全交到了一個人的手裏。”
大區執政官,這是特殊時期的特殊產物。
畢竟奧斯特帝國統一的歷史還不到百年,宰相奧托和弗裏德裏希皇帝先後設立這個職位是爲了方便他們掌控地方,集中權力。
可是這玩意兒,他們師徒能玩,不代表別人也能玩啊!
現任皇帝陛下上臺後,在公開語境下,就從未再提過這玩意兒,哪怕這玩意兒並未徹底廢黜,只是沒人再擔任……………
“金平原大區絕不僅僅是一片土地,它是帝國的糧倉,是帝國穩定的基石,誰能牢牢控制金平原的糧食生產、流通和分配,誰就捏住了帝都乃至半個帝國的咽喉。”
除了糧食,還涉及重要的交通樞紐或輕工業中心。
大區執政官對轄區內經濟的控制力是絕對的,他能決定資源的開發、稅收的徵繳、大型項目的上馬。
其影響力遠超任何中央政府部門的司長甚至部分大臣在該區域的權限。
上千萬人的生計,民族矛盾的處理,地方秩序的維持,都繫於執政官一身。
他的政策直接決定治下是繁榮穩定,還是民怨沸騰、烽煙四起。
希爾薇婭聽着,眼角跟着跳動。
她明白了,正是因爲明白,她將目光從可露麗身上轉移向了李維,眼中充滿了憂心:“也就是說,在名義和實際運作上,大區執政官就是皇帝陛下在該區域的最高代表是吧?”
“是的,你這麼理解肯定是沒錯的,他的權威直接來源於皇權,其詔令在轄區內擁有僅次於皇帝敕令的效力...他擁有臨機決斷,先斬後奏的特權,這在帝國常規官僚體系中是難以想象的。”
李維點點頭,本質上這是霍倫皇室在地方的終極延伸。
但玩這個,需要一個強有力的統治者,同時還要看大區執政官本人怎麼回事。
正因爲權力如此集中且巨大,這個職位本身就是一把雙刃劍。
一個忠誠、能幹、無私的執政官,能成爲帝國最堅固的藩籬和基石。
但反之,一個野心家或能力不足者佔據此位,輕則治理失敗,民不聊生,重則可能割據一方,成爲動搖帝國根基的心腹大患。
“若不是因爲你的爺爺也注意到這玩意兒快要尾大不掉,在最後的時間親手將之解決了...誰也不好說歷史會變成什麼樣。”
但是歷史沒有如果,發生了就是發生了,它成爲了現實,就必須要尊重現實。
感覺事情越來越大,希爾薇婭的腦袋有點不夠用了,問道:“一定要大區執政官嗎?”
“我沒跟皇太子殿下說一定,只是在我看來,這是個現成的辦法...是如果要讓我做,我會去這麼爭取。”
李維說完頓了頓,像是在思索措辭。
過了一會後,他又繼續講道:“在樞密院,各部大臣相互制衡,宰相居中協調...但一個大區執政官,尤其是金平原這樣的核心大區的執政官,其政治能量足以瞬間打破這種平衡。”
作爲大區執政官,他的立場,他的訴求,會成爲帝國政治中心任何一方勢力都無法忽視的巨大砝碼。
可露麗用只有她自己才能聽得見的聲音嘆了口氣,然後補充道:“所以,大區執政官,尤其是金平原大區執政官,絕非一個厲害或重要就能簡單概括...它是皇權在地方最極致的延伸,是掌控帝國命脈的權柄,是一柄能定鼎乾
坤也能反噬自身的雙刃劍,更是牽動整個帝國中樞神經的政治棋眼。”
它意味着幾乎不受掣肘的權力,也意味着如山如海的責任和無處不在的危險。
“因此,我們必須極端清醒地認識到,推薦或接受這個位置,等於將一個人推向帝國政治漩渦的最中心,同時將帝國的安危繫於其一身。”
這絕非升官發財,而是一場豪賭,賭的是個人的能力、忠誠、智慧,以及......難以預測的國運。
皇室絕不會輕易將這樣的劍柄遞給外人。
這就是可露麗爲什麼說,這個問題的關鍵之一在於希爾薇婭。
“你的決心和態度,會影響皇帝陛下和皇太子殿下心中的考量。”
“......那你支持嗎?”
希爾薇婭也拿不定主意,而且還有個很關鍵的事情。
她現在對金平原大區的狀況,瞭解還都只是來自那三幅諷刺油畫。
那裏到底怎麼樣,又有多危險,她根本不敢隨便去評價。
可露麗看向了李維,他那副看上去不帶怕的模樣,讓她很生氣。
這讓可露麗不得不有點發火:“我怎麼可能支持?”
它太重了,重到足以壓垮任何沒有做好準備的人,也足以改變帝國的未來走向。
聽着可露麗這樣的回答,希爾薇婭只是將其作爲一部分參考。
具體怎麼樣,還要看之後跟皇兄,父皇他們那邊的交流。
最重要的是,李維到底怎麼想的。
正當希爾薇婭心中如是想着的時候,可露麗那邊又嘆了口氣。
她極其無奈,又一副實在拿某人沒轍的模樣補了一句:“但如果事情決定了下來,我也只能全身心支持。”
說完,可露麗目光深深地看着某人,眼中帶着深切的憂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懇切。
李維給了可露麗一個“請放心”的眼神,而希爾薇婭則是也跟着嘆了口氣。
正當希爾薇婭與可露麗兩人各有各的憂慮之時,李維這會兒提醒她們道:
“這還是沒影的事情,又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決定下來的。”
大臣需要評估,給皇太子威廉答覆。
背後的皇帝陛下也要考量。
金平原大區怎麼辦,要等待時間。
然而希爾薇婭卻翻了個白眼,笑罵道:“我怎麼覺着你巴不得趕緊有決斷呢?”
李維一臉無辜。
皇女殿下冷哼一聲,轉頭看向可露麗:“舊工業區的事情還是要盯緊,不過後面金平原大區的事情,也得抓緊搞清楚。”
有得忙了,帝都有經濟建設,紅利爭奪。
地方上更是有個大雷等待着人去拆,煩啊!
可是沒辦法,誰讓她是奧斯特帝國的皇女,皇帝的女兒,皇儲的妹妹呢?
而身邊這個男人又是個有理想的人,另一個好姐妹更是嘴上反對,身體上誠實無比的傢伙。
“我們的帝國...會變成什麼樣呢?”
霍亨霍夫皇宮。
夜間,20:41。
皇太子書房。
壁爐裏的火焰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驅散了室內的寒意。
皇太子威廉的手指輕輕點着攤開的文件。
是關於舊工業區施梅爾茨許格爾區最新進展的報告。
斯特萊公司改制後的穩定運行,幾條主幹道的修繕進度,以及那份讓格奧爾格喫了啞巴虧的《舊工業區待業人羣職業技能培訓與社會融入示範計劃》的後續………………
希爾薇婭坐在書桌面的高背椅上,身姿挺拔,褪去了幾分少女的跳脫,多了些樞密院歷練出的沉穩。
“平衡...關鍵在於度。”
皇太子威廉放下文件,深邃的目光落在妹妹身上,嘴角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就在剛剛,希爾薇婭剛剛就如何平衡貝侖海姆宰相與財政大臣洛林的利益,向皇兄請教。
“貝侖海姆需要體面,需要維持派系的穩定,蛋糕可以動,但不能讓他下面不安分的人覺得被掀了桌子。”
同理,洛林大臣精明得很,他看到了舊工業區改造帶來的新利益點,也看到了希爾薇婭他們的潛力。
給予他們各自所需的空間,讓他們在設定的框架內角力,而非直接對抗。
讓他們都認爲,支持希爾薇婭的計劃,是維護自身利益的最佳途徑。
“你做得不錯,希爾薇婭...尤其是在用人方面。”
皇太子威廉拿起手邊的茶杯抿了一口。
他目光變得有些玩味:“李維這把刀你用得很準,他替你撕開了舊工業區的僵局,甚至先後讓農林大臣庫爾特,和格奧爾格那老狐狸都喫了大虧。”
他腦海中閃過樞密院公文往來中格奧爾格的狼狽,以及李維那冷靜自持,不爲所動的姿態。
“還有可露麗...她能幫你彌合與洛林大臣的關係,也能穩住李維那過於鋒利的棱角!他們的組合,替你解決了許多單憑皇室身份難以撬動的難題。”
重要的是可露麗比她的那兩個哥哥好,是個安分的女孩,又很在意希爾薇婭,能照顧好希爾薇婭。
希爾薇婭臉上露出一絲被認可的喜悅,可是想到皇兄對李維的形容,她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藉着這個話題,一個盤旋在她心頭許久的問題終於問了出來。
她抬起清澈的眼眸,直視着皇兄:“皇兄,那你...你究竟是怎麼看待李維的?除了說他是一把好用的刀之外?”
書房裏安靜下來,只有壁爐火焰的噼啪聲。
皇太子威廉沒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望着外邊皇宮花園被薄雪覆蓋的景緻。
“李維嗎...他是個非常複雜,也非常有價值的人。”
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彷彿在斟酌每一個詞的分量。
“李維的出身決定了他的視角,他來自舊工業區的泥濘,所以深知底層的苦難和訴求,這使得他推動的民生改善具有天然的根基和強大的動力......這種認知下,是許多高高在上的貴族和官僚永遠無法具備的。”
同時他的能力毋庸置疑。
從整頓斯特菜,到推動舊工業區復興,再到幫助希爾薇婭在樞密院站穩腳跟,以及後來在安保大會上設計格奧爾格。
這個人在軍事、治安、經濟、政治博弈多個層面都展現出了令人驚訝的才能和手腕。
憲兵那邊對他的報告裏充滿了讚譽。
“他務實,目標明確,爲了達成改善舊工業區、削弱舊勢力的目標,他可以靈活運用規則,甚至...利用規則設局...喏,就像那份提案,利用程序正義和民生大義作囚籠,格奧爾格明知有毒也不得不看!這份心思,這份對權力運
作規則的洞察和利用,非常人可及。”
說着,皇太子威廉停頓了一下,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回希爾薇婭身上,帶着一絲深沉的考量。
“但是,希爾薇婭,這也正是他最危險的地方。”
聲音中帶上了一絲凝重。
“他的目標感太強,有時會讓他顯得過於鋒利,甚至不顧及後果......”
李維像一團燃燒的火焰,既能驅散黑暗帶來溫暖,也可能焚燬一切。
“他對舊有秩序和既得利益集團的挑戰是顛覆性的,即便他本人有尊重現實務實的包裹,也無法掩蓋那顆理想主義的本心。”
希爾薇婭聽着聽着,感受到了一絲很難捕捉到的殺意。
那不是錯覺,而是她的皇兄內心深處對李維感受到了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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