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新年之夜,周南原本還是睡得蠻不錯的,喫飽喝足還有溫暖的小被子,一切都歲月靜好,直到開始有點喘不過氣。
這種感覺似曾相識,小時候也遇到過,叫做貓壓牀。
是的,貓壓牀,而不是鬼。
那會兒老宅子裏除了有一隻爺爺養來看家的小狗,還有一隻大胖貓,此貓相當通人性,曾經有過失蹤三個月,忽然有一天在奶奶做飯的時候,從後院牆根上跳回來的光輝戰績,當時脖子上還有一根斷了的繩圈。
奶奶說,這肯定是不知道去哪打獵,讓人給逮住拴起來了,自己咬斷繩子回來的。
那會兒周南還出於小屁孩的年紀,對於如此神貓並沒有什麼感觸,和簡兮兩個人沒少欺負那隻大胖貓。
主要操作就是各自找個木盆,一個人把貓扣下面,一個把狗釦下面,然後一屁股坐上去,騎着木盆滑鏟打架,聽裏面的貓只哇亂叫歇斯底裏,倒是那隻土狗比較性情穩定,不太怕這個。
後來,那隻大胖貓就開始了報復行動,只要周南犯困了睡覺,該貓就會以自己碩大的身軀,壓在他的胸口上,便是所謂的貓壓牀了。
以小孩的體重,這和睡覺的時候身上壓個秤砣沒什麼區別,何況那隻貓被家裏人養的相當肥碩,還會自己出去逮老鼠加餐,恐怕能有十五斤。
據家裏的大人說,每當這時候睡着的周南都會露出不耐煩的神色,呼吸變得急促,但是又往往醒不過來,如同夢遊一樣揮舞着手瞎撲騰,而那隻貓也總能在他醒過來之前溜之大吉。
要不是大人們後來當笑話說起,他絕對不會想到自己睡眠差勁的罪魁禍首,居然是胖貓的報復。
半夢半醒之間,周南已經能想起來這段被遺忘的陳年往事,心裏不免有些疑惑。
那隻胖貓已經死去好多年了,他的睡眠質量也在那之後越來越好,猶如身體裏塞了一個定時鬧鐘,無論何時閉眼,總會在早上上學那一刻自動醒來,連假期都逃不開這個鐵律,很少睡懶覺。
那這似曾相識的壓牀感又是從何而來啊?真的已經快喘不過氣了,不是呼吸胸口起伏費力,是那種鼻孔裏面的出不來氣的窒息感。
他的臉越漲越紅,呼吸也越來越賣力,但就是破不開鼻孔裏的堵塞,不由猛地睜開了眼睛。
黑暗裏,泛着微光的眼睛近在咫尺,黑的深邃,明的澄淨,真就像是貓兒一樣窩在他身上的女孩,散下來的長髮如朦朧輕紗。
隔着冬被,她那四十六公斤的體重也不亞於臥推槓鈴,騎在人胸口上能好好喘氣纔有鬼了,更何況她還用兩根食指塞在他的鼻孔裏......如果不是這個使壞的小動作,這姿勢看起來就好像猛虎接近獵物的最後一步。
“大晚上的不睡覺你過來折騰我幹什麼......”周南有氣無力地說。
換做是誰深夜裏睡得正香,被這樣叫醒都不會有好臉色,可這世界上就是有人能單憑一張好看的臉就讓你沒脾氣的,哪怕她臉龐的輪廓模糊不清,只聽那賊兮兮的笑聲你就能想到她笑起來的樣子,連怎麼生氣都忘了。
“別說什麼要讓我給你暖牀啊,阿姨都回來了。”
哎喲喲,這老夫老妻的口氣,哎喲喲,這一臉真拿你沒辦法的寵溺,老孃我要是晚回來幾天,你們是不是就索性做了一處,在我的頭上蹦迪啊?
“誰要你暖牀!”簡兮惡狠狠地往上挑起他的鼻孔,把他戳成豬鼻子不鬆開。
腦子裏那點殘留的睡意讓她戳了個一乾二淨,周南想跳起來反擊,以他的力氣,讓她一隻手都能按住這小賤蹄子。
黑暗中傳來嘩啦輕響,他沒能動起來,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手居然被拷住了,就是那種小孩子喜歡玩的警察遊戲用的手銬,這個牀的牀頭是鏤空的條形,穿過欄杆的手銬剛好能吊住他的雙手。
“你到底要幹什麼?”
周南徹底沒脾氣了,雖說簡兮就是這樣的小壞種,但今天晚上這是要玩哪一齣?
“小心我把你媽媽叫起來揍你,讓她看看自己女兒大半夜不睡覺都在幹什麼。”
“還學會告狀了還!”簡兮惡聲惡氣地說,“你叫啊,你叫啊,你叫破喉嚨都不會有人來救你的!再嚷嚷我就把臭襪子脫了塞進你嘴裏!”
說着她就把腳丫子湊了過來,針織的毛絨襪子,冬天裏保暖的利器,她總是很怕冷,腳上的裝備比腿上還多,剛換上來沒走幾步就回來了溜到他呆的房間裏,一般洗衣液的味道。
“好好睡覺行不行?都這麼晚了,你想瘋白天起來再陪你瘋。”周南真的很疲倦了,“我剁了一下午餃子餡還切一下午菜,真的很累。”
“真的是累的麼?不是個練家子麼?總是吹?自己有好身體麼?我看是橫豎有了別的妹妹,一整天的心神盪漾,把自己給弄虛了吧!”
“你這話什麼意思?”周南沒聽懂,但能聽出來她語意不善。
“沒什麼意思啊,你跟別的妹妹抱也抱過了,親也親過了,還大半夜的睡在一起呢,多快活是不是?此間樂,不思兮也~是啊是啊,都抱上狐狸精了,多好的溫香軟玉,誰還要硬梆梆的鐵扇公主呢?”
那陰陽怪氣的造型嬌嗲又不失凌厲,這就是簡兮一直沒有對手的來由,善戰的魔女也得學會怎麼罵街,兩個丫頭掐起來的時候續不上話的小三就鐵定會被人壓上一頭。
就算周南再遲鈍都能感覺出來了,更何況大多數時候他的遲鈍都是刻意裝出來的,用來忽略她的那些小心思。
“你......你是簡兮?”他有點不敢相信。
“哎,這個是簡兮,那個是簡兮,要看你說的是哪個簡兮了。”
簡兮清了清嗓子:“有一個簡兮,她有一些任性~她還有一些囂張~有一個簡兮,她有一些叛逆~她還有一些瘋狂!喔~是哪個簡兮呀?HA~我就是這個簡兮啊!整天嘻嘻哈哈看到風兒就起浪!也曾迷迷糊糊大禍小禍一起
闖,還曾山山水水,敢愛敢恨走四方~~~”
這世上總有一些人天生一副好嗓子,哪怕爲了不吵到別人壓着低音唱自己的名字,還是會那麼輕靈動聽。
當年那個電視劇熱播的時候,全班的小女生都會唱這首歌,可只有簡兮能夠脫穎而出,代表班級登上全校的舞臺,有一段時間大家都會叫她小燕子,她也爲此得意過好一陣子。
絕對是簡兮本人!哪怕此刻在窗外透進來的微光中,她的輪廓是那樣模糊,她的音色也一如既往,根本無從分辨出來,但周南篤定她就是真正的簡兮。
那種歌聲裏的自信怪物小姐是唱不出來的,就像當初她說我就是簡兮一樣,正因爲是冒牌貨,纔會說那樣的話,真正的簡兮根本不需要強調自己的身份,那個名字就是屬於她的,她有什麼必要去自證呢?
“你真的活過來啦?”周南驚喜地想要坐起來,這些天他都快茶不思飯不想了,想摸摸她的臉,想再拉拉她的手,想再聽她說那些八卦,看她像貓兒一樣笑。
可是他起身的動作被住了,只是劇烈地掙扎了一下,簡兮順勢騎在他的胸膛上,他被迫又躺了回去。
“我有跟你很熟嗎?還擺出一副很關心我的嘴臉來。”
簡兮不唱了,垂眸盯着他漆黑的眼睛,還是在笑着的,但眯起來的眼睛怎麼看都怎麼危險。
“別的妹妹好喫麼?應該很好喫的吧?頂着我的臉,穿着我的衣服,還主動投歡送抱的,光是想想就美得很?!要是你說咱倆必須睡一個被窩不然就得罰款,人家估計也樂意的很。哪像我,只會在你面前美得冒泡,卻讓你喫
不到抓耳撓腮,是個人都會選她。”
明明是睡在溫暖的小牀上,周南卻覺得有點後背發涼,黑暗中她眼底裏的光便如盪漾的秋水,看不清全貌,神祕得好像能把人吸進去。
他終於回過味兒來了,爲什麼見面的第一時間她不說明自己的身份,爲什麼好像一直都是喫了槍藥一樣說話的簡懟懟,這三週來的往事她居然都知道。
這不是久別重逢的你儂我儂,這是兵臨城下,要來興師問罪的。
以前簡兮就已經能把身邊的妹子全部打爆了,這回趁着她不在,還有個和她一模一樣的簡兮,也就是手裏沒有捏金箍棒,不然肯定一棒子敲了怪物小姐這六耳獼猴的狗頭吧?
這麼一想揹負的過錯簡直是罄竹難書啊!牽了人家的手,吻了人家的額頭,還不小心看光光,除了吧唧一口啃上去,好像什麼都做過了!
如何才能爲自己開脫?難道該大義凜然地說,我和你又沒交往,你管得着麼你?
別逗了,敢說這種話,她就敢把你大卸八塊,你以爲先把人銬上是鎖着玩的麼?背後的小手不知道在哪磨刀?!跑都跑不了的!
短暫的沉默就已經足夠讓簡兮不耐煩了,她在某些事情上總是沒有什麼耐心,索性站了起來。
剛剛騎着的時候體重多少有大腿的分擔,現在這樣站起來,渾身重量都真的全壓在他的身上了。
但這還沒完,作爲一個古典舞出身的女孩,簡兮可以只靠踮起來的前半腳掌長時間舞步,她就以這樣彷彿踩着懸崖邊上的輕盈姿態,俯身看着周南,在他身上一步步地往後走。
“我給你半分鐘編瞎話糊弄我的機會,要是編出來的瞎話不合我的心意,我就在要在這裏跳起來了。”她用腳尖點了點被子,雙手掐腰,冷冷地說,“下半輩子準備做個女孩子吧。”
箭在弦上,已經不得不發了,成敗在此一舉,周南絕對不能道歉,道歉是沒有用的,唯有主動出擊。
“我會做那些事還不是因爲你。”周南說。
“跟我玩兒賴的了是吧?你已經很有做渣男的潛力了,建議接着忽悠。”簡兮挑了挑眉毛,一臉的不在乎。
“因爲你莫名其妙死掉了啊,我還能怎麼樣?也不是沒嘗試過拯救你,連復活術這麼扯淡的東西都用上了,搞出來另一個簡兮又不是我的本意。想對你說的話,想對你做的事,想要和你走下去的每一天,都沒辦法再給你了,
偏偏我面前又有另一個你,你說我能不愛屋及烏麼?這和我們當初的小土狗死了,又一起養了另一隻小狗不是一樣的麼?”
他說的是老宅裏那隻小黑狗,他和簡兮一起逗着長大的,那隻狗有着護食的習慣,雖然不會對自己家裏人齜牙,但是對外人就不行了。
大院裏上幼兒園的小孩路過老宅這邊來逗它,被小狗咬了一口,爺爺怕人家找上門來,就把小狗送到鄉下去,結果那隻狗在鄉下不喫不喝,還咬斷繩子出逃,再也沒見過。
周南和簡兮都很傷心,他們就一起去找了一隻新的小狗,還給它用原來的名字。
簡兮當然也記得這個事情,往事勾起某些念頭,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種移情別戀聽上去固然很渣,但也確實情有可原,畢竟那個贗品不是什麼憑空冒出來的陌生女孩,而是一個同位複製體,能夠帶來和以前一模一樣的感覺,這纔是最致命的地方。
即便如此簡兮也不喜歡,更不打算原諒。
換位思考一下,如果死去的是周南,活着的是她簡兮,忽然出現了另一個和周南一模一樣的複製人,簡兮也會對這個周南好一些,但絕不會把他當做前任的投影,她有這個自信。
“你記不記得以前我們看過《東京愛情故事》?”簡兮忽然問。
周南愣了一下:“記得。”
“赤名莉香笑起來永遠都像初夏裏的陽光,她隨身帶着一個包,別人問她包裏是什麼,她會說我的包裏裝滿愛情和希望,所以她相信完治一定會愛上自己。”
簡兮輕聲說:“可故事的最後是赤名莉香放棄了離開了,她總是笑啊笑啊的,卻在離開的火車上淚如雨下,默默翻着包裏的舊照片。完治曾經許諾說你在喜馬拉雅山頂召喚我,我都會立刻出現帶着熱騰騰的黑輪,可是他沒有
做到。’
“這個故事讓我明白,原來有些話只是說說而已,比如我愛你,比如我等你。我們一起看完那個故事之後我就再也沒看第二遍,因爲我討厭那樣的結局,我覺得這些真的很扯淡,我不要做那樣的人,我也不希望被那樣對待,
我說過的話就該是我的諾言,做不到就別隨便許諾。”
她低下頭,長長的頭髮盪漾着把她包裹起來,她的眼神在黑暗中那麼模糊,周南看不清楚。
“我知道你喜歡我,我也知道自己喜歡你,所以我把你當自己的唯一。長這麼大我收到過二十四封情書,我都在拒絕以後把它們收集起來了,想要等你對我告白的時候交給你,然後笑嘻嘻地對你說,看看你的女朋友有多受歡
迎,那麼多人想喫都喫不到,唯獨留給你,要一輩子都對我好知不知道!”
以前一直都沒說出口的話,現在就這麼輕易說出來了,可是一點都不像告白,輕柔的話語裏有那麼多無形的悲傷,如水一樣悄然氤氳。
“我也以爲自己會是你的唯一,所以我不擔心你的告白會來的太晚,有足夠的耐心等你準備好,也不害怕你會莫名其妙喜歡另一個人。但是事實告訴我,我錯了,大錯特錯,像個自以爲是的笨蛋一樣錯上加錯。”簡兮說。
簡兮生氣的時候從來都不像別的女孩子那樣大吵大鬧,相反她會變得非常平靜,可這平靜比歇斯底裏的發泄還要可怕,就像暴風驟雨之前海上總是陰雲密佈,冰冷的讓人畏懼,不敢靠近。
周南手足無措,他想安慰一下簡兮,可現在的簡兮根本不需要安慰,再說就是因爲他的背叛才讓她這樣的,她推掉了所有人一心一意,以爲他也會一心一意的對自己,可是他沒有做到。
“對不起。”周南乾巴巴地說,“我沒有把你們兩個好好區分開,我那麼做只是......只是把她當做了你的影子。”
“那這麼說你還是喜歡我咯?如果她不和我那麼像,如果她長着別人的樣子,那你就不會對她有感覺。”簡兮說。
“我確定。”他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當初早就已經想好了,要是她能活過來,他就一定會對她告白。
“別傻了好不好?”
簡兮冷冷一笑,“這樣對她不公平,你背叛了我,還要接着背叛她。而且你明知道她不是我,只是和我很像的影子,你還是會喜歡她,你已經喜歡第二個女孩了,又有什麼把握說將來遇到另一個很像我的女孩,你就不會喜歡
第三個第四個?”
周南被她的話給鎮住了,他無從反駁,簡兮的眼神居高臨下,把他的一切都給看穿了,她就像個高高在上的法官,他只是審判席上聽判的被告人,腦門上貼着一張“移情別戀’的定罪符。
小魔女確實回來了,可跟着一起回來的還有她的精明,她的野心,她的霸道。
打從她明白自己心裏的喜歡開始,她就把他身邊一切的女孩都趕走了,高調宣佈‘周南此人歸我簡兮所有'。
這樣的她怎麼可能容忍另一個簡兮的存在呢?他們之間發生的每一次小曖昧,都是在對她過去十六年感情的褻瀆和踐踏。
“你有努力拯救我,說明你心裏還有我,我也很感激你和怪物小姐處好關係,一起把我帶了回來,我也同樣感謝她。”
簡兮輕聲說着,“但是感謝歸感謝,感情是另一回事,公私要分清楚。你把自己的心分成兩半,一小半給她,一大半留給我,你以爲這麼做就能心安理得,可我得告訴你我不需要,別覺得我喜歡你,你就有資格施捨給我了,
我要就只要一份兒的,從來都沒人能和我分!”
說着說,簡兮似乎覺得不夠解恨,抬腳去踹周南,周南默默地忍着,都是他的錯,都是他不好,反正也不怎麼疼。
“喂,裝死是不是?就聽我一個人叭叭半天,你一句話都不說,以爲這樣就能糊弄過去放過你?”簡兮踹夠了,氣哼哼地坐在他身上,託腮看着他。
“我不知道說什麼能讓你原諒我......”周南覺得自己很委屈。
“原諒?我一輩子都不可能原諒你!你個玩弄少女心背叛我的混蛋傢伙,下十八層地獄吧!”
簡兮惡聲惡氣地說:“我和她之間,只準選一個!”
扔下那句話之後她就撲了上來,那樣的突然襲擊來的如此大膽又狂野,宛如妖豔的猛虎,長髮在帶起的風中揚起,又緩緩垂落,她硃紅的風衣在黑暗中妖冶如血。
贗品只是悄悄竊取就心滿意足,因爲她的心裏藏着不配得到的負罪感,那麼她偏要來一份只屬於自己的鋒芒畢露。
記憶不是會共享麼?明天醒來你不是什麼都記得麼?那麼我當下這一刻的心思你也都會記得吧?只要我想的夠久夠深,你就不可能會遺忘,搞搞清楚,你根本不配做我的對手,因爲我都不會把你放在眼裏!
女孩的嘴脣微冷,像是回來的路上吹了寒風,呼吸帶着飄忽的體香,鋪天蓋地地把他籠罩,同時襲來的還有疼痛,她用的是咬,好像要把心裏的恨和那麼多年沒說出來,被迫現在交出來的喜歡一起丟給他,以深深的刻痕,以
一輩子都無法忘卻的傷痛,在他的靈魂上刻下叫做簡兮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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