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殯儀館以後,兩個人又回到了鎮上,慢慢等待夜幕降臨。
還是那條最繁華的長街,除此以外好像也沒有什麼地方可去。
本地人也很喜歡來這裏,幾乎所有的娛樂和消費場所自西向東一字排開,從縣醫院到Ktv舞廳,從路邊的小飯館到商超,甚至學校和賣殯葬的什麼都有,差不多人的一輩子都能在這條街上安排的明明白白。
每年過年前的這陣子都是賺錢的好時候,尤其對搞副食商品的店鋪來說,走親訪友總少不了帶點什麼,貨都恨不得往人行道上塞得滿滿當當,逼的人只能沿着公路邊上走。
人來人往的街上,周南顯然走的有點心不在焉,簡兮在水果攤上摸摸這個,又在熟食店前看看那個,見到什麼都想嘗一口,可是身邊的人就是個木頭,只顧着雙手插在兜裏慢悠悠地走路,搞得她想停下來喫點什麼都沒工夫。
“幹嘛啦,愁眉苦臉的,好像小白兔被狗熊拿去擦過屁股。”簡兮走着走着就一肩膀撞了過來。
有時候她會覺得自己好像什麼勞碌命,帶了一個多愁善感的苦命娃,同時是他的媽媽和戀人。
看過的心理學書籍上說,她這種性格叫做引導型戀人,善於積極溝通,高情商又會共情。
她自己對這樣的評價毫無感觸,不過確實覺得很有意思,這樣子就像掌握着一個人的主動權,不管他做什麼都是自己掌心裏的小東西,怎麼也跑不出去。
“我在想要是找不回來簡兮了該怎麼辦。”周南很老實地說,雖然他也知道這話說出來純屬煞風景。
可是沒辦法,他真的放不下,萬一真的走到那一步,真是萬死難辭其咎了。
說起來這事兒也都全怪他,在生活上他就不是一個足夠細緻的人,要是遇見俊偉的時候能再多注意一些,也許就不會變成這樣。
“放心吧,肯定能找回來的。”
“你就那麼確定?”他不明白簡兮的這種自信從何而來,雖然她一直都那麼自信,就算是以前也覺得這世界上沒什麼是她不能做的。
“女人的第六感?。”簡兮晃晃腦袋,長長的頭髮跟着起落,“我當然不會說自己跟簡兮有心靈感應什麼的,但我好歹也算另一個簡兮,我覺得我是能感覺到她很安全的。”
“不要隨便修改自己的設定啊,需要什麼就塞什麼?”
他想這肯定是她安慰自己的話了,不過還是很感謝,苦澀的臉多少能擠出一點我還好的笑容來。
“真的,不騙你。”簡兮說,“你想啊,如果你需要一樣東西,那就說明這東西對你肯定很重要,你會輕易破壞它麼?所以簡兮當然是安全的。”
她拍了拍周南的肩膀:“當然,我們也不能讓她在別人那裏,自己看着才安心。反正晚上就可以去瞭解情報了,幹嘛總要爲沒發生的事情擔心?也許她還留在殯儀館裏呢?”
這麼說話的時候她臉貼的很近很近,雙瞳如同水面,微漾着旁邊小鋪子裏白熾燈的明光。
真是一張滿滿都是膠原蛋白的好臉蛋,讓人忍不住想要捧住揉成各種樣子,在她面頰緋紅撅起嘴巴的時候親上去。
爲什麼會忽然想到這種事情?是因爲她薄櫻似的脣瓣看起來那麼柔軟麼?想要嚐嚐味道?
唉......真沒出息啊你。
周南自己都不喜歡自己了。
果然人總是會給自己找煩惱,如果你願意的話,也許你可以爲自個兒羅列出不計其數的倒黴事來。
爲什麼要去在乎呢?爲什麼一定要往最壞的地方想呢?人生這東西就是個沒彩排的現場直播,永遠都是走一步看一步,沒人知道將來會怎麼樣,也許今年你還雙手插兜拽坐在班裏最後的雅座上,明年你喜歡上一個妞,發憤圖
強之後就是班裏最?的患了呢?
就在周南胡思亂想的時候,簡兮忽然抱住了他的臉,用力擠成餅狀:“Listen to me carefully !”
初中的時候他們讀一個快班,教英語的女老師上課時總喜歡喊這句話,早讀要是誰打瞌睡,她就捲起報紙砸在那人腦門上,一句仔細聽我說把人震得渾身一震,一個早上都很清醒。
三年下來魔音入耳,畢業的班上每個人都照貓畫虎有了這句口頭禪,一聽到這句話周南就本能打起精神,眼睛瞪的好似銅鈴。
“不要憂鬱,不要不高興,出來玩的時候,你最大的任務就是哄我開心!你的明白?”簡兮兇巴巴地說。
周南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只能眨眨眼表示自己明白了,簡兮才肯罷休撤開。
“最後一件事。”他豎起手指,“我再說最後一件事。”
“有話可說有屁快放啦!”
周南掃了一圈身邊,確認沒人能聽得到他們對話了才湊近簡兮,低聲說:“我殺了俊偉怎麼辦?他是縣醫院的醫生。”
之前在殯儀車上的時候,對付其他人他的重點攻擊目標都是容易擊暈的部位,唯有董俊偉,那時候他血氣上湧,下手完全沒有輕重,頸椎斷裂成那樣,就算是僞人也該死了。
雖說簡兮一口連人帶車都全部喫掉,算是毀屍滅跡,可他心裏還是會過不去這一關。
這並非懦弱,而是出於對生命的尊重,要不然他也不會在李老頭被喫掉的時候發那麼大火,好在簡兮已經還回去了,他心裏的罪惡感就又少了一些。
“你這問題怎麼這麼奇怪?”簡兮眨了眨眼,“僞人能算人麼?”
“不......算麼?”
“只有一個殼子的東西怎麼能算是人?他們的血管裏流的都已經不是人血了。”
簡兮說的彷彿理所當然,“那種東西,就像是會跑會跳的殭屍吧?影片裏的殭屍不都這樣麼?殭屍又沒有公民權的,既然不是人,法律就不會保護他們。”
“難說。畢竟董俊偉有自己的社會地位,是個主任醫師,要是醫院發現他不見了,總會報警展開調查的,萬一查到我們這...……”
周南忽然不說話了,他直視着前方,瞪大眼睛,彷彿一臉活見鬼的表情。
這真是很少見的情況,作爲一個恐怖片愛好者,他連面對真正的怪異都可以做到目不斜視旁若無人,可這一刻居然會那樣驚悚。
簡兮好奇地回過頭,於是她也有了活見鬼的表情。
就在離他們幾米遠的水果攤上,戴着細框眼鏡的男人正在跟攤主討價還價,幾番攻防終於拿下一個合適的價格,男人好像忘了自己的錢包在哪個衣兜裏,正渾身拍打着亂摸。
黃俊偉,絕對是董俊偉。
幾個小時前這傢伙剛剛在殯儀館裏對周南發起襲擊,也是他欺騙周南想要轉移簡兮的遺體,盛怒之下加上簡兮那套戰甲賦予的力量,周南徒手殺死了他。
可他現在就在他們眼前買水果!何止是生龍活虎談笑自若,他的身邊甚至還有一個緊抱他大腿的小女孩,看起來像是他的女兒。
“邪門啊!”簡兮忍不住小聲說,她自己就是某個死而復生的人,可在面對另一個同樣死而復生之人的時候,也會忍不住毛骨悚然。
“你確定......你真的把他喫下去了?”周南默默地後退了兩步,好保持距離,董俊偉還沒有意識到他們在附近。
“我擦,這能懷疑?要是我眼睛瞎了,那你也眼睛瞎了嗎?剛剛你還在跟我說你錯手把他殺了!”簡兮低聲跟周南咬耳朵。
“那這是怎麼回事?跟你一樣的情況?喫掉了靈魂,復刻出一個肉體,還替代了本尊?那這也說不通啊,我之前遇到的那又是什麼?那貨還要殺我!”
“我這麼牛逼哄哄的能是那種批發的大路貨麼?!照你這麼說乾脆所有怪異都跟我一樣得了,那這縣城不還早就謠言滿天飛了!”
簡兮有點不高興,作爲和怪異不一樣的高級存在,她有大姐頭的尊嚴。
“現在我們怎麼辦?”但她也拿不定主意,扯了扯周南的袖子,俊偉那邊已經找到了錢包,馬上就會付錢離開,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現在情況完全不明朗,但周南意識到這恐怕是個機會,大街上這麼多人,不管站在那裏的董俊偉是個僞人還是別的什麼,他也不可能當着這麼多攤販的面動手,從他身上一定能找到和簡兮有關的消息。
“把他的靈魂意識喫了,看他的記憶。”
短暫的思考,周南下定了決心,“連他的女兒一起,是人就還回去,是僞人,那就吞進肚子裏帶走,不要放出來,我們可以慢慢研究。”
趁着董俊偉付錢的機會,兩個人趕緊閃到一邊躲起來,偷瞄着他的動向。
付過錢之後董俊偉沒急着離開,他站在原地從袋子裏拿出一根香蕉剝開,半蹲下來遞到女兒的手裏。
小女孩抓着香蕉往嘴裏送,第一次沒有成功,戳中了自己的鼻子,第二次才重新往下,準確無誤地接觸到嘴脣,慢慢張開嘴巴咬下一小口,細細地咀嚼着。
她的嘴角沾上一點橙黃的果泥,董俊偉又從兜裏摸出紙巾,擦擦她的鼻子,又擦擦她的嘴角。
他就一直那樣半蹲着看女兒喫香蕉,算不上是個舒服的姿勢,可他很有耐心,慢慢輕撫着女兒的頭髮。
那是個絕對算得上美人胚子的小姑娘,沒有梳頭髮而是留着便於打理的及肩短髮,穿的棉服花團錦簇,像是一位小公主,應該有八九歲的年紀,在學校裏絕對是那種會有一羣小男生喜歡圍着她轉的女孩。
但是那雙漂亮的大眼睛裏面沒有任何焦點,所以她喫香蕉的時候第一次沒能準確送到嘴中,根本判斷不好距離。
這種地方無疑對她來說有些吵鬧,車輛疾馳的聲音,攤販叫賣的聲音,有人路過的聲音,唯有一直抓着爸爸的手才能給她足夠的安全感。
周南想她肯定不是天生的失明,這個年紀的小女孩已經有了基本的認知,如果是天生的失明患者,應該已經習慣於靠聲音來接納這個世界了,但這女孩顯然還對周遭有些畏懼,每當有特別大的動靜她的動作就會停頓一拍,然
後才接着喫東西。
“真可憐。”簡兮輕聲說。
任何人看到這樣的小姑娘心裏都會有些不是滋味,她那麼小,還沒有來得及見識這個世界的精彩,就已經失去了感受光的能力,站在這個冬日的街頭她就是一隻極其容易受驚的幼獸,有個依靠她才能夠安心一些。
唯一的好消息是她確實有個能幹的爸爸,在小縣城裏,一位主任醫師絕對是能混的風生水起的人物,要照顧一個盲人必然會花很多時間和金錢,董俊偉能負擔的起,找人專門來照顧她也不是什麼難事。
喫完了香蕉,董俊偉又遞過來一根,女孩搖了搖頭,抓緊爸爸的手臂,他們似乎就是專程出來買東西的,一直沿着長街走的很慢很慢。
董俊偉一直在說話,因爲離得有些遠,跟蹤他們的周南和簡兮都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但從女孩頻頻點頭,偶爾張口董俊偉就會停下來購買判斷,董俊偉應該是在跟女兒說這裏有什麼東西。
周南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按按自己的胸口,傷勢都已經被簡兮治癒了,那時的疼痛卻不會輕易忘卻。
看着眼前這位溫情的爸爸,周南很難把他和幾個小時前,那個要搞死自己的僞人聯繫在一起。
也許人都是有兩面的吧?一個殺人狂魔也會在家人面前露出柔軟的一面來。
他想起以前在刑法節目上看到的某個悍匪,那是個會當街殺人的惡徒,極其狡詐奸猾,十幾年來犯案二十多起,同夥不願意殺人納投名狀,他就把同夥宰了埋掉。
可正是那個同夥留了一手,導致警方抓到破綻,他們上門搜查的時候,悍匪就在自己家裏,手裏的火力比一隊警察加起來都強,眼看就要喋血街頭。
但這時家裏的老母親問了一句是誰啊?悍匪就默默把槍放下了,他想自己不能在老母親面前殺人,於是從容地打開房門,警察們也很默契地什麼都沒說,帶着他留下一句過會兒就回來作爲告別。
董俊偉會是兩面的悍匪麼?明明已經有一個僞人的他被簡兮喫進了身體裏,這個好爸爸又是從哪冒出來的?自己在九州茶室遇到的董俊偉,是現在這個,還是已經死去的那一個?
他有好多好多東西想知道,但是現在一點都不能急,只能遠遠地跟着那對父女。
這時一隻烤雞翅遞到了他的面前,噴香冒油,鼓鼓囊囊,裏面還包着米飯。
“雞翅包飯喫不啦?”簡兮晃了晃手裏的傢伙事兒。
周南愣了幾秒鐘,隨即氣不打一處來:“......你能不能有一點專業精神?現在是當喫貨的時候嗎?我們在跟蹤關鍵人物哎!你有見過哪個特工工作做一半,說我不做了讓我先喫個飽飯的麼?”
“安心啦,他們跑不了的。”簡兮根本沒在乎,她的手裏還有另一根,剛剛路過攤子順手買的,周南光顧着保持距離跟緊腳步,全然沒意識到身邊的喫貨已經掉隊。
她咬了一口雞翅:“看他們那節奏就知道很慢的啦,老父親帶女兒逛街都是這個節奏,小時候我爸帶我也是。光跟着人家喝西北風麼?都到飯點兒了該喫喫該喝喝,沒喫飽喝足哪有力氣晚上偷雞摸狗?”
周南冷冷地看了這不着調的傢伙一眼,接過那個滋滋冒油勾人食慾的雞翅,簡兮快樂地齜牙咧嘴,露出一個很沒品的笑容,又在自己的雞翅上咬了一大口。
只靠一根竹棍穿起來的雞翅包飯顯然不適合這麼啃,她這一口下去裏面的米飯全漏出來了直往下掉,她急的不行趕緊手嘴齊上去接,可還是大半都掉在地上沾了污水,換來一張沮喪的臉。
兩個人面對面地看了幾秒鐘,簡兮氣哼哼地一拳拳砸過來。
“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就是因爲跟你說話!”
“行行行都怪我,都怪我行了吧?”周南懶得跟她計較,反正女孩子就是這樣,自己的錯無論大小都可以怪到別人身上去。
“雞翅還我!不給你喫了!”
周南只好把這剛到手的雞翅包飯又遞過去,簡兮劈手奪過,惡狠狠地咬上一口,好像那根雞翅就是該死的周南。
她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跟緊那對父女,甩給他一個長髮搖曳的背影。
這樣他就又好像看到了那個蹦蹦跳跳,兔子一樣的女孩,她的頭髮那麼長,走起路來總是輕飄飄地盪漾,總感覺好像自己的心也會跟着那纖細的髮梢起伏。
是什麼時候起,她漸漸開始留得那樣長了呢?像是隨身披着一件黑色的輕紗,無論走到哪裏都能引來欽羨的目光,那樣稠密如織,又絲滑光亮的長髮,打理護養起來都是很花時間的,很少有女孩願意這麼做到這種程度。
周南已經想不起來了,在他的記憶裏,關於簡兮的背影,留下的只有這樣跳來跳去捲起來的髮尾,她不喜歡扎馬尾,初中的時候因爲這個沒少跟檢查打游擊,總要在學生會來的時候匆匆忙忙地盤起來。
他有點想別開目光不去看了,因爲會覺得癢癢的。
可他又忍不住不去看,好像沒有這樣調皮的頭髮尾巴,簡兮就不再是簡兮了,唯有能看見如此的長髮在自己前面搖搖晃晃,才能讓他找到那些追逐着她的裙角,踩着她腳印走過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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