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高純躺在牀上,睜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
這是他來鎮城的最後一個夜晚。
明天,姐夫就要來了。
該做的事,都做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最後一件事——把九陽鎮城剩下的玄脈珠,全部拿到手。
子時已過,萬籟俱寂。
他悄無聲息地起身,套上夜行衣,催動地母石,整個人緩緩沉入地下。
這一夜,他在鎮城的地底穿行,像一隻無聲無息的鼴鼠。
錢府,他取了最後兩枚。
鄧府,他取了全部三枚。
聚寶閣地下,他取了唯有的一枚。
每一枚都輕車熟路,每一枚都無聲無息。
那些白銀境的氣息,那些巡邏的護衛,在他面前形同虛設。
六枚玄脈珠,六十絲能量,安安穩穩地躺進了他的血脈晶體裏。
至此,他血脈晶體中又有了七十絲能量。
安全回到潘府西廂房。
高純脫下夜行衣,重新躺回牀上,伸手按住心口,感受着那股充盈的能量,嘴角緩緩上揚。
這一趟,圓滿了。
天亮了。
高純照常起牀,洗漱完畢,去飯廳喫早飯。
潘長貴已經坐在桌邊了,正端着碗喝粥,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看到他進來,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今天還出去?”
高純在他對面坐下,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
“不去了。今天等人。”
潘長貴愣了一下:“等誰?”
高純道:“我姐夫啊,今天到。”
潘長貴“哦”了一聲,沒再多問,繼續埋頭喝粥。
兩人邊喫邊聊,一頓早飯喫得輕鬆隨意。
潘長貴抱怨這兩天依舊有很多人來套近乎,煩得要命……………
高純笑着說那是你潘公子面子大......
正說着,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高公子!高公子!外面來了個人,說是你姐夫!”
高純眼睛一亮,放下筷子就往外走。
潘長貴也跟着站起來,嘴裏嘟囔着“急什麼急,又跑不了”。
潘府門口,一個溫潤如玉的青年站在那裏,穿着一身白長袍,面容清秀,氣質沉穩。
正是高青鋒。
看到高純出來,他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
“小純。”
高純快步走過去,抱拳禮:
“姐夫!”
高青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從他臉上掃到肩上,又從肩上掃到腰間,確認他完好無損,這才微微點頭。
他伸手在高純肩上拍了拍,那力道不輕不重,帶着長輩特有的關切。
“氣色不錯。看來在鎮城過得還好?”
高純笑着點頭,轉頭指了指身邊的潘長貴:
“挺好的。多虧潘兄照顧。”
高青鋒順着他的目光看向潘長貴,鄭重地抱了抱拳。
他的動作不卑不亢,沒有因爲對方是士族公子而低聲下氣。
“多謝潘公子照顧高純。”
潘長貴連忙擺手,一臉熱情道:
“客氣了。高純是我兄弟,應該的。”
高青鋒從儲物袋裏取出一個小盒子,雙手遞過去。
那盒子不大,但做工精細,上面刻着簡單的花紋。
“一點心意,自家釀的玄果酒,不值什麼玄晶。潘公子別嫌棄。”
潘長貴接過,打開聞了聞,眼睛一亮:
“好東西!多謝!”
三人寒暄了幾句,高青鋒轉頭看向高純,目光裏帶着幾分催促:
“小純,收拾好了嗎?咱們該回去了。還得去陳府拜訪一下,道個別。”
高純點點頭:“收拾好了。”
他轉身看向潘長貴,目光裏帶着幾分不捨。
“潘兄,這幾天多謝了。喫你的,住你的......給你添了不少麻煩。”
潘長貴“嗤”了一聲,擺擺手:
“說什麼謝不謝的。你是我兄弟,住幾天怎麼了?”
他頓了頓,忽然認真起來,看着高純的眼睛:
“半年後,我們還要一起去平安縣,到時候再聚。”
高純點頭:“好。半年後見。”
兩人對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高純抱了抱拳,跟着高青鋒轉身離去。
走出幾步,身後傳來潘長貴的聲音:
“高純!下次來鎮城,記得還住我家!”
高純回頭,衝他揮了揮手,笑着應道:
“好!”
陳府。
高純和高青鋒到的時候,陳紅友正在院子裏曬太陽。
聽到通報,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了出來,一把抱住高純,差點把他勒斷氣。
“高純!你可算來了!我還以爲你就這麼走了,不來見我了呢!”
高純被他勒得有點喘不過氣,笑着推開他:
“我這不是來了嗎?怎麼可能不來見你。”
陳紅友這才鬆開手。
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旁邊的高青鋒,眼睛滴溜溜地轉:
“這是你姐夫?”
高純點點頭:“對,我姐夫高青鋒。”
陳紅友連忙抱拳行禮,腰彎得很低:
“姐夫好!我是陳紅友,高純的好朋友!他經常跟我提起你!”
高青鋒笑着點點頭,溫和道:
“陳公子好。高純也常提起你,說你人很好。”
陳紅友嘿嘿笑着,臉上樂開了花,拉着高純就往裏走:
“走走走,進去坐。我讓我娘給你做好喫的………………
你這一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來……………”
高純被他拽着往裏走,哭笑不得:
“行了行了,我坐一會兒就走,還得趕路呢。”
陳紅友一聽這話,臉立刻垮了下來,嘴巴一撇:
“這麼快就走?不多待幾天?”
高純搖搖頭:“出來好幾天了,家裏還等着呢。”
陳紅友撇了撇嘴,一副不情願的樣子,但還是讓僕人端來茶點。
茶是好茶,點心也是好的,但他坐在那裏,一直嘟囔着“這麼快就走”“也不多玩幾天”。
兩人坐下聊了一會兒,陳紅友的話匣子就打開了,問東問西,絮絮叨叨說個沒完。
從高純這幾天去了哪兒,到半年後他們一起去上學,到平安縣的夥食好不好…………………
高純耐心地聽着,時不時點點頭,嘴角一直帶着笑。
聊到最後,陳紅友忽然安靜下來。
他看着高純,難得地認真起來:
“高純,你以後當了大官,可別忘了我......
你可是被鎮長看中的,你以後一定能當大官......
我嘛,就只能回家繼承我爹的司長嘍。”
高純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說什麼呢?咱倆誰跟誰?”
陳紅友嘿嘿笑了,伸出手,小指翹得老高:
“那說好了,拉鉤。
"
高純看着他伸過來的小指,忍不住笑出聲來:
“多大了還拉鉤?”
“拉不拉?”
“拉。”
兩根小指勾在一起,用力晃了晃。
陳紅友這才滿意,站起身送他們出門。
走到門口,他忽然拉住高純的袖子,左右張望了一下,壓低聲音,神神祕祕地說:
“高純,我跟你說個事。”
高純看着他。
陳紅友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更低了
“李澤言那傢伙,到處打聽你的事。你小心點。”
高純心裏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點點頭:
“知道了。多謝。”
陳紅友鬆開手,衝他揮了揮:
“走吧走吧,半年後見!”
高純笑着點頭,跟着高青鋒轉身離去。
出了鎮城,官道兩旁是一望無際的田野。
秋收剛過,地裏只剩下齊膝的麥茬,在風中微微晃動。
兩人走了一陣,誰也沒說話。
高純走在高青鋒旁邊,心裏藏着事,幾次欲言又止。
終於,他先開口了:
“姐夫。”
高青鋒轉頭看他:“嗯?”
高純猶豫了一下,認真道:
“姐夫,你能不能藏在暗中?我一個人獨自回高家村。”
高青鋒一臉平靜,淡淡道:
“爲什麼?”
高純深吸一口氣,把心裏的話說了出來:
“我這次在鎮城,惹了點麻煩。可能有人會趁我回去的路上動手。你藏在暗處,看看能不能釣大魚。”
高青鋒淡然看着他,沒有說話。
那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淺。
但高純知道,姐夫在等他說下去。
“什麼麻煩?”
高純也不隱瞞,把李鳳仙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殺了人,惹了李家,可能會有人報復。
他說完,等着姐夫的反應。
高青鋒聽完,臉上依然輕鬆。
他甚至笑了笑,伸手在高純肩上拍了拍:
“就這點事?”
高純愣了一下。
高青鋒看着他,目光裏帶着幾分調侃,幾分欣慰:
“行,就按你說的。只要李家敢派人來,保證讓他們有來無回。’
看着姐夫這副雲淡風輕的樣子,高純心裏不由一驚。
他知道姐夫厲害,但沒想到姐夫面對士族李家,居然也絲毫不懼。
姐夫的真實修爲,到底是什麼境界?他到底隱藏了多少?
高青鋒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沒有解釋。
“那你就一個人回家,不到生死關頭,我不會出現。”
話音未落。
高青鋒身形一晃,瞬間消失在路邊的樹林裏。
那速度快得像一陣風,高純甚至沒看清他是怎麼消失的。
高純暗暗咋舌,心驚姐夫的厲害。
"
與此同時,錢府。
錢小寶坐在書房裏,面前攤着一本賬冊,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臉色陰沉,盯着桌上的那張請帖,半天沒動。
那是他讓人送去潘府的請帖,請高純來府裏一敘。得到的答覆是,高純已經離開了。
“高純......”
他低聲念着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大的架子。三番五次邀請都不來,竟然連離開告別都不來一聲,你真的是好大的架子。
他伸手拿起請帖,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像是要從那張紙上看出花來。
旁邊的僕人低着頭,大氣都不敢出。
錢小寶忽然把請帖往桌上一拍,冷笑一聲:
“不來也好。我父親讓我好你,我多次邀請你......可你不來,那就沒辦法了......我也好給父親交差。”
他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語氣裏滿是不屑:
“本還想說半年後大家都一起去平安縣學習,都是同窗,好好結交你一番......
可你這麼不識好歹,那就別怪我不給你面子………………”
他拿起請帖,看也不看,揉成一團,隨手扔在垃圾桶裏。
“一個草根,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鄧府。
鄧雪兒坐在梳妝檯前,對着鏡子,手裏拿着一支簪子,卻半天沒插上去。
她的臉色很不好看。
“晴兒,高純離開鎮城了?”
晴兒低着頭,小心翼翼道:
“回小姐,是的。我們的人親眼看見,他和一個青年一起出城的。”
鄧雪兒把簪子往桌上一摔,那簪子在桌面上彈了一下,滾到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好大的面子!三番五次邀請都不來,連告別都不來拜訪,看來是真沒把我家放在眼裏。”
晴兒的聲音更低了:“小姐,您多次下帖子,可他........還是沒來。”
鄧雪兒猛地站起身,在房間裏來回踱步。
她的腳步又快又急,裙襬掃過地面,帶起一陣風。
“三次!我鄧雪兒親自三次下帖子請他,他都不來......連最後道別都不來!”
她越想越氣,聲音都尖了幾分,在房間裏迴盪:
“他一個草根,哪來這麼大的架子?本小姐看他長得俊俏,好心請他來做客,他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她停下腳步,雙手叉腰,胸口起伏不定:
“要不是看他天賦好,要不是我爺爺讓我好他,要不是半年後大家可能做同窗......我根本理都不理他!他以爲他是誰?”
晴兒小聲勸道:“小姐別生氣,也許高公子真的有急事,要回高家村處理......”
“有急事?”鄧雪兒冷笑一聲,轉過身來,“這麼多天,三番五次邀請都不來,有什麼要事?明顯就是看不起我鄧雪兒!”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眼神陰晴不定。
陽光照在她臉上,卻照不進她眼底的寒意。
“不來就不來。我倒要看看,他高純能得意到什麼時候。”
“不要以爲有點天賦就能步步高昇......平安縣教育學院,可不是有天賦就能混得開的!”
李府。
李澤言坐在書房裏,面前攤着一張紙,上面寫着高純在鎮城的行程。
見了誰,去了哪,什麼時候走的,寫得清清楚楚。
他的臉色陰沉得可怕。
“好一個高純。”
他把紙拍在桌上,那力道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來鎮城好幾天,見了潘長貴,見了周明遠,見了陳紅友,唯獨不來我李家。連離開前都不來道個別。”
旁邊的僕人低着頭,身子微微發抖。
李澤言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揹着手,看着窗外的院子,眼神陰鷙。
他想起那天在高家村見到高純時的樣子——不卑不亢,進退有度,讓他印象深刻。
他當時還覺得,這個草根不錯,值得結交。
可現在呢?
來了鎮城,住潘家,見鎮長,訪陳府,唯獨對他李家避而不見。
“這是看不起我李家,還是看不起我?”
他自言自語,聲音越來越冷。
“行,不來就不來。別以爲你天賦好,就能事事順利......
要不是半年後大家要一起去平安縣教育學院學習,我理都不理你。”
他從袖中摸出那張請帖,看了一眼,冷笑一聲,隨手扔進旁邊的火盆裏。
火苗舔上紙面,很快把它吞沒,化成一團灰燼。
同樣在李府,李元朗的房間裏。
一個黑衣人單膝跪在窗前,低着頭,聲音低沉:
“公子,高純與一個青年一起離開了鎮城。要不要派人半路截殺?”
李元朗坐在椅子上,手裏端着一杯茶,卻沒有喝。
他盯着茶杯裏浮沉的茶葉,眉頭緊鎖。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殺?
他當然想殺。
高純殺了李鳳仙,折了他的臂膀。
更早之前,還殺了他小舅子李天驕。
這個人,他恨不得親手捏死。
可他又想起無命的計劃。
“半年後,在路上動手。”
姬無命的話還在耳邊迴響。
那聲音陰冷,像蛇一樣鑽進腦子裏。
他咬了咬牙。
如果現在動手,萬一打草驚蛇,壞了姬無命的計劃......姬無命不會放過他。
而且,高純身邊那個青年,他還沒摸清底細。
李元朗沉默了很久,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顯得陰晴不定。
終於,他放下茶杯,冷冷開口:
“不急。”
黑衣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李元朗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着黑衣人:
“半年後,有的是機會。現在動手,只會打草驚蛇。”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了:
“讓他多活半年。”
黑衣人躬身:“是。”
李元朗揮了揮手,黑衣人無聲退下,瞬間消失。
他站在窗前,眼神陰冷。
高純,你得意不了多久。
官道上,高純獨自一個人,慢悠悠地走着。
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
田野裏的風吹過來,帶着泥土的氣息。
他不知道,在他身後......
錢小寶把那團揉皺的請帖扔進垃圾桶。
鄧雪兒把那支沒插上去的簪子扔進抽屜深處。
李澤言把他的請帖燒成了灰燼。
李元朗在黑暗中,默默地數着日子。
他也不知道,那些請帖背後,藏着多少惱羞成怒的恨意。
那些輕飄飄的紙張,每一張都代表着一份被拒絕的“好意”,一份被無視的“恩賜”……………
但他知道一件事……………
半年後,他會再來。
到時候,他不再是那個需要小心翼翼周旋的草根。
他將是平安縣教育司學院的學生!
他將是師徒系的人!
到那時,誰也別想再用那種居高臨下的眼神看他。
高純抬起頭,看向遠方。
陽光刺眼,天空很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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