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羅浮而言,樹妖姥姥的存在根本算不上什麼麻煩。
甚至就算是他現在佔據了這尊地藏王法身,對羅浮而言也一樣無關緊要。
這尊地藏王法身,既然很可能是來自於諸天世界的羅浮。
那就意味着,絕...
廬山漢陽峯大殿內,空氣凝滯如鉛。
陸鷹化跪伏在地,脊背繃得筆直,額角汗珠滾落卻不敢擦拭。他剛從那千刀萬剮般的痛楚中掙脫出來,可身體裏奔湧的新生力量卻比任何言語都更真實——血液在血管中奔流如江河,骨骼輕鳴似古鐘初震,五臟六腑溫潤如春水浸潤,連呼吸吐納之間,都彷彿能聽見天地脈搏與自身心跳共振的嗡鳴。
這不是權能灌頂,不是咒力堆砌,而是從生命本源處被硬生生鑿開一道縫隙,再將整條星河塞進去。
武道負手而立,衣袍不動,目光卻已穿透大殿穹頂,直落幽世深處。他沒再看陸鷹化一眼,只淡淡道:“天地不容,是因你尚未‘容’於天地。”
陸鷹化一怔,額頭重重磕下:“請師公明示。”
“容,不是順從。”羅浮終於開口,聲音不疾不徐,卻令整座大殿的光影微微扭曲,“是把‘不容’二字,拆開、嚼碎、嚥下,再以己身重鑄爲‘容’之形制。你懼它排斥,便以爲自己是異物;可若你本就是它潰爛處生出的新肉,又何來排斥?”
陸鷹化渾身一顫,指尖深深摳進青磚縫隙。
他忽然想起風后奇門第一課——“觀氣不觀形,察機不察跡”。真正的佔卜,從來不是預測吉兇,而是辨識世界正在潰散的節點、正在縫合的裂口、正在畸變的經絡。而此刻,整個弒神者多元宇宙,正是一具高燒三十九度、免疫系統瘋狂攻擊自身臟器的病軀。
它在殺羅浮。
也在殺所有沾染羅浮之道的人。
可羅浮不是病毒。
他是退燒藥,是抗生素,更是手術刀。
只是這把刀太鋒利,切開腐肉時,也難免劃傷健康組織;這劑藥太猛,殺死病原體時,亦會灼傷免疫細胞。於是世界本能地將刀與藥一同判定爲威脅——正如人體不會分辨持刀的是外科醫生還是刺客,只會對一切刺入體內的異物發起圍剿。
陸鷹化喉結滾動,終於嘶聲問道:“那……弟子該怎麼做?”
羅浮未答。
武道卻忽然抬手,食指凌空一點。
一縷銀白光絲自指尖射出,不偏不倚,沒入陸鷹化眉心。
剎那間,陸鷹化眼前炸開無數畫面——
他看見自己站在泰山之巔,左手託起一座青銅鼎,鼎腹銘文赫然是《道德經》全文;右手卻握着一柄纏繞雷光的西洋刺劍,劍格上浮雕着所羅門七十二柱魔神之名。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雙臂中奔湧衝撞,卻在胸腔交匯處悄然融合,化作一道混沌漩渦,緩緩旋轉,吞納八方雲氣。
他又見自己盤坐於敦煌莫高窟第220窟壁畫之下,背後浮現出二十四諸天護法神將虛影,而腳下地面卻蔓延出層層疊疊的梵文曼荼羅,每一重曼荼羅中心,都端坐着一位不同文明中的至高神祇:埃及的拉、北歐的奧丁、印度的溼婆、瑪雅的庫庫爾坎……他們面容模糊,身形各異,卻在同一時刻,向陸鷹化低垂眼簾。
最後一幕,是他立於虛空之上,身後既無神佛亦無權能,唯有一卷攤開的空白竹簡。風吹過,竹簡自動翻頁,每一頁浮現的都不是文字,而是一道正在生成的法則雛形——有的如太極陰陽魚流轉不息,有的似克萊因瓶般首尾相銜,有的則乾脆坍縮爲純粹數學符號,在虛空中不斷自我迭代、糾錯、進化。
畫面戛然而止。
陸鷹化猛地抬頭,雙目赤紅如血,卻無一絲驚惶,只剩一種近乎狂喜的清明。
“我懂了!”他聲音沙啞,卻字字如鐵,“不是要躲開天地的敵意……是要讓天地重新學會,如何定義‘我’!”
羅浮頷首。
武道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讚許。
就在此刻,大殿之外,一道金光撕裂雲層,轟然墜地!
轟隆——!
整座廬山劇烈震顫,漢陽峯頂積雪簌簌崩落,山腰古松成片折斷。金光落地之處,大地龜裂如蛛網,裂縫中噴湧出灼熱白氣,隱約可見熔巖翻湧。
緊接着,第二道金光落下。
第三道、第四道……十二道金光,如隕星貫日,呈環形精準釘入廬山十二方位,構成一道覆蓋整座山脈的金色巨陣。陣紋流動間,竟隱隱透出《周易》六十四卦象,每一道金光落點,皆對應一卦主爻,而陣心,正是漢陽峯大殿所在!
陸鷹化霍然起身,瞳孔驟縮:“這是……衆神佈下的‘天罡封嶽大陣’!他們竟敢……”
“不是敢。”羅浮打斷他,緩步踱至殿門,“是急了。”
他抬手,輕輕推開殿門。
門外,十二道金光如擎天巨柱,直插雲霄。雲層之上,無數神影懸浮,或披甲執戟,或手持書卷,或騎乘異獸,或駕馭星軌。他們並非實體,而是由信仰、咒力、概念共同凝結的神格投影,面容莊嚴,目光冰冷,齊齊俯視廬山。
爲首者,赫然是韋勒斯拉納——那位曾被草薙護堂親手弒殺的戰神,如今卻作爲諸天神佛一方最鋒利的矛,再度降臨。
而在他身側,並肩而立的,竟是冥王約翰與黑王子亞歷山大。兩人神情肅穆,手中分別託舉着一盞幽藍魂燈與一卷漆黑羊皮卷,其上流淌着不屬於弒神者世界的古老符文。
更遠處,羅濠侯爵負手而立,青衫獵獵,面色沉靜如水。她並未參與佈陣,卻站在陣勢最薄弱的生門方位,一手按在腰間長劍之上,目光如電,鎖死大殿出口。
陸鷹化呼吸一窒:“他們……連羅濠侯爵都算計進去了?”
“不。”武道站在羅浮身側,聲音冷冽如霜,“是羅濠侯爵,主動走進了他們的算計裏。”
話音未落,天空驟暗。
並非烏雲蔽日,而是某種更高維度的“遮蔽”——整片天穹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攥緊、揉皺、再狠狠攥成一團混沌黑球。那黑球表面,無數細小的光點明滅閃爍,如同億萬星辰在垂死掙扎。
那是草薙護堂。
真·救世之神刀已成,他不再是個體,而是弒神者多元宇宙意志凝結的終極武器。此刻,他正藉由十二神陣爲座標,強行撕裂幽世屏障,準備以世界之力,將廬山連同其上所有人,徹底從存在層面抹除。
只要羅浮一死,所有被他“污染”的人與道,都將隨同消散。
此乃釜底抽薪,絕殺之局。
大殿內,羅浮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陸鷹化後頸寒毛根根倒豎。
“他們忘了。”羅浮輕聲道,“教出一個陸鷹化,需要多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陸鷹化尚在微微顫抖的雙手:“三年。”
“可教會一個羅濠,需要多久?”
陸鷹化心頭狂跳,脫口而出:“……半日。”
“錯。”羅浮搖頭,“是半瞬。”
話音落下的剎那,羅濠侯爵動了。
她沒有拔劍,沒有施展權能,甚至沒有調動一絲咒力。她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點在自己眉心。
嗡——!
一道無聲的波紋以她指尖爲中心,瞬間擴散。
不是衝擊,不是能量,而是一種……“定義”的更改。
正在瘋狂運轉的天罡封嶽大陣,十二道金光驟然一滯。陣紋上流轉的《周易》卦象,竟在萬分之一秒內,全部逆向旋轉一週!緊接着,所有金光的顏色,由純金轉爲墨黑,再由墨黑,蛻變爲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介於“有”與“無”之間的混沌灰。
陣,反了。
不是被破,而是被“重寫”。
十二位神格投影同時發出無聲尖嘯,身影劇烈波動,彷彿信號不良的全息影像。韋勒斯拉納胸前戰神鎧甲寸寸龜裂,冥王約翰掌中魂燈燈火搖曳欲熄,黑王子亞歷山大卷軸上的符文如活物般瘋狂遊走、重組、最終化作一行嶄新的篆體小字——
【此陣,奉吾主羅浮敕令,鎮壓諸天悖逆之神。】
陸鷹化瞠目結舌,幾乎失語。
羅濠侯爵收回手指,青衫微揚,神色平靜如初,彷彿只是拂去一粒塵埃。
而此時,天穹那團混沌黑球,終於徹底炸開!
一道無法直視的銀白刀光,自黑洞中心斬落!
這一刀,沒有軌跡,沒有速度,沒有起始與終結。它出現之時,便已籠罩整座廬山。刀光所及,空間如琉璃般無聲碎裂,露出其後翻湧的幽世亂流;時間如凍湖般層層凍結,飛鳥懸停半空,落雪凝於枝頭,連光線都扭曲成螺旋狀,緩緩坍縮。
真·救世之神刀的第一擊。
目標:羅浮。
刀光臨頭前一瞬,羅浮終於抬起了手。
不是格擋,不是閃避,更非施展任何武學招式。
他只是攤開手掌,掌心向上,五指微張。
然後,輕輕一握。
咔嚓。
一聲清脆的、彷彿捏碎核桃的輕響,自他掌心響起。
緊接着,那足以斬斷時空的銀白刀光,竟在他五指合攏的剎那,寸寸崩解!崩解後的光屑並未消散,反而如百川歸海,盡數匯入羅浮掌心,凝聚成一枚僅有米粒大小、卻內蘊億萬星辰生滅的銀白光點。
羅浮低頭,凝視着掌中光點,語氣平淡得像在點評一道家常菜:“火候差了三分。刀是好刀,可惜……持刀之人,早已不是人。”
他話音未落,那枚銀白光點忽然自行躍起,懸浮於他眉心之前,靜靜旋轉。
下一秒,光點炸開。
沒有爆炸的威勢,只有一種絕對的“覆蓋”。
銀白光芒溫柔地漫過羅浮全身,再向外流淌,越過殿門,漫過漢陽峯,淹沒了整座廬山,繼而如潮水般湧向山外——九江、武漢、華北平原、太平洋、月球背面、柯伊伯帶……直至觸及多元宇宙最遙遠的邊界。
光芒所至之處,一切異象盡皆平復。
凍結的時間開始流淌,凝固的飛鳥振翅高飛,扭曲的光線恢復筆直,幽世亂流如退潮般悄然隱去。
更駭人的是,那些懸浮於天穹的諸天神佛投影,在銀光拂過之後,面容竟開始模糊、融化、重組……韋勒斯拉納的戰神面容漸漸褪去,顯露出一張平凡青年的臉;冥王約翰的幽邃雙眸,化作了溫和儒雅的學者眼神;黑王子亞歷山大的暴戾氣息,竟沉澱爲一種悲憫蒼生的厚重……
他們不再是神。
他們成了“人”。
準確地說,是成了“曾經的人類英雄”,剝離了神格,迴歸了歷史長河中那個真實的、有血有肉的凡人形象。
銀光盡頭,天穹之上,一道身影踉蹌浮現。
草薙護堂。
他依舊握着真·救世之神刀,可那柄匯聚多元宇宙偉力的神兵,此刻正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刀身佈滿蛛網般的裂痕,銀白光芒正從每一道縫隙中絲絲縷縷逸散而出。
他臉上,那屬於“最後之王”的漠然神性,正在飛速剝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年特有的、混雜着茫然、恐懼與深切痛苦的表情。
他看着自己的雙手,聲音乾澀嘶啞,帶着久未開口的滯澀:“我……是誰?”
羅浮仰首,目光平靜無波:“草薙護堂。高二學生。喜歡艾麗卡·布朗特利,想救回妹妹靜花。”
草薙護堂渾身劇震,瞳孔急劇收縮。
“不……不對!我是救世主!我是……”他猛地攥緊刀柄,試圖喚醒那早已被獻祭殆盡的權能,可掌心只傳來刀身碎裂的細微震顫。
羅浮卻已收回目光,轉身步入大殿深處,只留下一句輕語,隨風飄散:
“救世主,從來不是一個人的名字。它是千萬人選擇相信時,共同點燃的一盞燈。而你……只是被推到燈前,替所有人擋住第一陣風的那個人。”
殿門,在陸鷹化震撼的目光中,無聲合攏。
門外,銀光漸斂。
廬山恢復寂靜,唯有山風穿過鬆林,發出沙沙輕響,如同亙古以來,從未改變過的呼吸。
而天穹之上,草薙護堂獨立於虛空,手中真·救世之神刀,終於在一聲悠長清越的龍吟中,徹底化作漫天星塵,簌簌飄落。
他低頭,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種名爲“活着”的、沉重而滾燙的實感。
與此同時,遠在萬里之外的羅馬,正在教堂彩窗下祈禱的艾麗卡·布朗特利,忽然毫無徵兆地睜開雙眼。她怔怔望着窗外飛過的一隻白鴿,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滑過臉頰,滴落在攤開的《聖經》扉頁上。
那頁紙上,原本空白的地方,正緩緩浮現出一行娟秀字跡:
【等我回來。——護堂】
而在東京某間普通高中教室,正埋頭演算數學題的草薙靜花,鋼筆尖突然在紙頁上洇開一大片墨跡。她疑惑地抬起頭,望向窗外明媚的陽光,脣角,卻不由自主地彎起一個久違的、純粹而明亮的弧度。
幽世深處,無數破碎的平行宇宙壁壘之間,一道銀白光痕悄然彌合。
那裏,不再有神佛的吟唱,不再有權能的轟鳴,亦不再有弒神者的狂笑。
只有一片廣袤、沉默、正在緩慢癒合的星空。
以及,一顆剛剛重新學會跳動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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