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紫宸宮內殿。

殿裏安安靜靜,值夜的太監正自打盹。

秦淵近來睡眠尚可,連續三日沒做那個怪夢。

但他毫不鬆懈,依然採用雲鶴道人所說的控夢之法,自行練習。可謂進步神速。

是夜,睡着之後,猝不及防的,秦淵又看見了那片桃林。

他心下瞭然,一定是又進入那個怪夢了。

次數多了,秦淵已不似先時那般氣悶。雖仍惱火,但已能從容應對。

他凝神細思,嘗試着走出桃林,竟真走了出來。

不錯。

然而一轉頭,就看見那女子一身緋衣站在廊下,正含笑衝他招手:“郎君,我在這兒呢。”

秦淵不受控制地抬腿,向她走了兩步。

他心中一凜,清楚地意識到不能這樣,遂努力凝神,一遍又一遍的自我暗示,以強大的毅力,對抗夢中的本能,硬生生停下了腳步。

很好。

秦淵站在原地,脣角微微勾起。

這一次,他能控夢的時間明顯更久了。

見他遲遲不過來,寄瑤有些驚訝,也沒多想。她快步近前,輕輕晃了晃他的手臂:“在這兒站着幹什麼呢?你生我氣啦?”

女子嬌俏明媚,臉上帶着明晃晃的笑意。

秦淵卻一把攥住了她的手:“你到底是誰?”

這個問題,他想問她很久了。連續多次怪夢,絕非巧合。她一次又一次出現在他夢裏,與他糾纏極多,絕不可能是他憑空想出來的。不是妖,不是鬼,那也一定有其身份來歷。

驟然被郎君扼住手腕,寄瑤心下訝異,也不多驚慌,只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睛:“我還能是誰?我是你娘子啊。我們成過親的,你忘了?”

說着她還指了指兩人拜天地時的廳堂。

回答她的是一聲冷哼。

寄瑤暗自納罕,她會控夢這麼久,還是頭一次遇上這種出乎她意料的情景。

難道是她內心深處覺得兩人目前的相處太平淡溫馨了,感覺沒意思?想玩點刺激的新花樣?

倒也不排除這種可能。

想了想,寄瑤非但不掙開手,反而向前一步,借另一隻手臂攬住了他的腰,踮起腳尖去親他下巴,笑語如珠:“要不,你也和爹孃一樣,喊我乖寶?”

女子驀的近前,幽香撲面而來。澄澈如水的眼眸裏,他的身影清晰可見。

秦淵一怔,直接推開了她。

寄瑤猝不及防,後退了兩步,更加不解。

是這樣嗎?不對吧?這個時候,他不應該把她抱進懷裏,溫柔喊她“乖寶”嗎?

她這般心念一動,秦淵登時失去了對夢的控制。

他上前一步,將她緊緊擁入懷中,低低地喊了一聲:“乖寶。”

聲音極輕,溫柔無限。

才喊這麼一句,秦淵便覺一陣牙酸,心中怒火翻湧。

明明剛纔已經控夢好一會兒,不知怎麼竟又失靈了。

“我本來是想和你一起下棋的,現在也不想下了。要不,我們今天出去吧?”寄瑤心思微轉,有了新想法。

——現實中,她月事尚未結束,沒想嘗試風月之事。原本在她的計劃裏,是兩人對弈。但想到方纔那點突發情況,算了,還是乾點別的吧。

“出去?”

“對,我們還沒一起出去過呢。”寄瑤越想越覺得此事可行。

秦淵不說話,心中微訝:能出去?數次入夢,都在這桃林附近,原來是能出去的?

出去也好,或許會有點新發現,總比一直困在這個桃花陣裏強。

寄瑤打算出門,夢中很快就有人打點好一切。

馬車備好,稟過父母,兩人直接坐着馬車出了府。

寄瑤不想和家裏其他人碰面,有意簡化了流程。——畫面一轉,他們所乘的馬車已經在街道上了。

秦淵暗自心驚,這點詭異更是在提醒他,他們身處夢中。

馬車外人聲鼎沸,隱約能聽到小販的叫賣聲。

寄瑤掀開車簾的一角向外看,同時也拉着郎君一起看:“你看,糖酪、烤慄子、雕花蜜煎……”

秦淵順着她手指的方嚮往外看,越看越驚。

怎麼瞧着像是京城東市的老街?所以夢裏,他們仍在京城?

但是不一樣,街道兩旁的食肆店鋪和他記憶中不太對得上。

“走啦,我們下去買點好東西。”寄瑤興致勃勃,拉着郎君跳下馬車。

——她平時下車需要踩矮凳,但在夢裏,她輕輕一躍便跳了下去,瀟灑利落。

夢中行事不必顧忌,身上帶的銀錢也都足夠。面對令人目不暇接的美食,寄瑤頗爲心動,幾乎每樣都買。

在她專注買東西時,秦淵漸漸又恢復了對夢的控制。

瞥一眼正同小販說話的女子,他想也不想,立刻大步遠去。

——他要試一試,離她遠一些,是否能完全擺脫她。

秦淵辨別了一下方向,大步流星,向皇城而去。

寄瑤平時出門少,夢裏也常待在家中。這次心血來潮逛街,買了個盡興。

一不留神買的太多了,手裏拿不下。寄瑤便想起了同行之人:“郎君,你幫我……”

然而她一轉頭,卻不見郎君的身影。

寄瑤輕“咦”了一聲,暗自納罕。

去哪兒了?

她四下張望,下意識尋找。但人海茫茫,毫無所獲。

寄瑤愣怔了好一會兒,心中默唸:他肯定是躲在了某個地方逗我玩,很快就會出現。

是了,他出現的時候還會帶一根簪子,那簪子是她喜歡很久的金蟬玉葉簪。

另一廂,秦淵一路疾行,已經行至街道盡頭。突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他竟再也前進不得。

他心中暗罵一句,不受控制地迴轉過身,原路返回,甚至還買了一支髮簪揣在懷中。

……

喧鬧的街道上,寄瑤終於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

一回頭,果真看見郎君正大步朝她走來。

街上人來人往,他無疑是最英俊的那一個。

“你去哪兒了?”寄瑤眸間漾起笑意,口中卻嗔怪出聲。

“你猜。”郎君的回答在她意料之中,他取出藏在懷裏的髮簪,“這個給你。”

寄瑤定睛細看,正是她想要的金蟬玉葉簪。

她不由眉眼彎彎,看來這夢還是順應她內心的。果然和她內心希望的分毫不差。

寄瑤偏頭一笑:“我很喜歡,你幫我簪上。”

“嗯。”秦淵依言將髮簪插在了她髮間,後又幫她整理一下鬢髪,作勢端詳。

夢中相處許久,他知道她容貌不錯。但像是某種神奇的幻術一樣,只要他移開視線,就無法在腦海裏還原出她的臉。

他唯一能準確記住的只有她耳後的那顆紅痣。

視線掠過紅痣,秦淵發現,自己好像又能控夢了。

他不動聲色,緩緩將手移至她的後頸。

人的後頸有個死穴,大力撞擊或可立時殞命。或許,只要她在夢裏死了,他就不會再被怪夢所擾。

這念頭忽的湧上心間,一下子就紮了根。秦淵目光微沉,指腹在女子纖細的後頸輕輕摩挲。

女子肌膚溫熱滑膩,他不由想起兩人上次肌膚相親的情景,頓時神色一僵。

夢裏種種,皆非他所願。

只要他稍微再一用力……

然而,秦淵還未使力,寄瑤就有些不自在地轉過頭,躲了開去:“別鬧,癢呢。”

——她隱約感覺今晚這個夢怪怪的。或者說,這個夢裏的郎君怪怪的。但究竟怪在哪裏,她一時半會兒也說不上來。

既然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深想。

寄瑤將雕花蜜煎和糖酪塞進郎君手裏:“呶,你幫我拿着。”

也就是這兩句話的功夫,秦淵又失去了對夢境的控制。

他壓下心頭的不快,伸手接過油紙包,時不時地喂她喫一口。

直到兩人重新坐在回去的馬車上,秦淵才又逐漸能控夢。

馬車行駛得又快又穩。

女子半靠在他懷裏,柔若無骨。

他不用刻意低頭,就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秦淵面無表情,原本輕拍她後背的手慢慢上移,須臾間便又落在了她的後頸。

郎君的手剛碰到脖子,寄瑤就察覺到了。她怕癢,當即輕笑着向後微微仰頭,同時微覺詫異。

怎麼回事?他又摸她後頸?是……要和她親近嗎?

那就讓他親一下吧。

秦淵不知道她此刻的想法,只覺得自己幾乎是在一瞬間又失去了對夢的控制。接二連三的變故讓他心中怒火叢生。

但他卻不受控制地一手攬着她的腰肢,一手輕託她腦袋,低頭親上她的脣。

可能是她剛喫過雕花蜜煎的緣故,脣齒間還殘留着那點甜膩的味道。

兩人親得難捨難分。

……

醒來後,秦淵還未睜眼,就低罵一聲:“荒唐!”

夢裏他幾次欲下殺手,偏偏都在緊要關頭被迫中止。

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緣故,倒像是老天故意同他作對一般。

但此刻,秦淵無暇細思其中緣由,瞥一眼身下,他黑沉着臉,直接下牀進了淨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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