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很陌生。

寄瑤一怔,循聲望去,見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年輕男子。他身量頗高,氣質疏朗,正盯着她手上的“滴滴金兒”,臉上帶着些許好玩的笑意。

她不認得此人,也無意深交,便只點一點頭。便轉過頭去,催堂妹回偏廳:“咱們快回去吧,別讓你姐姐她們擔心。”

“哦,好吧。”夢瑤耷拉着腦袋,心虛極了。

她知道二姐姐膽小,但沒想到居然連五歲小孩也能玩的“滴滴金兒”都害怕。

不過因爲這點兒心虛,夢瑤不好意思再胡鬧,任由二姐姐拉着手,乖乖返回偏廳。

姐妹二人離開時,隱約聽到身後趙金德激動的聲音:“表哥,你也來了!”

“當然,這樣大的事,我怎麼能不來?”是方纔那個爽朗的聲音。

寄瑤心念微動,趙家表弟稱這人爲“表哥”,她卻不認得,那定然是他父親那邊的親戚。

聽表姐說過,趙家姐弟有三個姑姑,都在京中。大約是其中一家的。

當然這和她關係不大。

兩姐妹很快回到偏廳,這時趙家表姐還沒回來。

幾個姑娘在偏廳等了好一會兒,趙金芸才匆匆趕至,帶着滿臉歉意:“真是對不住,讓你們久等了。”

“不礙事,我們也沒等多久。”都知道她忙,大家又怎會介意?

趙金芸沒有親姐妹,和舅舅家的表妹們關係極好。她將幾人帶進臥房,大大方方展示成親當日要穿的喜服、披帛、繡着珍珠的鞋子,以及明日要梳的髮式、要用的脂粉。

衆人齊齊驚歎。

趙金芸又和表妹們分享自己的喜悅和不安。

素日爽朗的姑娘,面對成親這樣的大事,也難免緊張。

寄瑤話不多,但她素來喜靜,是個合格的傾聽者。至於安慰的話,則由堂妹們來說。

不知不覺中,天色漸晚,趙金芸不捨得表妹們,提議讓她們留宿。

“這恐怕不行……”寄瑤面露難色。若只有她一個人也就算了,可她這次帶了四個堂妹,最小的才九歲,哪敢在外面過夜?

“那好吧,你們明天一定要早早來。”趙金芸明白她的顧慮,不再強求。

寄瑤應下,點一點頭。

說話間,忙碌了許久的姑母也趕了過來,出言挽留:“你們幾個孩子也真是的。這是姑母家,又不是旁的地方。何必來回折騰?再說我已經讓人收拾了客房。”

她舉止匆匆。一抬手,一本薄薄的冊子竟從她袖中掉了下來。

“啪”的一聲輕響,好巧不巧,正掉在寄瑤身前。

寄瑤見狀,也沒多想,當即彎腰去撿。

不料,姑母竟神情立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劈手將那冊子奪了過去。

寄瑤毫無防備,匆忙中只瞧見冊子上《枕間風月圖》五個字。一眨眼的功夫,那冊子就被姑母塞進了袖袋裏。

“我……”寄瑤瞪圓了一雙眼睛,連忙解釋,“姑姑,我剛纔只是幫忙撿一下。”

天地良心,她絕對沒有要昧下那冊子的意思。

姑母方沛笑得尷尬:“我知道。好孩子,姑姑沒別的意思。只是這冊子是給新娘子看的,要給新娘壓箱底。沒出閣的小姑娘看不得。”

明天女兒就要出嫁,方沛想私下教導她一些房中事,便將一本祕戲圖藏進袖子裏,本打算待無人時,悄悄塞給女兒。不成想竟當着侄女的面掉落下來。

唉,早知道應該揣懷裏的。

還好這個侄女老實木訥,應該什麼也沒看見。

“嗯。”寄瑤素來乖巧安靜,聽姑母這樣說,也不多問。她同姑母、表姐作別,和幾個堂妹一起回方宅去。

坐在回去的馬車裏,夢瑤好奇地問:“二姐姐,那是本什麼書啊?怎麼姑姑緊張成那樣?”

“我也不知道。”鬼使神差的,寄瑤撒了個小謊,沒提畫冊的名字,只說一句,“剛纔沒看清。”

一旁的知瑤卻抬了抬下巴:“我知道一點。”

“是什麼?三姐姐你說。”

“好像是什麼圖。大姐姐成婚第三天回門的時候,我隱約聽見了幾句。小夢瑤,你別急,等你成親的時候就知道了。”

夢瑤才九歲,聽到“成親”二字,又羞又急,轉頭向年紀最長的寄瑤告狀:“二姐姐,你看三姐姐,她又欺負人。”

“誰欺負人了?明明是你先問的。”知瑤故意衝妹妹扮個鬼臉。

“你們不要吵。”寄瑤很少做這種“主持公道”的事情,也不太擅長。她有些生硬地轉換話題,“我們明天什麼時候動身出發?”

知瑤想了想:“我們去送嫁,當然是越早越好。”

“嗯。”夢瑤點頭附和。

話題轉移後,幾人安靜了下來,寄瑤悄悄鬆一口氣。

不知怎麼,她突然又想起從姑姑袖子裏掉出的那本圖冊。

當時她只是無意間瞥了一眼,並不清楚冊子裏面的具體內容,但根據姑姑的語氣和堂妹的猜測。寄瑤隱隱約約知道,它和內帷之事有關。

她不免心生好奇。

而且那冊子的封皮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裏見過一樣。

在哪裏呢?

寄瑤一時想不起來,也就沒有深想。

一行人回到方宅,已經時候不早。寄瑤又用了一些夜宵,洗漱過後,便早早休息。

迷迷糊糊,即將睡着的時候。寄瑤心思一動,突然睜開眼睛。

她想起來了!

那本《枕間風月圖》她的確曾經見過,就在父親的書房裏。

當時父親還在人世,她才五六歲,識字不多。有一天,她偷偷溜進父親書房裏玩,想翻一些帶圖畫的冊子。無意間翻到了一本,可惜還未打開,就被父親發現了。

“乖寶,這不是你能看的。”父親將那本畫冊藏在書櫃高處一本厚書裏,另尋了一本畫冊給她看。

時間過去多年,她幾乎都要忘記了。但今天那本冊子豔麗的封面以及“風月圖”三個字,勾起了她的舊日回憶。

想起舊事,寄瑤睡意消散了許多。

她嘆一口氣,過得一會兒才又睡去。

可能是想到了小時候的事情。這一夜,寄瑤夢見了自己小時候。

父母都很年輕,父親將她半抱在懷裏,教她認字。

母親在旁邊做針線,說端陽節快到了,要給她做五毒肚兜,驅趕邪祟,保佑她健康長大。

寄瑤知道自己在做夢。但這畫面太過溫馨,她也不想刻意控制,乾脆就以小孩子的身份在夢中和父母相處。

一夜好夢。

次日,寄瑤早早起牀。匆匆收拾妥當,她和堂妹們再次前往趙家。

今天是表姐成婚的正日子,三嬸嬸和四嬸嬸也同她們姐妹一道過去。

有長輩陪同,寄瑤此行不用太操心。她索性將心放回肚子裏,安安靜靜地看錶姐被人圍着上妝、換衣、祭祖、請辭、哭嫁。

先前見過堂姐出嫁,如今再看錶姐。其實流程差不多,但寄瑤還是忍不住數次紅了眼眶。

在一片爆竹聲中,新娘子被背上了花轎。

迎親的隊伍離去,趙家恢復了安靜。

姑母不停地落淚。

——京城習俗,在成親當日,新娘子的叔伯、兄弟隨着迎親的隊伍,將新娘送到夫家去。新孃的父母卻不能一同前往。

幾個女眷紛紛勸慰:“哭什麼?大喜的日子,不興哭的。姑爺人品端正,離得也不遠。想姑娘了,隨時都能見的。”

“我知道。”姑母一邊擦拭眼睛,一邊說着,“讓你們見笑了,我本來沒想哭的。”

道理她都懂,只是情難自抑。

寄瑤能猜出姑母沒說出口的話,她默默遞上一方帕子,又將茶盞遞給姑母。

她心裏隱隱閃過一個念頭:要是爹孃還在,他們肯定也不捨得她出嫁。

方沛終於止住了眼淚。

見時候不早,方家三太太和四太太攜一衆小輩回府。

一行人回到家中,天已經黑了。幾個姑娘明日還要去女學上課。

然而寄瑤並不急着入睡。她稍作休息,也不讓人相陪,獨自提一盞燈,推開了父親書房的門。

父親離世近十年,這書房一直保持原樣,每隔一段時日都有專人打掃。

寄瑤依照記憶走到書櫃旁邊,提燈細看。果真在書櫃上方發現那本厚厚的書。

看見它,寄瑤一顆心驀的提了起來。

看來她的記憶沒有錯。只是不知道它裏面到底是什麼。

寄瑤穩一穩心神,抬手取下那本厚書。

厚書裏面居然是空的,中間藏了一本薄薄的冊子。

燈光下,她看得分明,是《枕間風月圖》。封面上還有幾行小字:內帷必備,畫工精美。

帶着滿滿的好奇,寄瑤打開了這本冊子。

只看一眼,她便騰地紅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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