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現在還有機會反悔,但要是簽了這份合同,往後不聽話可就要付違約金了。”
曹保平等沈奇看完,很耐心地提醒了一句。
經過這幾天的觀察,他對沈奇還是很欣賞的。
這小子特別好學上進,每天不是在學方言,就是去學方言的路上。
就這還沒耽誤他和吳剛、王硯輝,甚至跟自己套近乎。
他的策略就是“聽故事”。
閒聊的時候,總讓人家聊一聊自己的奮鬥經歷。
有人願意聽,不管有沒有真本事,誰都能總結出幾段“光輝歲月”。
短短三天時間,沈奇不僅把方言學了個七七八八,還在劇組混的如魚得水。
這本事……
接下來,曹保平就想看看他到底是個投機分子,還是真的熱愛電影。
“我是從《神鵰》劇組出來的,”沈奇拔掉筆帽,在合同上唰唰簽上名字,然後頭一昂,“我演了尹志平。”
三千塊錢片酬,不算多。
不過,考慮到劇組都鑽到山溝裏拍戲了,也就沒什麼好挑剔的。
這劇組窮得和《武林外傳》有得一拼。
沈奇住的村屋又小又破。
還給發了一身破破爛爛的衣服,美其名曰“融入黑井鎮生活”。
反正蝨子多了不怕咬,沈奇覺得,多一個“熊老四”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吳鎮宇演了那麼多的反派和變態,不一樣可以演出驚豔衆人的倪永孝?
他甚至覺得熊老四這角色太單薄——就是單純的“色”,一點層次都沒有。
“尹志平,行,你狠……”曹保平愣了愣,似乎不甘落了下風,眼珠一轉,“那你願意全裸出鏡嗎?”
“誰要全裸?”
吳剛剛進來就聽到瞭如此勁爆的話題。
“我……要是有必要的話,我沒啥問題,但是,你真能過審嗎?”
沈奇心裏其實有點糾結,但他總覺得導演的態度不對勁。
他混羣演圈子的時候,聽到那些傢伙八卦一個國外新聞。
說國外有個導演拍裸戲給演員請了替身,記者就問他爲什麼?
導演說不得不請,因爲太大了,然後記者就問,是大到鏡頭裏放不下了嗎?
當然,這是搞笑。
但是國內的電影根本不可能真裸,因爲壓根不會給你過審。
姜聞已經用親身經歷告訴大家,不過審的電影拿出去是什麼後果。
曹保平一個北電副教授,不信他真敢那麼豁出去。
“你還真是……”
曹保平也沒想到沈奇這麼敢接話。
“聊完沒?聊完喫飯去,王硯輝已經點好菜了。”
吳剛是來喊曹保平喫飯的。
“一起去吧!”
曹保平拍了拍沈奇的肩膀——這是他在黑井鎮第一次喊沈奇跟着一起喫飯。
沈奇之前都喫劇組食堂。
“好嘞!”
沈奇把合同放好,揣着有點兒忐忑的心情,追上了曹保平和吳剛。
黑井鎮算是古鎮,雖然不大,喫的也不多,但是下個館子喝點小酒還是沒問題的。
“這裏後邊也會用來拍戲,是土瓜開的飯店。”
說土瓜土瓜到,飾演土瓜的演員王樹軍不是專業演員,他是本地人,教方言的就有他一個。
曹保平拿起一瓶酒。
沈奇連忙接過來,擰開瓶蓋,給大家倒上。
“沈奇是我拍電視劇的時候碰到的……”
這個場很接地氣,幾個老爺們一邊抽菸一邊喝酒。
曹保平給大家講了他碰上沈奇的經歷。
吳剛大概知道,但是想起那天還是一臉唏噓。
誰能想到羣演裏隨便拎一個,居然真有演技?
“我當時一肚子的憋屈,”曹保平嘆了口氣,“劇本我改不了,拍戲又一堆麻煩事,看到他笑得那麼得意,我心裏的火就壓不住……是我不對,來,走一個!”
“言重了言重了!”沈奇連忙端起酒杯,壓低杯口和對方碰了一下,“我要謝謝導演給我這個機會,您是不知道……”
既然曹保平先“掏心窩子”,沈奇也不能被動挨打。
他趁機賣了一波慘。
家裏條件不好,這個沒什麼不能說的,草根要有草根的覺悟,得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條件,何況他也不是撒謊。
然後說到艱難求學,好不容易畢業當了老師,本以爲苦盡甘來,結果學生給老師寫情書被舉報,學校直接把他開除了。
學生說你對她笑,你勾引她……就問你有沒有笑。
廢話,我一個老師的,我不笑我難道還天天衝着學生哭嗎?
我對男女學生一視同仁啊!
“原來你也是老師?來,沈老師,再走一個!”曹保平咂咂嘴,“不過話說回來,你真沒勾引學生吧?”
“唉,我剛當上老師,一門心思想着怎麼當個好老師,跟學生瞎扯什麼啊!”
沈奇簡直冤枉死了。
接着他又說了離開校園之後的經歷,健身房那段“災難”在佐證了他倒黴的同時,也引得大家鬨笑。
確實,就這長相,哪需要勾引學生?
你丫的就不適合幹老師這行。
“沒辦法,我去了橫店,開始跑龍套,一邊學習一邊投簡歷……”
這樣的經歷確實容易引起別人的同情。
至少,曹保平就心軟了不少。
畢竟在座的這些人,大家都有一些辛酸的經歷。
曹保平是工人家庭出身,初中畢業就進單位當了科員。
人生第一次叛逆,就是把北電編劇班的報名表混在一頓文件裏,騙到了單位證明。
他是班上唯一一個穿西裝皮鞋去報道的人。
他癡迷故事,迷戀絕境,渴望把人性的褶皺狠狠撕開。
但是他沒有一時衝動去闖蕩。
相比較那些進入社會碰得頭破血流的同學,他選擇了留校,成爲一名專業的老師。
表面上一帆風順,其實也有不少說不出的煩惱。
2001年以前,他就完成了劇本《李米的遭遇》,可惜根本沒人投資。
後來看到了作家闕迪偉的小說《鄉村行動》,小說中村支書葉光榮的形象讓他着迷。
2001年,他完成了《黑井村》的劇本。
但這個雲南鄉村勇鬥惡霸的故事在當時前所未有,尤其是葉光榮帶着村民“暴動”的情節實在太大膽。
劇本反覆修改六七次,一直通不過審覈,修改意見多達幾十條。
曹保平爲自己辯白,可是他們每次都有多如牛毛的意見,還對他說:
“這事其實挺簡單的,你如果想讓劇本在我們這兒通過,你想要的那點意思就都不能要了。”
這話一出來就表示沒法玩了,《光榮的憤怒》被迫擱淺。
直到三年後,一位從事過創作的領導出任電影局負責人。
他非常喜歡這個故事,主動請曹保平商談。
在兩人共同努力下,劇本終於過審,纔有了今天幾人坐在這兒喝酒。
《李米的遭遇》?
沈奇就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鬣狗,精準的捕捉到這個有效信息。
他趕忙拿起酒瓶給曹保平滿上,語氣充滿同情:
“導演真不容易,苦盡甘來,這部現在能拍了,下一部也不會太遠!”
“下一部?不敢想啊!”
曹保平一飲而盡,辣得他齜牙咧嘴。
“以後我要是賺到大錢了,我投資導演拍電影!”
沈奇喝了好幾杯,適當的表現出了醉意。
其實他酒量還可以。
即便喝醉了,也能保持清醒。
父親生病之後,該去的酒場基本上就由他出面了。
鄉里鄉親,沒有躲開的道理。
而且喝醉了,纔好說“真心話”。
這年頭有人靠臉喫飯,有人靠不要臉喫飯。
沈奇不想靠臉喫飯,那就只能厚起臉皮開演。
“你?哈哈哈……”
大家都笑了起來。
“行,我記住你這句話了,”曹保平被逗樂了,“我要是拍《李米的遭遇》,拉你當男一號——咱們這可是君子協定!”
如果他沒喝多,這話肯定不會說出口。
男一號,那是他能定的?
多少資本投資電影就是爲了捧自己想捧的人。
你定下男一號,更難拉投資。
“哎呀,那我可當真了!爲了這個‘男一號’,我必須幹了這一杯!”
沈奇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曹保平這麼上道,簡直再好不過了。
當然,沈奇也沒把這份承諾太當回事。
別說酒桌上說的醉話,就算公開場合拍着胸脯保證的,事後翻臉的也多了去了。
只是沈奇也沒有更多選擇。
能有這麼一句醉酒“君子協定”,已經是他眼下所能爭取到的最優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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