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閣裏沒有燈火,照亮這片天地的是書籍本身。

年代越是久遠、蘊藏力量越強的典籍,散發出來的光就越是柔和深邃。

整個天衍閣中光影斑駁,明滅不定,有的角落明亮如正午,有的角落則幽暗如子夜。

長空月站着的地方便幽深寂靜,如暗夜降臨。

兩人雖是名正言順的師徒,但也是一男一女。

孤男寡女於幽夜中對視,當他們都安靜下來之後,氣氛就顯得很怪異。

長空月長髮如瀑披散,幾乎與黑暗融爲一體。

他那張過分好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周身清冽的冷香漫入棠梨的鼻息,她後知後覺意識到他們的距離在拉近。

師尊彎下了腰,極近地望着她的眼睛。

是在確定她說的是不是實話嗎?

棠梨本能地想要閃躲。

他明明是個氣質柔和溫潤如玉的人,但迫近的時候又給人難以言喻的壓抑感。

她這次衣服沒穿錯也有些窒息了。

但她最終沒有閃躲。

如果他是在確認她話裏的真假,那她就不能閃躲。

躲了就好像心虛一樣。

她纔不心虛。

她說的都是心裏話,精確到標點符號。

棠梨平日就足夠理直氣壯了,現在更是底氣十足,不但沒後撤,還硬撐着看了回去。

長空月很高,彎腰和她對視時,長髮自肩上滑落,光華柔順。

他長睫翕動,呼吸平穩而微淺。

以往如此看誰,對方早就避退了。

可今天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不但沒躲,還生怕他不相信她,硬生生頂了回來。

長空月毫無準備,差點被她的鼻尖撞到。

將將錯開一些,她的氣息撞在他頰側,長空月倏地站直了身子。

“爲人師尊,若還要弟子以命相救,豈不是太無能了一些。”他轉身離開,淡淡道,“有心了,但不需要。”

“忘記你剛纔說的話吧。”他這樣要求。

棠梨本來還在爲撞到了人家的臉而尷尬,因爲他的回答,心底又有些微微的釋然。

話是真心話,但這個承諾太沉重了,不到最後關頭,誰也不知道到底會是怎樣。

人家不需要,她也不用那麼緊迫了。

這是人之常情。

不過??

“那師尊需要什麼?”

棠梨快步追上去,手裏拿着功法典籍,一點要查看的意思都沒有,反而長空月需要什麼“好”比較讓她上心。

長空月聽着身後凌亂的腳步聲,很難想象有朝一日他身後跟着如此嘈雜的腳步,他居然不覺得厭煩,也不覺得對方無能。

還記得七弟子剛入門的時候,因爲功法修煉不當,氣息沉重腳步輕浮,他聽見了便忍不住皺眉不悅。七弟子意識到之後徹夜修煉,三日便把步子沉下來了。

至於棠梨??

長空月覺得讓她察言觀色有點難,所以還是直接些。

她的命他不需要,他只需要:“你不要吵。”

“走路輕點,這就是我需要的。”

這就算對他好了。

鼓點般凌亂的步子攪得他心緒不寧。他修爲至高,幾百年來心臟從未如今日這樣頻繁跳動過,都是因爲她太吵了。

她若能安靜一些,爭氣一些,那就是對他好了。

此言一出,身後果然安靜許多。

凌亂的步子輕巧許多,相對的,她人也落下好遠。

走得慢了,步子也就輕了。

但他人高腿長,步子很大,她變慢了就更追不上了。

長空月不得不停下等人。

半晌,棠梨終於趕上來。

她低着頭,小心翼翼地放輕動作。發現他在等她,有些不自在地抓住了袖口的紮帶。

長空月垂眸看見她的小動作,沉默片刻,忽然抓住了她握着紮帶的手。

她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激靈一下,險些痙攣。

手腕感知着冰冷的溫度,人不由分說地跟着他飛奔起來。

他步子大,走得又快,與其說是牽着她走,不如說是拉着她跑。

棠梨衣裙飛揚,在明滅斑駁的光影裏跟着他飛奔。

長空月則始終肩頸穩定,步伐均衡,半個衣角都沒有飄動。

他們就這樣一個亂七八糟一個極度穩定地到達了天衍閣的一面巨大琉璃窗前。

這裏放了一張寬大的寒玉案,一張長椅,旁邊還有一個以陣法維持的小火爐。火爐上面溫着一壺清茶,白氣嫋嫋,帶來一絲人間煙火的暖意。

棠梨氣喘吁吁地停下,聽見他說:“坐。”

視線落在他的身邊,他給她留下了位置,在她的位置前面還放着一碟點心。

幾乎在看見點心的一瞬間,棠梨的胃就開始叫了。

詭異的叫聲好像在哀嚎着“餓啊餓啊”,想到她失敗的早膳,棠梨有點抹不開面子。

“坐下喫東西,書給我。”

長空月利落又直接,棠梨果斷坐下來,一手把書遞給他,一手抓自然而然地拿起點心。

長空月辟穀,肯定不喫東西,早上喫了她的黑暗料理,現在更不會有胃口。

這是專門給她準備的,只要她不是傻子就能明白。

棠梨沒矯情,也是真的餓了,很快就喫完了一塊。

她小心地接着碎渣,不將光可鑑人的桌面弄髒。

長空月翻着找上她的那本古書,抽空睨了她一眼,幫她用了清塵訣。

“你練氣七層,應該可以自己用這個訣。”

七層之前,原身的身份和修爲是用不好清塵訣的。

但現在的棠梨可以了。

託那位的福,雖然至今不知道他是誰,應該也不會有機會再見他了,但他可真是個好人。

坐在師尊那麼正經的人身邊,卻想起那樣不合時宜的事,實在有點那個。

棠梨嚥着點心便開始幹噎。

長空月若無其事地給她倒了杯溫度剛好的清茶,茶配點心,解膩又暖身。

喝下這杯茶,彷彿整個清冷的天衍閣都跟着溫暖了起來。

“你看。”

被展開的書橫放在她面前,棠梨去看找上她的功法,然後看見了……空蕩蕩的一片。

無字天書?

她以爲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發現還是什麼都看不見。

“……沒有字?”她不確定道,“師尊,我沒看錯吧,這上面一個字都沒有?”

“還是它設置了什麼修爲限制,只有達到某種境界才能看見上面的字?”

長空月微微搖頭,告訴她:“沒有修爲限制。確實沒字。”

他說沒字那就是真的沒字,這世上要有什麼東西是他參不透的,那還真不太可能。

得他這麼一說,棠梨又給自己放大假了。

“沒字是不是就說明我不用修煉了?”她發散思維,“天衍術指引了一本空白的功法給我,就是明示我知難而退,不要勉強吧?”

好像不修煉也沒什麼不好,反而正中她的下懷。

沒有傷心,也沒有焦慮。

真有修士不想修爲大成,得道飛昇嗎?

長空月漫不經心地合上書,放回她的手中,側身打開了旁邊的琉璃窗。

窗外是翻湧的無盡雲海,以及雲海之上那彷彿觸手可及璀璨冰冷的星河。

美景與美人相映襯,棠梨抱着她空白的功法,眼神有點迷濛。

她不是花癡,不會盯着美景美人看癡呆。

但現在情況確實有點奇怪。

身體不自覺開始發熱,呼吸有些凌亂,意識都有些迷離。

完完全全的心猿意馬。

再去看長空月那新雪消融般清麗的側影,躁動的因子更是從血脈之中迸發而出。

棠梨猛地低頭,用書遮住了通紅的臉。

完了。

她在幹什麼啊!

她居然對着師尊??

不行不行,想想都覺得大逆不道,渾身戰慄。

棠梨找不到地縫鑽,就只能往書裏鑽。

書雖然破舊,好在夠大,可以完全遮住她羞恥到通紅的臉。

她這邊這麼大動靜,長空月怎麼可能感覺不到。

他單手撐頭,安靜地在雲海之景下觀賞她窘迫的模樣,面上的神色始終平淡從容,毫無波瀾。

棠梨隱約能感覺到他的視線,迅速調整着自己的狀態。

絕對不能讓他看出她在想什麼。

她發誓自己對他沒有任何非分之想,現在這樣肯定是有原因的。

對,必然是有原因的!

原因是……想起來了,纏情絲!

肯定是纏情絲髮作了。

可纏情絲不是一個月發作一次嗎?

原書裏面是這麼寫的沒錯。

不過那是針對女主來說,可能對於死裏逃生的女炮灰,這毒就是要發作的頻繁一點?

棠梨自覺找到了原因,瞬間心情坦蕩,通體舒暢。

她猛地坐起身,紅着臉和眼睛望向長空月,以此表示自己心底清清白白。

可不管是水潤的眼睛還是她方纔窘迫時咬過的脣瓣,都完全和清白二字搭不上邊。

長空月的目光下移,落在她嫣紅水潤的嘴脣上。

棠梨注意到他視線的移動,跟着垂眸觀察自己。

在發現他停留的位置是脣瓣的時候,他已經繼續往下,看着她身前的書。

“有字了。”他冷靜地說。

“嗯?”

棠梨愣了一下,回過神低頭去看書頁,又聽長空月再次開口。

“今日天氣不錯。”他對窗外奔騰的雲海發表了一下觀點,而後隨意地彷彿討論午膳喫什麼一樣輕聲道,“築基吧。”

長空月是大乘巔峯期的修士,說起築基肯定不是說他自己。

這裏除了他就只有棠梨了。

所以他這麼隨隨便便說了一句築基,是讓她今天築基的意思。

棠梨才練氣七層,隔着築基還有三個小境界。

三個小境界,就算是有些天賦的修士去用心修煉,也得要一陣子吧?

棠梨壓根就沒怎麼研究過她的修行。

她知道自己解不了纏情絲,再發作的時候找不到那個戴面具的人,她可能就真的下線了。

註定活不到有所成就的時候,又何必去白費功夫?

長空月到底是怎麼做到輕描淡寫地欣賞了一下風景之後,就對她說築基的?

棠梨呆了呆,學着他剛纔的模樣認真觀賞了雲海。

然後她嚴肅道:“師尊,天氣確實不錯,景色很美,但……築基,這是不是太草率了?”

她才練氣七層啊!看看她吧!

拔苗助長不可取啊!

長空月轉過身來,還真仔仔細細看了她片刻。

結果就是他依然沒有改變主意。

“草率?”他重複了一下她的用詞,道,“我說的就不算草率。”

“……”棠梨無言以對。

她僵在那裏,臉色不太好看。

面上的潮紅不但許久未退,還愈演愈烈。

長空月睨着她,緩緩抬手放在她發頂。

慄色的長髮帶着些卷,入手的觸感柔和有彈性。

頭髮的主人因他的舉動身子更僵硬,眼睛不自覺往上翻,試圖看他在做什麼。

……有點像在翻白眼。

長空月沉聲道:“閉上眼,感受我的靈力,跟着我的引導吐納。”

棠梨心裏充滿了困惑,但還是很聽話地照做了。

她有些緊張,閉了眼也睫毛顫動,人很不安穩。

長空月知道她在擔心什麼。

無非就是怕她做不到。

這實在沒什麼可擔心的。

築基而已,她拿了他的元陽,若能全部煉化吸收,修個築基大圓滿都不是問題,何況現在只是築基?

是她的身體太差,虛不受補,必須得慢慢來,他才幫她壓制在練氣七層上下。

現在必須再吸納一點了。

看她剛纔的樣子就知道不能等了。

她可能還以爲是情毒發作了吧。

其實根本不是。

他的元陽比情毒更厲害。

高修的元陽從來不是隨隨便便什麼人都能拿的,也要有命享受纔行。

長空月手下稍稍用力,棠梨立刻呻、吟一聲,緊鎖眉頭倒了下來。

他雙手騰空,彷彿一切與他無關。

棠梨渾身不適,毫無力氣,不受控制地靠在他涼涼的懷中,迷迷糊糊地朝他道歉。

“對不起,師尊,我好難受。”

長空月聽着她喘息致歉,垂眸望着她鋪滿他懷抱的長髮,抬起的雙手一點點落下。

“無妨。”他冷靜自持道,“靠着便是。聽我的話,很快就會好。”

他一手攬着她的肩膀,給她極大的安全感,一手在她稍稍平靜一點時,突兀地下移,落在她私密而緊要的小腹處。

棠梨長睫激烈地顫動,將要睜眼之前,聽他冷聲道:“閉眼,別動。”

“……”

可是。。。。

“收緊丹田,聚氣於我掌心之下,聽我的話。”

棠梨也很想聽他的話。

但是??

但是現在這個姿勢,他的手那麼大,停留的位置是丹田,卻不可避免地也碰觸到了其他位置的邊緣。

她也能理解進階可能與丹田有關,需要來這麼一下子,但是??

但是她的身體不爭氣啊!

棠梨身體敏感得像成熟的含羞草,他寬大的手掌用力按着她的小腹,她控制不住地痙攣,發出羞恥的聲音。

音色落下,她清晰感受到那個坦蕩而冷清的懷抱緩緩變化。

……要死了。

早都說了活着太麻煩,還是死了好吧!

求求了,就讓她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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